星石用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拇指，直接給在場眾人干精神了。
大夥齊齊愣了五六秒，再飛速交換一下視線，最後才反應過來。
成了！
甭管做動作的是星石還是大壯亦或是暗紋礦石文明聚合體，反正這大拇哥一比劃，說明星石已恢復了正常理性。
莉雅高興地蹦躂到甲板圍欄邊，仰著脖子，對遙遠天空中那道若隱若現的影子大喊：「大——壯——！聽得到嗎？」
然而這姑娘全力一嗷屁用沒用，星石還是保持大拇指點讚的狀態，既沒有做出其他手勢，通過靈能與眾人建立連接。
莉雅尋思肯定是自己嗓門不夠大，正給喉嚨按摩調大輸出音量呢，背後一隻手就急忙按住她。
「別給自己整那麥克風增強了。」方九皺著眉頭打斷她，「人家星石看著近，實際上離我們千八百里遠，你嗷再大聲人家也聽不見。」
莉雅突然不服氣起來，雙手叉腰：「我努努力也能喊到千八百里外都能聽見的！」
方九下意識覺得莉雅是在裝逼，但考慮到這具身體由大鐵匠甄選打造，全力一嗷指不定真能嗷出個聲波地震來。
「算了吧你，別整這些有的沒得。」方九都不敢想真讓莉雅開口，那死動靜得有多大，朝背後一指，「要喊對著大壯喊，現在星石安分下來，大壯應該也會恢復，咱們跟它聊聊去。」
「對哦！」
小東西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又急急忙忙趕到大壯身邊。
方九嘆了口氣，回頭瞄了眼背後那頂天立地的大拇指，原地沉思片刻，然後才跟上莉雅的腳步。
一回到大壯身邊，方九便看見大壯體表暗紋亮起微弱的紫光。
仿佛經歷了一場從死到生的冒險，在越發明亮的紫光中，這顆造型奇特的石頭中瀰漫出生機，某些不可視的事物回到這具身體。
「大壯。」楊柳蹲在旁邊，低聲呼喚。
沒有回答。
它雖然在淺淺地發光，但並未和平時一樣做出回應。
楊柳姑娘見狀一怔，急忙抬頭求助方九。
方九沉默片刻，抬起右手，從掌心滲出一抹綠色。
莉雅當場就要跳起來：「哎你……！」
「沒事，只是一點點綠而已。」方九頭也不抬地解釋道，「和普通的相位展開或回溯一樣，屬於基本能力，精神負荷很小。」
莉雅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盯著方九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沒看出什麼異常後，這才把視線落回大壯身上。
粘稠的綠色落在石體表面，在光滑的核心區上流淌，接著滲進其中，晃蕩兩下，像是融入水般消失不見。
精神與意識相連。
方九跨越思維的橋樑，遇見一團難以言喻的龐大聚合物。
它密密麻麻又團聚成群，既具備單獨個體的意識，又擁有成千上萬、錯綜複雜的混亂思想，它們抱團般聚攏在一起，像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毛線球，直到現在，它都仍在想辦法梳理自己。
從這團混亂思想中，方九感受到餘韻未消的憤怒，些許痛苦，但最多的還是對當下處境的迷茫。
莉雅在旁邊耐心地等著，但小東西向來是團隊裡最沒耐心的那個。
它憋了不到半分鐘就忍不住竄到方九背上。
「咋樣，咋樣？」莉雅跟八爪魚似的扒著方九，腦袋一會兒從左肩出現，一會兒又從右肩鑽出來，「搞定了沒？大壯和星石現在啥情況啊？」
「你丫別瞎折騰。」
方九試著把莉雅從身上扯下來，但她靈活得跟掃地機器人似的，左躲右閃，最後給方九整無語了，「不是你就非要扒我身上幹什麼？」
「我這樣安心！」莉雅嘟嘟囔囔，「我以前也老扒你身上你怎麼不說？」
「你以前是掃地機器人，現在是人，這能一樣嗎？」
「哎你別管，你就當掃地機器人時期的職業病犯了，當我不存在就成。」莉雅急急忙忙地催促道，「大壯星石還有那群活石頭到底咋樣了啊？」
方九猶豫幾秒，將自己感受到的混亂思想解釋了一遍。
眾人聽完後各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恐怕星石也是首次與整個文明的暗紋礦石個體建立連接。」季薇摸著合金下巴，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億萬的個體思想匯聚成混亂的思維洋流，在星石體內橫衝直撞，所以無法對外界做出回應。」
楊柳指向天邊：「但它朝咱們比了個大拇指啊！」
「動作和言語回應是兩碼事。」季薇抱著胳膊，正經說道，「語言需要邏輯編排，但動作就簡單許多。」
阿爾托莉雅眨眨眼：「就是說星石沒事，但是需要靜靜，因為它腦子裡石頭太多了？」
季薇點點頭：「差不多。」
「駕駛艙里突然擠進來十幾億塊石頭，不懵逼就怪了。」莉雅小聲嘀咕，突然想起什麼，「哎，那大壯呢？大壯也在駕駛艙里啊！」
「可能跟它的石頭同胞們混在一起。」方九想了想，「但我覺得大壯很可能有機會占據主導地位——它作為駕駛員老熟悉駕駛艙了，甚至駕駛艙本人也很熟悉大壯。」
莉雅一聽這話就來了興致，扒住方九肩膀，身體和腦袋前傾，對著大壯的石體喊道：「大壯，聽得到嗎？聽到就揮揮手！」
季薇還尋思大壯這塊石頭哪來的手，突然就感到背後傳來一陣颶風。
眾人聽見颱風海嘯般的動靜，猛然回頭。
原本還只是保持點讚動作的星石突然動了起來，用那如直立山峰般巨大的手掌對著眾人搖晃。
它的動作很慢，左一下右一下，揮動時掀起的風浪讓戰列艦發出隆隆的金屬震顫聲。
莉雅眼睛發亮地「喔~~」了一聲，回頭繼續對著大壯喊：「再重新點個讚！」
星石的大手果然又彈出一根大拇指。
「再給咱把五指張開？」
星石乖乖攤開手掌。
「那比個耶？」
星石乖乖身處食指中指，比了個耶。
「再比個愛心！」
星石乖乖比了個愛心
「最後比個宇宙至暗魔神！」
星石的大手噶地愣住，五根手指錯亂似的纏來纏去。
方九見狀沒好氣地拍了莉雅腦袋一下，「還嫌人家不夠亂是吧？」
莉雅挨完打頓時誇張地痛叫起來，努力往外憋著眼淚，好像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方九內心暗道一聲戲精上身，剛準備找個由頭把莉雅從身上甩下來，與大壯相連的【綠色】節點就傳來異響。
他重新潛回綠色節點，發現那團混亂毛線球中，有一顆小小的，極其不起眼的意識主動脫離團體，向他飄來。
方九仔細盯著它看了幾秒，從中感受到幾分熟悉而親切，試探性地問道：「大壯？」
這一抹意識粒子上下躍動，像在點頭。
方九有些意外：「你怎麼變這么小？」
他不止一次見過大壯的靈魂，和它的外在一樣，是一顆通體崎嶇、凹凸不平（在暗紋礦石審美下是大帥哥）的怪石。
現在別說凹凸不平身體崎嶇了，這都變成小光粒了，往那一飄跟頭皮屑似的。
雖然暗紋礦石本質上確實跟星石的頭皮屑差不多。
大壯沒有回應方九，也可能是無法回應。
它上下飄動著，劃出一條曲線，向遠方飛去。
方九原地反應兩秒，意識到大壯是想引導自己，當即邁出腳步跟上。
他跟隨大壯穿過星石意識中的星海，經過一條星雲密布的小道，虛無的宇宙空隙化作黑水，他踩在這些黑水上，盪起層層時空漣漪，向著不可預知的更深處一步步前進。
某一刻，一道藍色半透明的人影出現在遠方。
方九認出那是星石。
這孩子蹲在地上，隨意撥弄一片星雲，宇宙塵埃在它指間被攪碎，再重組拼合，像造物主在玩弄他的作品。
儘管此處是意識世界，但方九相信，有朝一日等星石真的迎來自己的成人禮，玩弄星河對它來說絕不是什麼難事。
大壯帶他過來，是為了找星石？
方九如此想著，抬起頭，注意到星石背後還有一樣東西。
那是一扇門。
一扇虛無縹緲，如夢似幻的大門就屹立在那裡。
它的畫風與四周宇宙背景截然不同——純白色的門框上雕刻著精緻的紋路，門框內是一片色彩絢爛的世界，各種色彩在門內粘稠地攪動，門板向外敞開到一個誇張的角度，像是在熱烈迎接所有到來的客人。
這玩意光是站在那，就帶給方九一種巨大的違和感。
總覺得它根本不該出現。
方九眉頭微微皺起，思考片刻，向前方的星石走去。
「星石。」他來到孩子身邊，語氣溫柔。
正在撥弄星雲的孩童動作一頓，茫然抬頭，看見一團不可名狀的造物出現在面前。
剎那間，仿佛源自本能的憤怒從星石體內湧起，它用前所未有的目光瞪著方九。
但是很快，這股憤怒又被星石壓抑下去，它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身體微微地發著抖。
方九愣在原地，腦子裡第一時間蹦出來個詞語——
叛逆期？
不，不太對。
方九尋思自己作為乾爹，雖然稱不上盡職盡責，但起碼沒家暴也沒有超強控制欲，更沒有天天道德綁架對方，怎麼想都不至於讓星石產生逃離原生家庭的念頭。
不過……好吧，方九承認當初太陽系戰爭的時候，讓星石過來幫忙打架對未成年人肯定有點影響——難道就因為這茬，星石對自己這個乾爹有意見？
腦子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方九一邊懷疑自己的教育理念，一邊聽到星石蹲在地上，喃喃自語。
「不對不對，乾爹不是祂，他不是……」
方九表情疑惑，有些緊張地問：「星石？」
星石仍然抱著腦袋，頭也不抬，生怕看見方九，小聲問道：「乾爹，你不是祂，對嗎？」
方九表情更加疑惑：「祂？你是說誰？」
星石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背後的門。
「【門】開了。」星石低聲說道，「爺爺的計劃失敗了，它們想活下來，想和大家一起，但是失敗了，沒有人成功地活下來，所以【門】開了。」
「等一下等一下。」
方九被星石說得腦子有點發懵，「這扇【門】是什麼？還有爺爺是說誰？心王嗎？你是說跟在你後面，滿世界亂跑的那顆人頭？」
「嗯。」星石輕聲回答，「心王，就是爺爺。」
「那計劃呢？計劃是什麼？」方九剛說完，自己就想到了答案，「是說【空域計劃】？洛龐打造空域這個避難所，想要和其他弱小的文明一起躲過大重置？然後這個計劃失敗了？」
星石：「嗯。」
方九大腦飛速運轉。
洛龐打造空域避難所，這件事方九是知道的。
以及避難所計劃最終失敗，這一點也顯而易見——漫天的建築廢墟在空域裡亂飄，這些建築風格迥異，顯然是來自不同時代的不同文明，如今這裡遍地廢墟飄零，意味著那些試圖在大重置災難中逃進空域的文明，最終還是迎來了毀滅的結局。
只是讓方九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居然還有一個與【門】相關的後續！
「這扇【門】又是怎麼回事？」
方九轉過頭，看向那扇色彩繽紛，乍看起來好像通往美好童話世界的大門。
星石頓了頓，嘴巴微張：「只有當……」
它的話還沒說完。
一陣逼逼賴賴的動靜就將方九拉回現實。
「方九不好了不好了不好！！」
聽見耳邊熟悉的大聲嚷嚷，方九眉頭緊皺，從【綠色】連接中暫時抽離，回到現實世界。
他一回來就感覺肩膀被人一陣猛拍，扭頭果然看見是莉雅這妮子，沒好氣地嘆了口氣：「又怎麼了？」
莉雅：「心王撞過來了！」
方九：「？」
方九：「？？？」
他迅速環顧四周，看見季薇前方的虛擬面板上正顯示她在與陸玲通訊。
方九連忙湊了過去，發現虛擬面板上還投射出一串坐標，旁邊附帶一張動態指示圖。
指示圖內，一團如星雲般濃厚龐大的暗紫色霧靄占據整個屏幕，兩顆被特意高亮化的標點正明亮閃爍。
其中一顆藍色標點代表星石，位於靈能風暴雲霧邊緣——如今已經平靜。
另一顆紅色標點代表心王……
它本該在星圖中無規律地亂竄，如今卻突然改變航道，向著星石附近的區域加速直線衝鋒。
「這個角度……」
方九臉色一變，扭頭看向戰列艦的斜前方。
暗紫色的靈能風暴濃稠依舊，然而正是在該方向的遠方，肉眼無法企及的地方，一顆猙獰咆哮的心王頭顱正以近光速狀態瘋狂滾動，向方九等人所在的無序者戰列艦急速猛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