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不知道楊柳在失望什麼勁。
但是肉眼可見的，在得知自己的血並不好喝後，楊柳姑娘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遺憾和自卑，好像覺得自己這一家子都是美味佳肴，唯獨自己嘗起來很難吃是一件丟盡家族顏面的事。
而且不止楊柳自己這麼想，她的魚媽和植物人老爸見狀馬上過來安慰，表示德古拉是歐洲人可能口味不太一樣，讓她別往心裡去。
這一家子什麼腦迴路這是……
方九搖頭笑了笑，順帶瞄了眼其他人的狀態。
德古拉嘗完楊柳血後面露難色，急忙找夏洛特整了一小杯血過過嘴，至於為什麼選老福，主要是這小子血糖比較高，雖然不是高血糖人群那樣的小甜水，但總比味道寡淡的普通人血液要好喝一些。
浮士德不知道為啥跟024湊到了一起，旁邊還坐著羅賓漢，這仨湊一塊的畫面很少見，但是因為024太能逼逼，以至於浮士德和羅賓漢兩人一塊都有點架不住招，很難跟上話題，直到請來美狄亞小姐過來幫忙，才勉強能跟上024的交流速度。
順帶一提方九就往那瞄了兩眼，024就突然安靜了。
他一把視線移開，024馬上又生龍活虎地叨逼叨逼起來。
「熱鬧，熱鬧點好啊……」
方九坐在火鍋旁，嗅著鍋里沸騰的香味，高興地笑了一下。
感覺有種年夜飯的味。
雖然距離過年還有不少時間，但大夥能在這裡聚一聚，便是件難得的好事。
方九一邊感慨著，一邊伸出筷子往沸騰的火鍋里夾菜。
然後他就夾到某些硬硬的，帶有凹凸表面的物體。
方九尋思火鍋里沒這樣的菜啊，一低頭，看見一隻被燒紅的海星觸腕。
「方九先生。」格拉萊維很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不能吃的……」
方九：「……」
方九：「不好意思……」
……
夜色漸漸深了。
心王宮殿深處的花園上空，一輪明月高掛。
虛構的白光潑灑在湖面上，湖邊躺著三三兩兩的異體特工，他們吹著湖風，拍打因吃飽而鼓起的肚皮，在冰冰涼涼的月色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完全沒營養的話題。
湖心中央依稀可見一道人影在水花中躍動，婀娜曼妙的身段像在湖水中起舞——乍看之下挺唯美的，但湊近了才能看清，其實是莉雅正在和魚搏鬥。
「不是，她怎麼又跑去跟魚打架了？」
方九站在花園中央的大樹下，靠著樹幹，雙手抱胸，臉色難繃地看著在湖中心「躍動」的身影，「而且目前來看還是處於下風……」
大壯偷偷喝了點胃酸，這會兒醉了趴在草地里，而楊柳則是懶洋洋地坐在它背上，聽到這話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莉雅姐說吃飽喝足要去活動一下筋骨，她尋思這叫消食。」
「那也不至於跳湖……」方九嘆了口氣，看向不遠處在小潘臨時打造的ktv包間裡唱歌的倆小孩，「不如學學坎蒂絲和小西瓜，唱歌消食不比跳湖跟魚肉搏體面多了？」
楊柳姑娘眨眨眼，發出靈魂提問：「領導你覺得莉雅姐需要體面嗎？」
方九：「……也是。」
畢竟不要臉是顛婆的基本素養。
方九懶得再去看莉雅，讓她先跟魚打著，打不過了這小東西自然會叫他幫忙。
他安靜地望向遠方，將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收入眼底，看他們在草地上閒逛，在花叢中聊天，或是利用自己的異常特性整些奇奇怪怪的活，一股安逸而閒適的心情涌了上來。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說道：「今年，我們再弄一次吧。」
「嗯？」楊柳姑娘回頭，「弄什麼？」
「跨世界聯歡晚會。」
方九笑了一下，抱著胳膊，語氣躍躍欲試：「上次辦的不是挺好嘛，大家都玩得挺開心，氛圍也是其樂融融，就是最後要收尾的時候被無序者的相位打擊搞得整段垮掉，但這次無序者也能來參加，應該不會再鬧出什麼亂子了。」
楊柳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可是距離過年還有好幾個月誒。」
「我知道。」方九說道，「我們可以先構思起來，你看人家春晚不就是嘛，提前好幾個月就在構思彩排挑選節目。」
「那領導你覺得春晚好看嗎？」
方九心想這真是個尖銳的話題。
「人家那是面向廣大人民的節目，我們這畢竟是小範圍享受，尺度不一樣。」方九咳嗽了兩下，「反正這次我想把所有人都叫來，除了上次參加的各大文明以外，這次還多了無序者，對了……還有心王和星石，上次星石都沒能來參加，我覺得怪可惜的。」
「那會很麻煩哦。」
楊柳自由向後傾倒，下半身還掛在大壯背上，上半身卻倒在草地里，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向上看著方九，「星石和心王這麼大隻，而且無序者在跨世界管理聯盟的社會地位很複雜，真讓他們參加了，我怕海星和其他人會跟他們打起來。」
「會有辦法的。」
方九卻是對未來充滿樂觀和自信，「還就是那句話，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這麼多麻煩我們都闖過來了，還怕這點小事？」
楊柳眨眨眼，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哦，我都聽領導的！」
方九也跟著笑了笑，蹲下來，搓了搓半龍人姑娘的小臉，隨後突然發現什麼，望向遠方的湖面。
「啊，那邊好像結束了。」
楊柳還擱那傻笑呢，愣了一下：「啊？哪邊？」
方九：「莉雅——我剛看到她沉下去了，看來沒打過，我得救她去。」
楊柳：「……」
同一時間。
大樹下的另一端。
世界繭模型安靜無聲地懸浮在石桌上方，以陸玲為首的管理局高層聚在周邊，剛剛因吃火鍋而放鬆下來的身體再次變得緊繃。
心王端坐在石桌前，目光在陸玲等人身上停留，眼裡除了平日的鎮定和深思熟慮外，還多了一些親切。
畢竟陸玲這些「受賜福者」的本質，是黃昏之神的創造物。
每每嗅到她們身上殘留的賜福氣息，總會讓心王想起那位個子矮小，只有1.3光年高的洛龐舊友——怎麼說呢，就有種看老朋友小孩長大了的感覺，那種發自心底的善意和親切是掩飾不了的。
相對的，陸玲等人對心王也抱有某種類似古人的敬畏，此時愣是沒一個敢落座的。
「關於逃出世界繭的計劃，還有一些具體細節。」陸玲最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些許拘謹，「主要是關於拉爾人——他們是破繭之錘的持有者，如果我們想取得準確無誤的破繭信息，就必須和它們開戰。」
「如果有【祂】幫忙的話，拉爾人就不足為懼。」
貝塔悄悄往湖邊看了一眼，看到某人正在向湖中央撲騰的水花奔去，「但是【紅色失控】事件是個慘痛的教訓，龍族家園損失過半，格拉萊維所在的海星文明遭到降維打擊，無序者和它們的母星甚至被抹去了一次。」
格拉萊維把觸手舉了起來，「其實從後續體驗來說，降維打擊不算完全的壞事，起碼升維後的感覺挺爽的。」
眾人齊齊看向這隻海星。
格拉萊維僵硬一下，默默把觸腕收了回去，「好吧，升降維確實存在毀滅風險——你們別這麼看我，我只是暫時還忘不掉那種滋味。」
「你可能需要一些記憶修正處理。」陸玲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回正題，總之，考慮到失控風險，在與拉爾人的作戰中，我們要避免過度依賴【祂】的偉力。」
一向沉默的龍王布雷爾在此時開口：「話雖如此，到了關鍵時刻，方九先生還是會出手的。」
芙萊雅附和點頭：「他就是這樣的人。」
「即便如此，我們也要以【不讓祂大範圍發動偉力】作為戰略前提，進行部署。」季薇語氣正經地說道，「不能想著有【祂】兜底，就放鬆警惕，哪怕最後真的到了必須要藉助偉力才能破局的處境，我們也得儘量削減【祂】的出手力度。」
「方九先生為我們做了太多。」貝塔的眼睛垂了下來，低聲道，「不能再給他太大壓力了。」
這句話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贊同。
於情於理，跨世界管理聯盟都不能把所有問題都集中到方九身上。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心王臉上再次浮現出慈祥而懷念的笑容。
「你們讓我想起了過去的星河共同體……離奇，複雜，自由，但都具備同樣的美德。」
心王說著，從石凳里站起身，扶穩頭上的草帽：「我不敢說讓你們放心之類的話，但拉爾文明走到今天這步，我們洛爾龐克帝國難辭其咎，作為帝國最後一任元首，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去處理……或者說，去終結這場巨大的歷史遺留問題。」
陸玲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意思是……您願意幫忙？」
「當然，我需要給錯誤畫上句號。」
心王點了點頭，正準備開口呢，就看到方九扛著渾身濕漉漉的莉雅走了過來。
莉雅這會兒遍體鱗傷的，全身都是血道子，一頭金色髮絲向上飄起，每根頭髮絲都發出嗡嗡的聲音，從上往下吹著熱風，慢慢烘乾自己。
陸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差點以為莉雅遭到敵襲，但看方九和莉雅的表情又不像那麼回事：「怎麼了這是？」
「嗐，跟魚打架打輸了，被拖進湖底一頓胖揍。」方九幫著解釋，順帶還特別鄙視地看了莉雅一眼，「對手是條魚你還跟人家主場作戰，輸了怪不得別人。」
眾人心想問題應該不在主場作戰上，而是在為什麼要跟魚打架？
而且為什麼還沒打過？
「我哪知道對面這麼牛逼。」莉雅嘴裡嘟嘟囔囔，滿臉寫著不甘心，「本來尋思我吃完飯補充完力氣了就能打過，結果對面那條魚打著打著進二階段了，上來就是一套組合拳給我打得腦瓜子嗡嗡響。」
眾人心想為什麼魚能打組合拳，它哪來的拳？
陸玲沉浸在迷惑中，最先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行，再思考下去又得被帶偏。
她回過神，有些好奇地看向心王：「那條魚是什麼來頭？」
心王：「侵蝕生物，我養的。」
陸玲：「？」
心王擺擺手，臉上掛著笑，「放心，濃度很低，養著玩的。」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一聽是侵蝕生物，莉雅這小東西腰也不彎了，腿也不軟了，整個人精神抖擻，特別驕傲，「我就說我怎麼可能打不過普通的魚，哎，雖敗猶榮，雖敗猶榮啊我！」
這種遇到啥事先找對面問題的心態真讓人羨慕。
方九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轉而有些奇怪地看向眾人：「對了，剛才你們聊什麼呢？我隔大老遠聽你們好像談到拉爾人？」
季薇本來想開口解釋，但是被陸玲提前打斷：「關於和拉爾人的決戰，心王大人表示願意幫助我們。」
她特意沒有提起不讓方九發動偉力的話題，以免給方九施加不必要的壓力。
他和他的那支小隊，只要按以往的節奏步調來就好。
方九聽完挑了挑眉，看向心王：「你親自上陣？」
「我也想親自上陣，但我現在的狀態——」
心王低頭望向雙手，給眾人展示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塊大墓碑，「行動不便，又沒有完整的軀體，恐怕很難給你們提供實際的戰鬥力。」
「不過相對應的，洛爾龐克帝國數萬萬紀元積累下來的知識，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共享給你們。」
「知識……」
陸玲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如果只有知識，可能不太夠。」
莉雅好奇地湊了過去，頭髮絲還跟鼓風機似的呼呼往外吹熱風：「不太夠什麼？」
「構建核心。」
季薇把話接了下去，有點頭疼地摸了摸金屬額頭，「【空之環】是我們目前最有機會與拉爾人抗衡的文明巨構，一旦建成，它將擁有短暫匹敵【聖者】的力量，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想要驅動這項星空巨構，需要非常龐大的能量源供應。」
「知識能夠誕生奇蹟。」貝塔沉聲道，「但奇蹟的孵化需要時間，我想哪怕我們擁有洛爾龐克帝國的全部知識，想要在短時間內打造出空之環的核心……難度不小。」
現有的能量源供應？
方九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的【黃袍】
然而這玩意不是想拿就能拿出來的，方九也不太可能作為人力供應源，一天24小時就擱那掛在空之環里。
「空之環，核心……」
莉雅貌似想到了什麼，頂了頂方九，在他耳邊嘀咕了兩句。
方九聽完後嘴角一抽抽，猛地看向她，「真的假的？真要問啊？」
莉雅推了推他：「哎你去問問先，不行咱們再換其他辦法。」
「個缺德玩意……」方九抿了抿嘴，沒說啥，向前邁了一步，看向心王，猶豫了兩秒，「老爺子啊，現在這【門】不是你老人家變的嗎？我就想問一下，你能不能變回去？」
「變回去？」
心王聞言一愣，兩秒鐘後突然反應過來，「等下，你的意思是？」
方九深吸口氣：「對，莉雅覺得你這就是個完美的供能源，參考當初無序者的方案，只不過這次是把你這顆老頭直接安進空之環的中央，沒事嗷一嗓子唱首歌爆發的靈能就能給整個空之環供上電……別這麼看我啊，以上都是莉雅的原話，我一個字沒改。」
陸玲等人聽著一愣愣的。
「這也太……」
各大管理局高層面面相覷，臉色古怪。
尤其是季薇。
她其實早就想到這個辦法了，但感覺說出來就要被無數鄙視的目光處刑，所以她一直沒敢吭聲。
就在大夥覺得這事多少有點太折磨老頭的時候，心王卻是摸了摸下巴，露出深思熟慮的模樣：「好像，也不是不行。」
眾管理局高層：「？」
哎不是，這你都同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