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好像，沒毛病？
可實際上，問題很大啊。
別的不說，最直接的一個問題就是——
整個末日公寓世界，憑什麼能違背熵增定律，讓本該先發生的事件後發生？
這種先後順序的顛倒，豈不是打破了因果律？
難不成，就憑那命運的框架，能將世界的因果律都框在其中，強行讓果先於因發生？
再就是，還有一個最直觀的漏洞在於……
江葉推想的這種，堆砌可能性以填充平行世界的「填充」，顯然並不符合理論上平行世界的誕生原理。
理論上平行世界的誕生，是在薛丁格的貓盒打開的那一刻，分化出活貓和死貓的兩個平行世界。
也就是每一次擲骰子的瞬間，都會分化出6個平行世界。
可通過輪迴填充的平行世界，本質卻不是「分化」出可能性，而是「填充」可能性。
也就是，第一次世界運轉，開盒出活貓。
然後第二次世界運轉，開盒出死貓。
然後通過無數次的世界運轉，去填充所有平行世界的答案。
也就是，真實四維世界的構建，只需要世界運轉一次，就能得出答案。
世界在這一次的運轉中，就完成了無數次的分化。
而這種填充式四維世界的構建，卻需要世界運轉無數次。
本質上，這還是一種，受三維環境局限的四維幻想。
因為這諸多bug的存在，江葉的這些猜測，顯然不成立。
但其實，有一種情況下，這些帶bug的猜測，可以成立。
可以違背熵增定律，可以打破因果律，可以無視平行世界原本的理論……
讓這一切的一切，都存在。
也就是，在「假設」中存在！
就像科幻電影科幻小說中，主角可以穿越過去，甚至可以無視時間，在思維宇宙中隨意穿梭！
也就是說……
整個末日公寓世界，可以是一個，被「假設」出的世界！
也就是，非真實的，虛擬世界！
那麼這個虛擬世界，其實就很像計算機的世界！
計算機算法中，有一個最常見的算法，叫做「暴力枚舉法」。
也就是利用計算機強大的算力，列舉出全部可能性。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複雜的問題，計算機不從問題本身去思考答案，而是先確定答案範圍，然後將所有備選答案一個個嘗試，直到滿足條件，便得出正確答案。
那麼，整個末日公寓世界的無盡輪迴，像不像計算機一遍又一遍的暴力枚舉所有可能的備選答案？
或許是在從無窮盡的備選答案中，尋求那個滿足條件的正確答案。
也或許是單純將所有可能性羅列……
這一個瞬間，江葉的右手，機械地捏著指甲敲著冰礦。
而腦海里，則構建了一幅又一幅，世界的運行。
世界的運行，與代碼的運行，同步進行。
甚至有一個瞬間，他腦海里浮現一個經典假設性實驗——缸中之腦！
他們這些「玩家」，在末日公寓世界裡，本身就沒有「肉身」！
所以由末日公寓賦予他們的所謂「肉身」……
或許本質上，就是一層虛擬的「代碼」！
從生至死，從公寓的誕生到毀滅……
他們所擁有的，或許就只是一個類似於「缸中之腦」的存在！
而這個「缸中之腦」，或許也可以理解靈魂。
玩家由末日公寓賦予的肉身，會經歷生死。
但輪迴中的「靈魂」，從未湮滅。
那麼……
曾經詭紋大師所透露的，肉身等級，又意味著什麼呢？
依舊是限制在「代碼」層次中，由「代碼」賦予玩家的肉身等級？
還是說，更高層次的「肉身」，突破了代碼的限制？
當然，江葉所理解的「代碼」，可能也並不準確。
就像井底之蛙無法想像其視野範圍之外的世界。
江葉所理解的「代碼」，也僅僅是按照他所認知的世界，所做出的一種猜想。
所以實際的情況可能是——
他們所有的玩家，這個無盡輪迴世界裡的一切……
不過是一個被更高維度的存在豢養著的，「缸中之腦」？
可是，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
世界上所有的人，在一瞬間被圈養？
又或者……
江葉最毛骨悚然的一個猜想是……
如果，只有他一個呢？
如果，其他的「代碼」，真的只是「代碼」。
真實的「缸中之腦」，就只有他一個呢？！
這……
才是最恐怖的吧！
此時此刻，他只感覺冰礦傳遞出的寒意，越發深入心魂！
一股莫名的驚悚涼意，席捲全身。
讓他恍惚間覺得，就連「無限分身」這個X級天賦，或許都只是個詛咒！
江葉身形微晃，左手手掌再次按在冰礦上。
一旁宋捷見他臉色發白，忍不住關心道：「怎麼了？」
「如果實在承受不住，其實你可以不用挖礦。」
「反正你時間充足，最後被「追罰」也不會有事。」
另一邊的李苦，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突然劃破手指，鮮血滴在那冰壁上。
一瞬間，空氣中竟傳來細碎的「嘶嘶」聲。
同時，那冰壁傳出的寒意，明顯削弱了些……
江葉神色恍惚地望向李苦滴在冰壁上的鮮血，便聽這位臉上遍布疤痕的少年又沉聲道：
「這礦洞空間的氣體，似乎會侵蝕人的心志。」
「以前也有過，有玩家默默挖著礦，突然精神崩潰的。」
侵蝕心志？
精神崩潰？
江葉視線中，李苦滴在冰壁里的血色，很快便消失了。
他緩緩回神，不禁懷疑……
難道他剛剛的「思考」，是被侵蝕心志的胡思亂想？
可是……
江葉突然扔掉巨型指甲，整個人朝遠離冰壁的方向退了退。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又朝宋捷問：
「即便我不挖礦，也必須在這裡呆夠兩個小時？」
宋捷點頭，同時看著江葉不太好的臉色，又沉聲道：
「晚飯之後，睡覺之前，我們要精力的『思想改造』環節，對心志的摧殘比礦洞空間更恐怖。」
「那個時候，才是大多玩家會精神崩潰的關鍵時期……」
宋捷語氣還挺凝重，他乾脆也暫停了挖礦行動，又繼續道：「思想改造，其實相當於傳銷洗腦。」
「比如『看電影』，我們會親身經歷電影裡的環節，但電影情節，本質上是對我們的洗腦。」
「根據老玩家的經驗，在這個『人格重建』學校里，最好能抵抗精神崩潰的方法就是……沒有『自我意志』。」
「沒有自我意志，什麼也不去想，就不會被侵蝕意志到精神崩潰。」
「相反，你想的越多，就越容易被洗腦，越容易崩潰。」
「……」
江葉默然。
他想到那些神色麻木雙目無神，走在校園裡如行屍走肉的玩家。
原本他還以為，可能是學校的某些恐怖操作，讓他們漸漸走向空洞麻木。
可現在看來……
「所以那些人，是主動選擇放棄『自我意志』，變成行屍走肉……」
宋捷靜默片刻，遲疑著點頭：「在沒有靈魂的活著，和隨時可能死去中，他們選擇了前者。」
江葉皺眉，又盯著宋捷問：「那你呢？還有李苦？以及我分明注意到有些玩家，並沒有拋棄自我意志。」
宋捷點頭，想了想，舉例解釋道：「你看過《盜夢空間》吧？」
「裡面設定了區分夢境與現實的圖騰工具，比如陀螺，比如骰子，比如象棋。」
「這種圖騰工具的可靠性，本質上是依賴於使用者的主觀信念。」
「所以我們這些保持鮮活的玩家，也差不多是設置了自己百分百信任的『圖騰』。」
「當然，我們的圖騰，不是實物，而是精神上的一種信念。」
「也就是，你百分百相信，無論如何不會產生質疑的一個東西。」
「靠著這種百分百的相信，那麼不論我們經歷了什麼，又如何被攪亂了心神……只要在精神崩潰之前，堅定我們的信念。」
「那麼我們的意志，就不會被摧毀。」
宋捷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這種方式還是有風險的。」
「因為就像人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一樣，可能你的表意識覺得自己百分百堅定了信念，可在你不知道的潛意識裡，你仍有質疑。」
「那麼，在被洗腦的過程中，依舊會有精神崩潰的風險。」
「關於精神崩潰的風險，我是考慮到你明天就去放逐城，才沒有和你說。」
「因為新人只是短時間被洗腦就直接精神崩潰的情況，以前幾乎是沒有的……」
說著，宋捷看江葉的眼神還有些奇怪。
實際上，新人短時間內，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在潛移默化地被「洗腦」。
很多新人，可能需要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才會在精神層面出現一些問題。
而江葉，明明他挖礦的時間這麼短，反應卻這麼大嗎？
江葉聽著宋捷的說法，也是若有所思。
當然，這時的他，不該再「思」……
於是他確實暫時放棄思考，自己關於「缸中之腦」以及「全世界只有我一個真人」的想法，究竟是精神崩潰前的胡思亂想，還是可能觸及真相的靈魂拷問。
但他確實也生出一個新的問題，關於如何建立所謂「百分百堅定的信念」。
他也是不客氣，直接問出來：「所以你們的『信念』是什麼？」
這個問題，宋捷沉默了。
倒是李苦，他非常堅定：「我的夢想，就是我的信念。」
「我相信，它必定實現！」
行。
江葉又看宋捷。
然而，一直對他知無不言的宋捷，此刻卻是第一次，拒絕了回答。
「我的信念，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你也是，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
「因為他人的質疑，終歸是會影響你的心志。」
這番話，聽得江葉若有所思。
如果他沒猜錯……
宋捷本身，可能並沒有百分百相信自己的信念。
否則，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說出來會遭到質疑？
像李苦，他百分百堅定的信念，所以根本不在乎別人的質疑。
所以宋捷……
江葉想了想，又問：「之前你說你忘了很多事，難不成是真的？」
宋捷靜默片刻，點頭：「應該是真的吧。」
那麼江葉心中猜測，宋捷的情況，可能屬於一半一半。
他拋棄了一部分「自我意志」。
同時在心底，重塑了一個所謂的「信念」。
這個信念，甚至可能是假的。
就像初見時，他「笑面虎」的形象。
他為自己披了一層假皮，並且堅信那張假皮就是自己……
而江葉，他該用什麼作為自己對抗精神崩潰的「信念」呢？
他其實能夠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精神這麼快受到影響。
畢竟他曾擁有大量分身。
甚至利用今生石竊取他人記憶。
大量的信息，本就容易造成精神的混亂。
如果不想方設法，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精神意志……
江葉懷疑，可能都不需要洗腦，他的精神遲早有天也會崩潰！
所以，現在按照宋捷的提示，他有兩條可行方案——
要麼，捨棄「自我意志」。
如果他沒猜錯，如果他真的捨棄這具分身的意識……
那麼應該就相當於，一具原本擁有自我意志的分身，直接淪落為【傀儡分身】。
這對江葉龐大的分身大軍而言，基本也不算損失。
可不算損失，卻算逃避。
他總不能為了防止精神崩潰，以後的分身都只能充當傀儡吧？
所以，只能選擇第二種——
建立信念。
介於礦洞環境特殊，江葉暫時不去想自己該建立怎樣的信念。
他乾脆放空了思想，再次捏著指甲挖起冰礦。
不過說實話，這種機械性的勞作過程，讓他徹底放空還真挺難。
江葉沒一會兒，又開始想東想西。
他再次強行扼制自己的思想，乾脆轉換注意力，找宋捷和李苦給他講一些確定的東西。
就這樣，這挖礦的兩個小時，顯得格外漫長。
江葉都有點懷疑，這兩個小時的時間是不是被偷偷拉長了？
他覺得時間漫長，源自忍不住的胡思亂想。
而豹爺那邊，何瑜亮和另一位新人，則幾度在挖礦途中昏死過去，又被豹爺強行弄醒，甚至最後出現失溫症狀。
等到挖礦環節結束時，兩人已經宛如兩條死狗……
何瑜亮實在受不了了，整個人幾乎慘白如紙，踉蹌著朝江葉方向道：「大佬……咱們『自己人』，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