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苦說這些，顯然是想和李斯，乃至在場這些玩家，一起討論一下，他這個不太成熟的方案。
也是想試探出，月嬰誕生，是否真能對覆滅日人玩家，起到關鍵作用。
然而在場這些，顯然個個都是人精。
他們一副順著李苦的思路陷入沉思的樣子，卻像噘嘴葫蘆，悶不吭聲。
最終是李斯，再次向他提出引導性的質疑：「能否藉助月嬰的力量，恐怕沒有誰能知道，畢竟公告裡也說了，那是放逐之地誕生的第一枚月嬰。」
「前無古人的東西，自然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有什麼能力，又有什麼用處……」
「不過，伴隨著月嬰誕生的，還有舊月的偏移，向著放逐之地的偏移。」
「也就是說——原本處於乾坤之地的那輪『月』，將會轉移至放逐之地。」
「那麼請問——你知道「日食」現象，是怎樣出現的嗎？」
就這一問，便讓在場所有玩家，陡然一驚。
乾坤之地的日食是怎麼發生的，他們確實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畢竟他們根本沒有見過乾坤之地的「日」與「月」。
甚至可能一些底層的日人玩家，都不曾見過「日」、「月」。
他們只是可以感受到陽光，可以感受到日夜的交替。
可他們望向天空時，大多時候都看不到日與月。
所以乾坤之地的「日食」是怎麼發生的，很多日人玩家都搞不清楚。
他們身為月人，自然更不可能清楚。
但不清楚乾坤之地，他們還不清楚「日食」嗎？
萬信頭腦比較簡單，直接嘗試著回答：「所謂日食，不就是月亮運行到太陽和地球之前，剛好擋住了太陽的光線嘛……」
說完，他很快驚覺：「誒？等等……」
「我大概知道，這個世界，好像是被天地日月河劃分成了放逐之地和乾坤之地兩個部分。」
「這兩個部分，簡直相當於兩個獨立的世界。」
「放逐之地沒有日月，乾坤之地同時擁有日和月……」
「日食能在乾坤之地發生，也是因為那邊同時擁有日和月。」
「那麼，當乾坤之地的月，偏向放逐之地這邊……那沒有了月的遮擋，豈不是不可能再出現日食現象？」
他原本是以質疑的態度提出這些。
很快後知後覺看向李斯：「所以，你是這個意思——月嬰誕生，舊月偏移……那麼「日食」現象，就不可能再發生在乾坤之地了！」
確實。
這也是在場玩家，經李斯引導，都能想到的問題。
陳倉更是為這個問題而陣陣心驚。
沒有了日食，那他的任務要怎麼完成？
這個問題，他當然不可能問在場的各位。
倒是李苦，又順勢推測道：
「雖然沒有了「日食」的觸發條件，可沒有了『月』的乾坤之地，會不會也出現日人玩家覺醒詭紋能力的現象？」
李斯皺眉，直接搖頭：「顯然不會。」
他這個回答，過於篤定，顯然是知道些什麼。
在場玩家立刻投去探尋的目光。
李斯想了想，便解釋道：
「你們稍微想想就會發現——」
「乾坤之地，本身同時擁有日月。」
「單獨出現日，單獨出現月，甚至同時出現日月……都不會引起覺醒詭紋能力的現象。」
「唯獨出現「日食」現象，才會導致日人玩家有概率隨機覺醒詭紋能力。」
「而「日食」現象的本質，是日與月，在天上徹底重合。」
「還記得那個『日月同罪』的理論嗎？一般人理解為，日人月人都有罪。」
「實際上，它還有另一層含義。」
「在另一層含義里，這個詞念作——日月同、罪。」
「『日月同』是因，『罪』是果。」
「當日月在天上重合，其共同作用下，罪孽降臨。」
「於是便有了，日人玩家在日食期間獲罪，墮落。」
這個說法，聽得江葉都是一陣驚詫。
更震驚的是……
萬信這二哈，竟沒動腦子就冒出一句：「既然這樣，那為什麼「月食」期間不會出現那什麼罪？」
這話一出，不少看向他的目光，都複雜起來。
林京默了默，還挺淡定地解釋：「因為位置關係。」
「日食現象下，位置關係是日、月、地，月在中間。」
「月食現象下，位置關係是日、地、月，地在中間。」
「所以，只有在日食現象下，站在『地』的視角，才是『日月同』。」
「而在月食現象下，站在『地』的視角，則是『日月異』。因為這時的日月，在地的兩邊。」
顯然，林京直接將地球簡化成了「地」。
萬信倒也聽明白了，意識到自己確實想當然地犯了蠢。
不過很快，他還是忍不住好奇：「所以說起來，乾坤之地也是一個巨型球體嗎？日與月，是在這個巨型球體之外運轉？」
「那麼乾坤之地和放逐之地，是兩個相連的巨型球體？它們相連之處，就是天地日月河？」
這想當然的說法，其實有些天真了。
不過這個問題，還真挺有含金量的。
李斯沉默片刻，倒還真認真給了他解答：「關於這個問題，那些權力巔峰的日人玩家，也曾苦苦求索。只是，都沒能找到答案。」
「理論上，乾坤之地應該是球體才對。」
「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平面。甚至這個平面，在不考慮任何人為因素下，就像一張平攤的紙一樣，幾乎沒有任何純粹地理上的高低起伏。」
這話一出，江葉又狠狠驚了一下！
正常的地理環境，怎麼可能沒有高低起伏？！
除非這個環境本身，並不是自然形成的環境……而是一種由外力參與才形成的環境？
這樣一想，江葉的目光，便再次望向這處血池肉林空間。
黑霧散去後，這處空間呈現的模樣，赫然就是末日公寓頂樓的樣子。
但它顯然並不是一座高樓的「頂樓」。
而只是一個高樓俯視視角下的平面。
江葉之前是想著，將這個血池空間的平面，安在公寓頂樓上，也就形成了後世的末日公寓頂樓。
然而現在，他卻生出一種不太一樣的想法。
還記得第一次本體失聯之前，江葉找白衣女給一處暗環境避難時。
白衣女為他指了一處通向「公寓遺址」的空間通道。
所謂「公寓遺址」，白衣女給的說法是，新手公寓在11天毀滅後留下的。
而那處「公寓遺址」的情況，其實和這個血池空間有點類似。
都是只剩下一個頂樓的平面。
而當時江葉是怎麼看待那處「公寓遺址」的呢？（指路第85章）
他當時是順著「公寓毀滅」的思路，去看待公寓遺址。
所以下意識想的是，新手公寓到底是怎麼被毀滅的。
於是很自然地得出——
新手公寓仿佛被一股巨力，從頂樓自上而下的壓扁。
於是原本的高樓，只留下了一個頂樓的平面，形成所謂的「公寓遺址」。
當時的江葉，理解的是物理意義上的「巨力壓扁」。
然而如今，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他，想到的是另一個詞——降維打擊！
話說……
二維世界的平面生物，知道自己活在二維世界嗎？
至少江葉真的不覺得，自己活在二維世界。
他所感受到的空間，分明是立體的！
上下、左右、前後，四面八方的空間，分明都能感受到！
這樣一個世界，怎麼可能是二維的？
可就像——
井蛙不可語海，拘於虛也；
夏蟲不可語冰，篤於時也。
或許，他，以及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是井蛙和夏蟲。
在空間和時間的局限下，用自己的想當然，去理解著這個世界。
就像江葉曾設想過——
從AI的視角，會是怎麼理解人類的？
AI能理解，人類的生命，是有著血肉之軀的嗎？
恐怕不能。
AI處理的，是數據。
它所能理解的，也只有數據。
所以人類在它眼中，也只是一組數據，一組有著固定範式的數據。
AI可以通過處理文字甚至圖像信息，了解人類從頭髮絲到血管的每一個細節，從史前到現在的全部發展史。
可它了解的全部細節，都是數據。
頭髮是數據，血管是數據，歷史也是數據……
所以在AI的視角中，人類，也只是一串數據。
它就像井蛙和夏蟲，被局限在特定的時間空間中。
它只能看到「井」呈現給它的天空；
它只能認知到自身生命範圍內的時間流轉。
這之外的世界，或許它能意識到，可也只能用自己去做類比。
就像人類視角想像出的神仙，也註定長著人的模樣。
所以AI想像出的人類，也是和AI一樣的，一串數據。
所以假設此刻的他們，就是類似井蛙、夏蟲，以及AI的處境……
那麼，他們可能確實意識不到，自己活在一個二維的世界。
甚至現在的江葉，也只能用「二維」這個他所能理解的詞彙，去理解這個世界。
可實際的情況，可能根本不是他所能用自身認知所類比想像到的。
這就是，當局者迷。
江葉不禁懷疑思索……
游商，又或者說……自己。
一遍一遍，無限的輪迴……
是否就是在苦苦追尋，一個不可能尋得的答案——
他的本體，究竟在哪……
如果無盡的輪迴，始終尋不到本體。
那麼是否說明……
真正的本體，不在輪迴之中？
江葉再次回想起，游商那段或沉重或悲傷，又似乎極為平靜的念白——
在所有的「如果」之後……
選擇「用輪迴喚醒你」……
直到你醒來。
可無窮無盡的輪迴之中……
需要怎樣的契機，才能被喚醒？
彼時人偶江葉的視角，不覺望向遙遙天際。
他甚至有種，叩問蒼天的衝動。
如果世界真的是他理解中的「二維」的……
那麼，叩問蒼天這個動作，或許也可以叩問大地？
江葉在那思緒飄遠的同時。
在場這些玩家，同樣想了很多。
萬信還是有什麼說什麼，當即便又忍不住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乾坤之地，是一個純粹的平面……」
「日與月，它們不是在自轉公轉什麼的，而是就在這個平面之上飄著？」
「飄著飄著，突然疊在一起，就形成了「日食」？」
李斯沒有回答，似是默認。
這可算給萬信找到機會，他立刻提出質疑：
「如果是這樣平面飄移的話，那麼「月食」就應該也是『日月同』的狀態啊！」
「畢竟在這個世界，『地』是平面，『日月』在平面之上！」
「那麼日食月食，都是『日月同』！而根本不會出現『日月異』的情況！」
因為這個說法，算是化解了萬信剛剛不過腦子說的蠢話，所以他語氣還挺激動。
其他玩家一聽，起初還覺得他說的真有道理。
不過很快，就有人皺眉道：「不對！你有點太想當然了！」
「不論日食還是月食，之所以能發生，是因為月亮本身不發光，發光的只有太陽。」
「日食，是月亮擋住了太陽的光。」
「月食，是地球擋住了太陽，導致太陽的光照不到月亮上。」
「這兩者的本質，都是擋住太陽光。」
「所以就算是日與月同時在一個平面上飄移著移動……」
「也不可能出現你理解的那種，太陽擋住月亮所形成的『月食』！」
「因為太陽擋住月亮，不就是太陽光普照大地嗎？」
萬信一琢磨，還真是這麼回事，瞬間又窘了。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疑惑：「那不是太陽擋住月亮的話……這個世界的月食，到底是什麼擋住了月光？」
「而且實際上，如果日和月真的在一個平面上運動……那麼應該不存在日月之分，永遠天光大亮才對吧？」
「太陽的光，永遠照著地面。不發光的月亮，則永遠不被看見。」
「可乾坤之地，顯然不是這樣啊？」
「是的。」李斯點頭，順勢解釋，「因為這個世界的月，雖然不發光，但能吸收光。」
「乾坤之地的日夜之分，其實就取決於日與月之間的博弈。」
「當光被月全部吸走，則天空呈現為黑夜；」
「當月吸飽了光，多餘的日光則被釋放出來，呈現出白天的樣子。」
「或者這樣說，可能更直觀一些——」
「在我們原來的世界裡，只有『光』是一種能量。而黑暗，不過是光沒有照到的地方。」
「我們眼中的白天，是因為『有光』；我們理解的黑夜，是因為『沒光』。」
「白天與黑夜，都只由『光』這一個因素決定。」
「但在這個世界，『黑暗』本身，也是一種能量。」
「所以這個世界的白天黑夜，由『光』和『暗』兩種能量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