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換另一個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詞——
絲魂奪舍……
失憶的江葉，自然不確定，自己從哪裡聽過這個詞。
但沒有關係，臨時自創的也無所謂。
而關於「切割」與「煉化」的想法，本質上還是來自於內心這些聲音的提議。
它們都是分身意識……
按照它們的說法，江葉可以將它們投入到紅眼傀儡這些容器中。
而江葉的疑慮是，他不相信這些所謂的「分身意識」。
那麼，解除這疑慮的方式就是——
不是這些自稱「分身意識」卻會和自己拌嘴的意識，而是……
和自己完全共享的分身意識！
要做到這點，最直觀的方案有兩個——
第一個，切割。
他從自己的意識中，切割出絲絲縷縷，成為分意識。
然後將自己切割出的分意識，投入紅眼傀儡之中。
第二個，煉化。
他將體內這些所謂的「分身意識」，徹徹底底的煉化。
讓它們徹底變成與自己共享的意識，再去驅使它們，投入紅眼傀儡之中。
江葉沒敢思考，但潛意識裡本能地覺得，這兩個方法，都行得通！
第一個方法，通過他能自創「絲魂奪舍」這個詞……
說不定，在他遺失的記憶里，他實現過切割出絲魂，然後絲魂奪舍。
甚至很可能，這就是他生成分身的本質！
至於第二個方法，江葉也懷疑，煉化這些分身意識，或許本就是「思想改造」真正的解法！
只不過，這些分身意識太特麼變態了！
占據他的身體後，還能偷窺他的想法！
就因為這點，江葉竟也不那麼抗拒，將他們投入紅眼傀儡中……
這般想著，見時間緊迫，屬於周啟明的聲音在呢喃後也久久沒了聲音，江葉便又朝心中問道：
「剛剛那個由你們去實施的【分身擊殺分身】的實驗，我可以考慮一下。」
「不過具體實施前，我還有兩個疑問——」
「第一，被送去紅眼傀儡身軀中的你們，還能偷看我的想法嗎？」
「第二，我似乎，並不知道如何將你們送入紅眼傀儡之中。」
這個時候，距離通關時限已過去一半。
屬於12個紅眼傀儡的工位上，這12位廢死黨陪審員似乎都查閱完所有資料，便陸續帶著些許資料，走到中間會議桌的位置。
他們有著詭異的紅色眼睛，面上倒都沒什麼表情。
剩下和江葉一樣，外形正常的5位陪審員，基本也都看完了工位上的資料。
他們的表現，都不像12位紅眼傀儡那麼淡定從容。
反倒像是第一次充當陪審員，都是有些謹小慎微地觀察著旁人。
江葉的表現，基本也和這五人無異。
見這五人都有樣學樣，也帶上一些資料，陸續朝會議桌走去。
江葉自己，便也不敢表現出異常。
於是，他也帶上一沓資料，朝會議桌的方向走去，及時選了個左邊是紅眼傀儡，右邊是正常人的座位坐下。
同時，他心底不禁冒出一個想法——
這5個看著和他一樣形態正常的人，究竟是什麼人呢？
他們是NPC？還是……真人？
如果是真人……會不會是和他一樣，有著通關條件的玩家？
剛這樣想著，江葉便在觀察這些人時，後知後覺意識到……
他好像誤會了一個小細節——
他覺得這5人，是和自己一樣的「正常人」。
可在這5人眼裡，自己可不是什麼「正常人」。
畢竟江葉現在這身軀的眼睛，也是紅的！
甚至因為漆黑的身軀……
恐怕在這5人眼裡，他比紅眼傀儡還可怕！
如果這5人真的是需要通關的玩家……
那麼在他們眼裡，說不定12名紅眼傀儡只是精英怪，而他則是整個陪審室的終極大BOSS！
這個想法，整得江葉無語又有些頭疼。
因為這樣的外表，他想獲得這5人的信任，恐怕還挺難的。
當18名陪審員都坐滿會議桌時，那首座的兩個紅眼傀儡中，靠右那位便開口了：
「既然大家都坐到會議桌這裡，就表示對這件案子的資料，已經全部了解清楚。」
「那麼按接下來的流程，我們可以開始商議本次陪審的終極議題——是否對本次被告執行死刑。」
顯然，12固定陪審員經驗豐富，也已經形成一套內部約定俗成的固定流程。
其他6位正常的陪審員，不過只是陪著走個過場。
這6人，根本無法左右12個固定陪審員的想法。
首座靠左的紅眼傀儡，也緊接著開口道：
「生命，終歸是這世間最最寶貴的存在。」
「而我們，也不過是天地間最最普通的百姓。」
「而我一貫信奉的宗旨便是——生命之可貴，凌駕於一切之上。」
「故而，我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利用自己陪審員的權利，去剝奪一個生命活下去的權力。」
「所以，我不贊成對本次被告執行死刑。」
隨著這一番陳詞，又一位紅眼傀儡表示——
「根據我多年擔任陪審員的經驗，這世間的真相，根本不是肉眼可以堪破。」
「即便我們手中的資料，全部證實被告殺人；即便被告自己，也已經承認了罪行……」
「但是，這也不一定就是百分百的真相！」
「證據可以偽造，認罪也可以是不得已的謊言。」
「所以，哪怕是為了那0.001%的誤判可能，我也不支持執行死刑。」
「畢竟，真相可以被推翻，但人一旦死了，就不可能復活了。」
「所以，死刑的代價，不是我們可以承受的。」
接著，一個又一個的紅眼傀儡，都是反對死刑的論調。
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
生命的可貴，真相的難尋。
甚至被他們說得，好像留下被告一條命，就是為所謂的「真相」留下一顆希望的火苗……
對於這些說法，江葉其實不算意外。
只是聽著他們的語氣，他更加堅信了——
說服這12位廢死黨，確實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們被設定好的底層代碼，就是反對死刑。
想要憑言語改變他們的認知，絕對比殺他們還難。
江葉還想著怎麼通關的事。
他心底沉默許久的聲音，卻是突然冒出一句：
「你還記得，西西弗斯的傳說嗎？」
嗯？
西西弗斯？
江葉失去的記憶，只包含自身經歷那部分。
常識和知識那些認知性記憶，倒是都沒有丟失。
他知道1+1＝2，也知道成語的使用，包括接觸過的知識，也都留在腦子裡。
所以，關於西西弗斯的神話傳說，他還是知道的。
西西弗斯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推著巨石，陷入無盡的輪迴。
不過心中聲音在這時候提到西西弗斯，再結合剛剛紅眼傀儡各種「反對死刑」的言論……
江葉自然瞬間get到，心中聲音突然提到西西弗斯，並不是西西弗斯被罰陷入無盡輪迴。
而是西西弗斯被罰的原因——他綁架死神，想為人間消滅死亡……
所以——
西西弗斯妄圖廢除死亡……
倒是和這試圖廢除死刑的法庭，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這般想著，江葉突然驚覺——
同樣的事情，從不同的面看去，竟會得出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
單看西西弗斯的故事，江葉對這個神明，並不反感。
因為他也懼怕死亡。
如果世間真無死亡，他是既得利益者，他會感謝西西弗斯。
可從「廢除死刑」的角度，江葉卻並不支持廢除死刑。
他當然還是希望，罪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可很明顯，這兩個想法，是衝突的！
真要廢除死亡，那麼這世間，也不會再有死刑……
不過，再轉念一想——
如果真的徹底廢除了「死亡」這個概念……
那麼，「殺人」這個概念，也將不復存在。
罪人無法犯下殺人罪，那麼沒有死刑，似乎也不那麼難以接受？
不過，也並不是只有殺人，才會被判處死刑。
一些非殺人類的重罪，造成極惡劣後果的，也是會判處死刑。
江葉這會兒，倒是也無暇分辨那些關乎是非對錯的哲學問題。
他真正好奇的是——
「這廢死法庭背後，是一個類似西西弗斯的存在？」
「那麼從通關條件的角度看，我似乎是要站在西西弗斯的對立面？」
這個問題，自然是問向心中。
然而，心聲沒有給出回答，反倒是之前被他懟的有些萎靡的周啟明，這時突然冒出一句：
「如果通關條件里必須死亡的被告，就是你所想要拯救的本體呢？」
不得不說，周啟明之前說過的那麼多話，都不如這一句，對江葉造成的殺傷力大！
主要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江葉就很難去冒險！
如果是其他什麼事也就罷了……
關鍵是，事關本體，那就是關乎他的生命！
所以，周啟明這一句話，直接讓江葉下定決心——
他，必須想辦法接觸到被告！
而且……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剛這般想著，五位長相正常的玩家中，終於有一位年輕人開口。
而他的態度，果然和紅眼傀儡截然相反：
「我能理解各位固定陪審員的心情，我也承認——大人都是普通人，沒有權力決定他人的生死。」
「但我仔細想想，就發現各位固定陪審員的說法，有著明顯的漏洞。」
「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都沒有權力決定他人生死……」
「可那些比我們更卑劣的罪犯，卻可以輕易決定他人生死了？」
「如我們這些沒有犯錯的普通人，反而想要犯錯的罪人低頭，甚至為這些罪犯考慮？這……請各位固定陪審員仔細想想，這真的合理嗎？」
「而且，我發現固定陪審員，似乎都犯了一個思想錯誤——」
「我們，普通人，確實無權處決寶貴的生命。」
「但是，法律可以！」
「選擇執行死刑，並不是我們選擇送被告去死。」
「而是根據法律，被告應該被處死。」
「所以，處死被告的，不是我們，而是法律，是被告自身犯下的罪！」
這一番話，這位年輕陪審員說得慷慨激昂，義憤填膺。
同時，另外4位正常陪審員，紛紛應和支持。
認為固定陪審員偷換概念，將原本屬於法律的權力，偷換成他們私人的權力。
同時還暗指固定陪審員身為陪審員，卻不夠敬畏法律。
一位中年男人更是列舉了明確的法律條文，強調他們應該遵循法律，而不是代入個人的感情，去玷污法律的尊嚴。
這五人鮮明的態度，便讓江葉意識到——
他們還真有可能，是和他有著同樣通關條件的玩家。
當然，他們同樣也可能是被設置了底層代碼的NPC，只不過底層代碼和紅眼傀儡完全相反。
不管是什麼情況，現在18人的陪審員，已經可以看出兩個陣營——
12位固定陪審員，都是堅定的廢死黨。
6位流動陪審員，則是堅定的死刑黨。
他們的態度都太堅定，看上去根本難以達成一致。
為了確定心中猜想，江葉趁著雙方爭執的空檔，驟然提出一個假設：
「請問各位陪審員——」
「如果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被告，然後成為新的審判對象……」
「諸位對新的審判對象，態度會有改變嗎？」
這個問題，像是為了促進雙方辯論。
12個被設定好的紅眼傀儡，回答幾乎沒有猶豫。
不過依舊是首座的兩位，率先表態道：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不論是換多少次審判對象，我的態度都不會變！」
「我不會讓我們的陪審團隊，去背負他人的生命！」
這聲音，鏗鏘有力，甚至正義凜然。
相比之下，另外5位正常陪審員，神色則有些猶疑。
而這份猶疑，似乎也證實了江葉的猜想。
這5位正常陪審員，似乎是有思考能力的……
他們，或許並不是堅定的執行死刑黨。
那麼，他們和江葉境況相似的概率就更高了！
江葉這番話，似乎給這5人提供了新的思路。
他們互相間眼神對視，時而眼神空洞……
而這種空洞則讓江葉更加懷疑——
他們背地裡，該不會還有好友私聊吧？！
這般想著，江葉直接抬手按住右手邊正常陪審員的手，試探性地低聲冒出一句：「加個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