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片天穹,灰藍色的天穹,像被人用重錘從正中砸碎,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暗紅色的岩漿噴涌,像燒化的鐵水,又像被攪碎的星塵。
那些漿液順著天空的縫隙往下淌,淌過雲層,雲層就被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窟窿後面,是暗紫色的虛空。
然後,他看到大地。
山川像從內部炸開,整塊整塊地翻起來。
他看見一座熟悉的高塔攔腰折斷,上半截砸進河裡,把河攔成兩截。
下游的水沒了去路,倒卷回去,淹了半個城。
河面上漂著東西,有木頭,有甲片,也有人。那些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水裡混著血和泥,顏色變得黑沉沉的,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爛肉。
他看見有人在跑。
成千上萬的人在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往城裡跑,有人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哭喊聲混在一起,又被更大的轟響蓋過去。
那些轟響來自天邊,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深淵一步一步走下來。
那畫面仿佛近在眼前。
「這是......」
姜尋心裡猛地一驚,還沒反應過來,靈魂深處卻驟然泛起一股清冷的氣流。
順著脊椎一路向上,帶著一種幽深的涼意,像從極北的冰原底下湧上來的水流,要去澆滅眼睛裡這場火。
氣流從何而來,姜尋不知道。
似乎是來自於曾拯救洛爾的那個空間,那個極刃之境。
它在本能的護主,驅散這種類似「環境」的東西。
反應過來後,姜尋輕輕壓下了這股悸動。
他有能力驅散,那點清冷的氣流只要再往上走半寸,這滿眼的末日景象就會碎開。
可沒必要。
因為老人顯然是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才把這些畫面推到他眼前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認真看著眼前的畫面。
眼睛裡的畫面沒有散,反而更加真實。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里那股焦糊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人緩緩睜開眼,看到姜尋沉思的表情,顯然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獨特的交流方式。
他滿意的笑了笑,隨即不再看他,靠回石榻。
「你聽著。」老人輕聲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沙啞的的嗓音,而是開始變得平靜而漠然。
仿佛一個端坐山巔俯視眾生的神像,正在將自己千年的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山河倒卷,日月無光。」
話音落下,姜尋眼前一黑,隨即亮起一片模糊的畫面。
他看見天邊的雲,像被人從中間撕開,濃煙升起來,沉甸甸的壓在城頭上。
他看見數不清的人影在廢墟里四散奔逃。喊殺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天是灰色的,太陽扭曲的如同一團腐爛的黑泥,只剩下一圈渾濁的光邊。
街上有人仰頭看天,看了很久,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走。
走著走著,就沒了。
姜尋忍不住皺起了眉。
這顯然是戰爭中期或者後期的畫面。
但如果眼前的預言畫面是真的,那這場席捲整個下層戰場的動亂,惡劣程度恐怕遠超他的想像。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低沉而枯澀。
「秩序殘影,碎而不合。」
姜尋眼前又亮了起來。
他看見了秩序投影,那個曾處決羅風、鎮壓希爾羅的金色身影,此刻正懸在星河正中,渾身劇烈顫抖。
先是腳底裂開一道細紋,然後是身體,是脖頸。
金光一寸寸暗下去,碎片一片片剝落。它在撐,可他看得出,它撐不住了。最
後一聲脆響,整道身影從中間崩開,金色碎屑朝四面八方飛散,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螢火。
它碎開的最後一瞬,朝他看了一眼。
沒有怒意,沒有不甘,只是一眼。
然後什麼都沒了。
姜尋猛地倒吸了口涼氣,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秩序投影......碎了。
而且看情況,似乎是毫無反擊之力的被打碎。
秩序的本體在幹什麼,被什麼事情牽制著,姜尋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下層戰場處理事情的,一直都是這個他熟悉的投影。
可現在,就在他眼前,這下層戰場的真正「管理者」竟然就這樣被生生打碎!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下層戰場出了這麼大動靜,卻一直沒人來主持公道的原因。
整個下層戰場,秩序側唯一的裁決者死亡。
這是何等絕望的事情。
......
「黑潮漫過,蒼白隨行。」
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然而,聽到「黑潮」和「蒼白」兩個詞,姜尋渾身本能的一顫。
不用細想,他都知道這兩個詞代表什麼。
黑血!
蒼白者!
這兩個狗東西,一個是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噩夢,一個是預知畫面里永遠洗不掉的影子。
雖然早知道早晚要正面撞上,可真從老人口中聽到這兩個字,他還是感覺一陣牙酸。
如果有可能,他寧願圍攻青山的勢力再多來兩個傳奇者,也不想在這個階段就碰這兩個鬼東西。
但,天不遂人願。
隨著眼前的畫面再次亮起,姜尋看到了讓他絕望的畫面。
他看見一層黑色的水從地底滲出來,從城牆根往上爬。
它走得很慢,沒有聲音,也沒有波動。
可沒有任何東西能攔住它。
它漫過田野,漫過房屋,漫過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人。
被它淹過的地方,顏色全沒了,只剩一片黏膩的漆黑色。
無數扭曲的影子從黑水裡爬出來。有的還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經爛成了一團,分不清哪裡是手,哪裡是臉。
它們不叫,也不追,只是從那黑水裡站起來,朝四面八方慢慢走。
然後是蒼白。
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
支撐上下層戰場的通道,轟然碎裂。
沒有雲霧,也沒有炸雷,只是天幕從正中撕開一道口子。
可那道口子中出現的身影,卻讓人無比的絕望。
蒼白者!
無數慘白色的生物從裂口裡簌簌落下來,灑滿整個世界。
如同落雪,如同灰燼。
它們落地就散開,像一層薄霜覆在地面上,可霜底下,所有活著的東西都開始褪色。
草變成灰的,土變成灰的,連石頭都在變。然後從那些褪了色的地方,慢慢站起一些半透明的影子。
慘白,模糊,像是被抽掉了顏色的魂魄。
它們安靜的走,走到哪裡,哪裡......就再沒有聲音了。
姜尋閉了閉眼,絕望的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