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聽到這裡，猛地坐直了身子。
接著，整個人像忽然從椅子上彈起來。他瞪著眼睛，臉上漲得通紅，嗓門也一下子拔高了。
「狗日的克洛和黑棘！我早就看這倆不是什麼好玩意！
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義父養了他們多少年，他們就這麼報答他？我現在就去弄死他們！」
他說著，腳已經往後退了一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他渾身氣息暴漲，傳奇級御魔者的氣息往外一涌，桌上幾杯茶都跟著盪出一圈圈的細紋。
「你給我坐下！」
溫鳴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來。
他連頭都沒抬。手裡的茶杯卻在他掌心裡碎成了粉末。
細白的瓷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撒在桌面上，像一小撮骨灰。
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寂靜。
艾德里安臉上的紅色慢慢褪去，變得慘白。
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乞丐身上。
那時候他因為搶一塊爛肉，被一頭野狗盯上。那狗比他高，比他壯，瞎了一隻眼，齜著牙一步一步朝他逼來。
他當時就是這種感覺。渾身汗毛倒豎，兩條腿發軟，連跑都不敢跑，只能一步步往後退。
他轉過頭，看著溫鳴，看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慢慢坐下，一個字都沒再說。
只是身體微微發顫。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溫鳴終於抬起眼，看著他。
聲音不大，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調子，可每個字都讓艾德里安身體發顫，
「在姜尋首領面前，要守規矩。誰允許你隨便起身的？又是誰允許你在姜尋首領面前口出狂言的？！」
「我......」
艾德里安被他盯得發毛。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低下頭不再說話。
溫鳴這才慢慢把茶盞放下，站起身，朝姜尋欠了欠身。
「姜尋首領，見笑了。這孩子從小被審判長護得太好，遇事沉不住氣。回頭我自會教訓他。」
姜尋擺了擺手，沒說什麼。
他只是看了艾德里安一眼。沒什麼責備，也沒多少情緒。
孩子罷了。
溫鳴歉意的笑了笑，輕聲開口：「是這樣的，首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匯報。」
姜尋放下手裡的筆，看向他。
「克洛和黑棘那場發布會，我看了三遍，發現了一個細節。
會場裡有一面旗，掛在演講台的左側，第二根旗杆上。」溫鳴說，
「那是審判所的制式旗，曜日徽記，暗金底，白線描邊，不怎麼顯眼。
但之前，那個位置掛的一直都是審判所的內政旗。
款式和曜日旗幾乎一樣，只有圖案的差別。大多數人都分不出來。」
聽到這話，姜尋微微眯起了眼，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你是說，信號？」
「是的。」溫鳴把茶盞放下，十指交疊在膝上，聲音終於多了一點溫度：
「這是很久之前審判長定下的隱秘信號，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他這次更換旗幟，表達的意思很清楚。
他沒事，他還活著。而且......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
「這.......」
話音剛落，艾德里安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眼眶還有些紅，眼中卻滿是驚喜。
不過，看著溫鳴平靜的臉，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的坐了下來。
「不僅如此，」溫鳴繼續道，「螢火防衛局那邊的反擊的手段和發布會我也看了。其中我看到了審判長的影子。」
「你是說......閻燼可能在螢火防衛局？」
溫鳴卻搖了搖頭：「概率不大。」
「審判長不會把自己放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但防衛局這次的反擊，又確實像他的手筆。」
他把茶盞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著杯沿，像是在整理思路。
「要知道，螢火防衛局建立與上層戰場開闢初期。最早設立的初衷，是給上層戰場培養和輸送兵員。
所以，他們的第一批班底，大多是秩序聯軍里退下來的軍武人員。
要麼是受傷退下來的軍官，要麼是打不動了的老兵，裡頭幾乎沒有文職人員。
而一群上過戰場，扛過刀的人湊在一起，風格從來都是莽撞，強硬。一言不合就亮刀子。同時，他們也更加欣賞這樣的人。」
「因此這樣的風格得以延續至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可這次不一樣。防衛局沒有直接莽撞動手，也沒有扯著嗓子跟審判所對罵。
他們先是公開了所有細節，一條一條，清清楚楚。然後等審判所那邊啞火了，才補了第二刀。
把克洛和黑棘私下裡跟蝕心者聖庭有來往的證據甩了出來。
不慌不忙，思路清晰的把對方逼到牆角。這種做派，根本不是他們的風格。」
溫鳴抬起頭，看向姜尋：「是審判長的風格。先讓對方出牌，摸清底細，再一擊致命。」
「嘶——」姜尋倒吸了口涼氣。
「有多大把握？」
溫鳴沉思了一會，「七成。」
「那基本就沒跑了。」姜尋點了點頭。
溫鳴是最熟悉閻燼的人，他的判斷自然最精準。
此時，他的心裡無比慶幸，自己在預知能力發動後，第一時間把消息遞給了閻燼。
如果不是他的提前示警，閻燼連提前布置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他沒把消息發出去，那個老東西可能連這步棋都走不出來。
這一刻，他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些。
活著就好。
不過，老閻這人，是真有點東西。
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先一步被人扣上叛徒的帽子，連自己的審判所都回不去。
換成別人，要麼糾集力量拼死一搏，要麼找地方躲著，龜縮到底。
可閻燼沒這麼幹。
他不但沒急著跳出來自證清白，反而在那種局面下，把自己藏進了暗處，還騰出手給外面留了信號。
甚至連螢火防衛局那又快又狠的反擊，都可能有他的影子。
這成功將自己從明面上的靶子，變成了藏在暗處的刀子。
他一天不死，克洛和黑棘就永遠不可能放鬆。
他們的計劃就會處處受到針對，他們的所有謊言會被第一時間戳破澄清。
甚至稍一不注意。
憑藉老閻的手段，搞不好一波就推翻了他們幾百年的隱秘布置，甚至反向破壞更大的計劃。
牛逼，真的牛逼。
姜尋心裡對老閻暗豎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