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只剩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雷鳴。
艾德里安看著姜尋,忽然覺得自己剛剛那侃侃而談的全盤策略,竟然是如此的稚嫩而可笑。
同情敵人的戰略目標,畏首畏尾的行事方式,不清不楚的計劃部署......
他甚至還拿著那七成的勝率而沾沾自喜。
可他忘了。
七成只是一個聽起來還算好聽的數字。
而那三成的敗局,才是覆滅的源泉......
是一步落錯、滿盤皆輸的死局。是懸在頭頂、遲早斬落的利刃!
對一個勢力來說,七成.......真的不高了。
一次這樣的戰爭,或許事情按照他們的想法走,讓他們得以勝利。
兩次,或許出現可控的意外,但還能補救。
可三次、四次呢。
十次、二十次?
總有一次,他們會踩中那三成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失敗概率。
而踩中的結果也只有一個,那就是......
萬劫不復!
如今,姜尋只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就完全拆解了他的計劃,並告訴了他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
想要一直活下去,手中的勝率,就永遠都要握在十成!
這一刻,他看著姜尋的眼神變了又變。
崇敬,畏懼,像是在仰視一頭孤傲的狼王。
回想著他走來的路。
那是一條布滿了怎樣曲折離奇的荊棘之路。
從世界一個最底層的一個求生者,到如今坐擁世界碎片、麾下數十萬魔偶的一流勢力之主。
他被魔獸追殺過,被深淵碾壓過,被星靈之城算計過,被無數人當成獵物圍剿過。
每一次,他都贏了。
可每一次,他都贏得不輕鬆。
他的底牌從來不是天賦,也不是運氣。
是他把每一次活下來的機會,都攥到了最後一刻。
在這條路上,他一步一步,用盡所有手段,把那些擋在面前的東西,一樣一樣碾碎。
才走出了如今的青山。
這一刻,不知為何,艾德里安腦海中忽然回憶起一個畫面。
那是他剛到青山那天,路過試驗田時,看見的一棵被雷劈過半邊,卻依然活著的常青樹幼苗。
樹的下半截焦黑如炭,上半截卻枝繁葉茂。
他當時問旁邊一個研究員,這樹,是怎麼活下來的。
研究員說,被雷劈成這樣,我們本來已經放棄它了。
但它自己還沒放棄,它自己要活。
所以就從焦炭的身體裡,長出了新枝,在焦黑的土地里,鑽出了深根,最終,才活成了現在的樣子。
當時聽到這話,艾德里安沒覺得什麼。
可現在,他忽然懂了。
姜尋就是那棵樹。
這破爛的世界把他劈得滿身是傷,他就在傷口上長出新的東西來。
只是,別人只能看到那些無比茂盛的新枝。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每一枝,都是用什麼東西換來的。
......
另一邊,溫鳴也沒有說話,他盯著姜尋的側臉,看了很久。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審判長,您這次看人,可能真看走眼了。
這小子,比您說的還狠。
也比您評價的.......更強。
......
夕陽的暖光緩緩灑下,映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
他們消化著姜尋的計劃,並在這基礎上,發散思維將其補全。
最終,形成了一個任何人看到,都會倒吸涼氣的恐怖計劃。
看著完善的計劃,楚拾光忽然皺了皺眉,開口道。
「老大,我們是不是落下個人,還有那個面具男呢?」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看向姜尋。
提到這個人,姜尋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愈發模糊的照片上。
他的眼底浮起複雜的情緒,有沉思,也有一絲淡淡的,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確認的希冀。
「這個人,交給我。」他說。
......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種時刻,哪怕再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空氣中越來越低的氣壓。
曦日審判所和螢火防衛局的互相喊話還在繼續,雙方的措辭一天比一天犀利,甚至在某些層面已經爆發了幾次隱秘的交手。
但終究,雙方還是沒有走到正面開戰那一步。
兩邊都在等,等對方先犯錯,等局勢再變一變。
除了他們之外,其他幾個大區的勢力也動作頻頻。
『皓月裁決司』出面調停了幾輪,沒有結果後,忽然不明原因的開始瘋狂處決羈押在牢里的叛徒和俘虜。
一天之內,三座內部監獄被清空。
無論是魔法側的叛徒,還是收押的其他勢力罪犯,不看身份,不看實力,不看罪責輕重。
統一押送到一個秘密地點,批量處決。
這動作讓無數沒有收押的罪犯嚇破了膽,紛紛連夜逃向更邊緣的角落。
另一邊的深星學院也沒閒著。
他們表面上明哲保身,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可私底下與無數大型勢力往來密切。
有探子說,光是最近三天,深星學院進出的信使就換了七八批人,每一批走的路線都不一樣。
如今,下層戰場的五大官方勢力中,四個都在各懷鬼胎的動作。
只有微光記史館,依然安靜平和。
那座藏在微光區角落裡的檔案館,還是和從前一樣,日出開門,日落閉館。
館員們捧著舊卷宗進進出出,仿佛外面的一切紛爭都與他們無關。
可姜尋知道,越是這樣安靜,越說明有問題。
真正置身事外的勢力,不會這麼安靜。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壓抑。
他們在等。等
著有人第一個動手,等著世界格局的再次變化。
......
世界中心外,廢土世界,一片被魔塵覆蓋了大半的荒地上。
幾個傭兵正窩在一輛破舊的輪式載具里。
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外殼被魔塵腐蝕得坑坑窪窪,輪子外面的獸皮被石子磨穿,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輪轂。
打遠一看,很難有人相信這樣一隊破爛拼成的『載具』,竟然還能跑!
此時,車裡坐著四個人,都是廢土上跑了多年的老油子。
為首的那個,綽號「刀子」,不是人有多狠,而是後背被改造的脊椎上,始終插著一把鋼刀。
據說因為改造的醫生水平不過關,脊柱誤差大容易斷連,所以才插了把刀子當做「矯正件」。
此時,翹著腳看著天空,臉色有些陰沉,
「這陣子的天色,有點不對勁啊。天陰要下雨,雨里......帶著刀啊。」
在廢土人的嘴裡,「天色」就是他們對世界格局最直觀的描述。
他頓了頓,又道:
「我跑了半個月的貨,每個路過的關卡都在加人。原來能混進去的地方,現在一個都進不去了。」
「你們說,這些大勢力到底抽什麼風?」
聽到他的話,旁邊一個正用髒布擦刀的矮胖傭兵,頭也不抬道:
「雨早就下了,只是沒淋到咱們身上而已。」他回過頭,瞥了刀子一眼,
「傻子都知道要開打了,你沒看審判所和防衛局那架勢?
兩邊都在瘋狂的拉人,拉不動的就威脅,威脅不動就強征。
也就只有我們這種小蝦米,人家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才逃過了一劫。」
「啊?!那......要真打起來,咱們該怎麼辦啊?」
坐在角落裡的是個年輕的傭兵說話了,他看著只有十幾歲,臉上還帶著沒見過世面的怯意。
刀子把枯草吐了,嗤了一聲:
「怎麼辦?涼拌。這種級別的勢力打架,我們連炮灰都算不上。
真要打起來了,當然是跑得越遠越好。可問題是,跑能跑到哪去?」
說著,他很軟坐直了身子,掃了車裡幾個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世界中心那地方肯定不是我們能進的,其他的庇護所更別想。所以.......」
他拍了拍胸口的挎包。
「我們在這事情之前要做的,就是多攢點東西。魔晶,藥劑,裝備,什麼都行。
有了錢,才有底氣。
亂世里,錢就是命。
運氣好了,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往上爬一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