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翼龍騎士塞德里克來得比較晚。
他從洞外走進來,身上帶著一股莫名的腐敗味道。
那是他那骨龍的味道。
常年和骨龍待在一起,那味腐朽的死氣早已浸進了他的靈魂里,隔著幾百米都能聞得到。
此時,他的臉比平時更白了幾分,似是好久沒睡過整覺了。
漫步走進洞內,他沒和別人打招呼,只是靠在洞口,一隻手伸出去,輕輕搭在洞外龍的骨翼上。
那龍蜷在洞外,巨大的身軀幾乎堵死了洞口。
灰白的骨架收攏著,暗紅符文在龍骨上緩緩流動。
他拍了拍那層繃緊的皮膜,龍低低吼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塞德里克抬起頭,看著龍骨架上那些流動的符文,微微挑了挑眉。
他知道自己的龍在想什麼。
它和他一樣,有點累了。
「先辛苦幾天,等這次任務結束,我帶你去神靈墓地,買一些更好的材料來升級。」
他拍了拍骨龍的爪子,語氣溫和。
其他幾人見狀,只是瞥了塞德里克一眼,誰也沒開口。
他那孤僻性子,在傳奇圈子裡人盡皆知。
你跟他打招呼,別說回應了,他看都不看你一眼,眼裡仿佛只有那條破骨頭架子。
碰過幾次釘子後,也就沒人再上趕著自找沒趣了。
塞德里克也沒理會那些異樣的光。
他靠在洞口,一隻手搭在龍翼上,歪著頭看那頭骨龍。
他看得很認真,眼神像匠人在端詳自己此生最滿意的作品,怎麼看都看不夠。
龍頭、龍骨、龍翼、龍尾,每一節骨節的弧度,每一道符文的紋路,他都要反覆看幾遍。
那是他的命。
從畫圖紙到一根根骨頭打磨,從第一道符文刻上去,到整頭龍第一次振翅飛起,他花了幾十年。
幾十年的光陰,就為了他這獨一無二的夥伴。
然而,半晌,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一處骨節上。
那裡,似乎......有些缺陷。
不明顯,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他看得出來。
那是他的龍,他閉著眼都能摸出每一道紋路的走向。
他盯著那處骨節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有人能精準的洞悉這一處弱點,並針對性地打造一件專用武器,刺入那截影響整個通路的骨節。
他的龍會死。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涼。
他下意識的想要做些什麼,可下一秒,又慢慢鬆開了眉頭。
算了。
骨龍的構造複雜到了離譜的地步。
它不是用普通手段打造的,那套鍛造手法是失傳的秘術,全天下會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就算他把圖紙公之於眾,也未必有幾個人看得懂。
更何況,要在無數次疊代中那堆密密麻麻的紋路里,精準的揪出這麼一處細微到極點的破綻。
世界上哪有那麼恐怖的人?
想到這,他暗暗鬆了口氣。
再說了,他的龍已經趨近於完美。
只要痛痛快快完成這次任務,把最後那點缺陷補全,它就會變得完美無缺。
到那時候,天上地下,再也沒有什麼能傷到它。
他越想越覺得激動,嘴角不自覺的往上翹了翹。
他甚至回過頭,朝洞裡那幾個人點了點頭,語氣難得地鬆快。
「合作愉快。」
所有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
......
很快,洞裡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動。
只是這種安靜,讓人莫名感覺渾身不自在。
每個人都在打著自己心底的小算盤。
那些沒說出口的心思,在空氣里慢慢發酵,混著酒氣、血腥味和龍骨上散發的淡淡死氣。
最終釀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遊蕩在洞穴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刺桐(銀甲女)最先忍不住了。
他攥著通訊石的手指越收越緊,目光一遍遍掃過洞口,呼吸越來越重,腳底不自覺地碾著地面的碎石,碾得咯吱作響。
終於,她忍不住了,猛地轉頭看向卡羅克,聲音里壓著一股快溢出來的火氣。
「最後一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還不到?!」
卡羅克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眼皮都沒抬。
「你問我?」
「不問你問誰?」刺桐的聲音越來越冷,
「人是你們深星學院安排的,名單是你們定的,時間也是你們說的。現在人不到,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名單是學院給的,腿長在別人身上,我也只是執行任務的人,他什麼時候到,我怎麼知道。」卡羅克皺著眉,語氣也有些冷。
「另外,你以為你是誰?也配質問我?!」
「呵,質問你。」
刺桐往前逼了一步,銀甲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隨手抽出一柄細長的長劍,語氣里滿是殺意。
「我質問的就是你們這幫深星學院不學無術的廢物。」
「我弟弟的消息在我到這裡之後就斷了,問就是沒問題,怎麼,你們深星學院是準備落井下石?任務結束之後直接清理掉我們?」
「我在這兒乾等,等來等去最後一個人連影子都沒有。你們深星學院辦事就這個德行?」
聽到這話,卡羅克也怒了,他猛地直起身,深藍法袍一甩,一股渾厚的氣息驟然盪開,壓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你特麼少在這妖言惑眾。」
卡羅克盯著刺桐,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他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私下裡因為個人矛盾吵幾句無所謂。
可刺桐這幾句話,已經讓旁邊幾個人眼神都變了。
冰晶女的手指停了,赫爾曼的酒壺擱下了,連塞德里克都偏過頭看了一眼。
動搖軍心,這罪名他擔不起。
看著眼中憤怒的刺桐,他一字一句冷聲道。
「你弟弟就在深星學院的層層保護之下。你要是不放心,現在就滾回去確認他的安全。我們六個人,少你一個一樣能完成任務。」
刺桐的瞳孔猛的一縮。
卡羅克卻沒停。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滿滿的惡意。
「怕的就是......」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
「你那病死鬼弟弟,沒有藥劑的支撐,還能不能......活下去。」
話音落下,刺桐整個人僵住了。
下一刻,一股狂暴而扭曲的氣息驟然從她身邊炸開,腳下的石面咔嚓咔嚓地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她沒說話。可她的眼神,已經像要殺人。
「你說我弟弟,是什麼?」
「我說——」
卡羅克不甘示弱地往前一步,周身氣息狂涌,閃爍的星光如稜鏡般鋪散開來,在洞壁上切出無數道冷冽的光痕,
「你弟弟,是個病死鬼!」
「你找死!」
話音未落,刺桐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沒有動。可她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她眉心轟然盪開,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可洞中每一個人都在同一瞬間感到了一陣眩暈。
赫爾曼的酒壺停在嘴邊,笑容微微僵住。
冰晶女敲擊胳膊的手指猛地一頓,連塞德里克都微微偏過頭,眉心跳了跳。
卡羅克首當其衝。
他的星盾剛舉起來,腦子就像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的洞壁、碎石、火光,一瞬間全都扭曲了,石壁上的紋路開始蠕動,最終匯成一張張臉。
恐怖而扭曲的臉!
有的半張臉是白骨,眼窩裡爬滿蛆蟲。有的整張臉被燒得焦黑,嘴巴大張著,無聲地尖叫。
有的臉上只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在盯著他。
那些臉從石壁里擠出來,越擠越近,越擠越密,將他的視野塞得滿滿當當。
卡羅克瞳孔驟縮,星盾上的棱光劇烈晃動。
他下意識想後退,可腳下踩著的地面也變軟了,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張著嘴的臉。
他低頭一看,那嘴裡全是牙,一圈一圈的牙,正緩緩合攏。
「滾!」
一股清涼的氣流從胸口流淌全身,幻象只持續了一瞬,便被轟然沖碎。
刺桐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卡羅克也沒好到哪去,他猛的噴出一口鮮血,胸口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一件他珍藏很久的傳奇裝備徹底報廢。
「你找死!」
卡羅克咬牙,額角青筋暴起。
他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程度,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瘋子。
僅僅因為一句話就對他下死手!
然而,此刻的刺桐卻根本沒有收手的意思,他往前邁了一步,眼睛驟然亮起。
那光芒很不正常,似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滾。
她的氣息沒有暴漲,沒有外泄,可整個洞窟的空氣都沉了下來,壓在每個人的太陽穴上,隱隱發脹。
「你,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直直扎進卡羅克的意識里。
「夠了。」卡羅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氣息已經被壓得有些亂了。
他知道,不能讓事情更加惡化下去了,否則任務還沒開始,他們這邊就先減員了。
他看著刺桐,眼中閃過一絲屈辱,不過還是認真腦海中的劇痛,冷聲解釋道。
「你弟弟一直在深星學院的保護之中,沒有消息,是因為不想讓你在戰鬥中分心。」
「僅此而已。」
「不過,如果你還這麼不識好歹,」他看著刺桐,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會回報學院,取消你的任務資格。」
「之後的帳,咱們慢慢再算。」
聽到這話,刺桐眼中的光芒緩緩落了下去。
那股鋪滿整間洞窟的精神威壓,像退潮一樣,一寸一寸地收回她眉心。
洞頂不再落石,地面不再震顫,赫爾曼的酒壺終於穩穩噹噹的擱回了膝蓋上。
可她的眼神中依然滿是殺意。
像凍了千年的冰層,底下的暗涌沒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
她看著卡羅克,一字一句道。
「任務繼續。」
卡羅克皺著眉,剛要鬆口氣。
「但如果讓我知道,深星學院的人沒有保護好我弟弟——」
她頓了一頓,聲音驟然沉下去,冷得像結了冰,沒有半分起伏。
「未來的每一天,我都會成為深星學院的噩夢!」
說完,她轉身走到洞口內側,靠牆站定,背對著所有人。
銀甲上的光芒慢慢褪去,可那股浸人的氣息,仍在她腳邊一圈一圈的盤旋。
一時間,洞穴內的氛圍更詭異了。
冰晶女靠在牆上,安靜的處理著自己的傷口,連眼皮都沒抬,仿佛眼前這場對峙只是兩隻螞蟻在吵架。
枯杖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抬頭。
可他摩挲骨杖的動作停了。
他微微偏過頭,渾濁的老眼透過散亂的灰發,看向卡羅克的方向。
那目光里沒什麼溫度,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剛剛卡羅克散發的氣息更加讓他篤定,他的判斷沒有錯。
他那些被滅族的同族,大概率和卡羅克有關。
赫爾曼看到這,倒是忽然來了精神,他把酒壺往膝蓋上一磕,隨後慢慢湊到卡羅克身邊,笑呵呵道:
「哎哎哎,任務期間不能打架,這可是規矩。」
他頓了頓,接著眼珠一轉,湊近卡羅克壓低了嗓門,可那聲音大得整個洞都聽得見,
「不過等任務完了,你出個價,我幫你做了她怎麼樣。放心,雇兵價,童叟無欺。」
「你......閉嘴。」
卡羅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恨不得掐死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莽夫。
赫爾曼聳聳肩,灌了口酒,又開始哼小曲。
一時間,整個洞穴內的氣氛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卡羅克嘆了口氣。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任務還沒開始,整個隊伍已經混亂成這個鬼樣子,每個人都各懷鬼胎,誰也不服誰。
也就是這次的目標比較弱,否則他說什麼也要放棄任務,讓學院換一批隊友來。
輕嘆了口氣,卡羅克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盼著任務趕緊結束。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整座洞窟都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骨龍的低吼從外面炸開,粗糲刺耳,帶著一絲敵意。
塞德里克猛的回頭,瞳孔驟縮。
下一刻,只見他那架巨大的骨龍被一股莫名的巨力狠狠撞了個趔趄。
灰白色的骨翼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暗紅符文劇烈閃爍。
「都跟你說了讓一讓,讓一讓,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你主人沒教你要懂禮貌嗎?和那胖熊比差遠了,一點也不可愛。」
這時,一道明顯帶著「人味」的聲音從洞外傳來,語調輕快,還帶著點調侃。
緊接著,伴隨著骨龍憤怒的嘶鳴和塞德里克驟然陰沉的眼神,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修長身影從洞外擠了進來。
他進來的時候還在拍身上的灰,灰袍上沾了不少龍鱗粉,他一邊拍一邊嘟囔:
「不好意思啊兄弟,你龍停的不太好,我幫你挪挪。」
「不用謝。」
塞德里克剛要發火,卻在看到人影的瞬間皺起了眉。
體內湧起的氣息,也慢慢平息了下去。
不是沒脾氣,純是打不過。
畢竟,眼前這男人,據說可是這次任務的最強助力。
是唯一一個不受到深星學院鉗制,而是斥巨資請來的外援。
據說他之所以參加這次任務,只是閒著沒事來熱熱身而已,之後的大事才是他主要的戰場。
壓了壓心裡的火氣,塞德里克沒說什麼,只是側了側身,讓面具男進入了洞穴。
「謝謝。」面具男客氣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頭,兩隻眼睛彎了彎,顯然面具底下是個笑模樣。
他環顧一圈,語氣熱絡得像街坊串門。
「喲,都到了啊?我沒遲到吧?」
沒人理他,只有刺桐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掃了一圈,也不尷尬,自顧自的走到洞中間,看看赫爾曼的酒壺,嗅了嗅:
「好酒啊,回頭勻我一口。」
「好說,好說。」
赫爾曼也是個愛看樂子的,見到有人這麼和他性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乾脆找了個杯子,倒出一大杯酒,塞進了面具男手裡。
面具男笑了笑,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兄弟。趕明請你喝我們那的特產,叫竹葉青。」
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他又轉頭看看刺桐和卡羅克,看到兩人還僵著,氣息都沒收,他歪了歪頭:
「怎麼了這是?剛來就吵上了?別啊,來都來了,都是要一起進青山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兩人都沒有理他。
他又走到枯杖旁邊,彎下腰,湊近那根骨杖端詳了兩眼,嘖嘖兩聲:
「好杖,這紋路有年頭了吧。」
枯杖沒理他。
他也不在意,直起身,走到白面具該在的位置,不,他走到洞壁深處,往陰影里一靠,沖所有人招了招手。
「行了行了,人齊了。都消消氣,咱......聊正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具下露出的兩隻眼睛亮亮的,笑得隨意又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