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談判,如同一場在泥沼中進行的拔河,同樣浸透著令人窒息的焦灼與消耗。
會議桌上,那些被反覆擦拭過的漆面,倒映著雙方代表或冷峻、或焦慮、或故作鎮定的面孔。
空氣沉悶得仿佛凝固,唯有那些翻來覆去、毫無新意的車軲轆話,在偌大的空間裡來回撞擊,徒增煩躁。
米方代表團雖然在休會期間統一了口徑,重新拾起了他們慣用的那套把戲,把傲慢的拖延與偽善的推諉,發揮到極致。
但因為他們骨子裡的慣有的傲嬌,覺得只要制裁的大棒還握在手中,他們就依然占據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優勢。
這優勢,如同他們賴以稱霸全球的航母戰鬥群,是他們心理上最後的、也是最頑固的堡壘。
「曾先生……華夏提出將企業從制裁名單中移除的問題,我們非常重視。但是……」作為重要商務問題的談判專家,羅伯特·陳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副職業化的、滴水不漏的微笑:「我們必須強調,這企業,涉及米國複雜的法律程序和跨部門的協同評估!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些企業涉及低價傾銷、擁護暴亂組織等問題,還可能觸犯我國的其他相關法案。所以,我們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全面而正確的評估。」
羅伯特·陳刻意加重了「全面」這個詞,仿佛在暗示,華夏方面提出的要求過於狹隘和功利。
在羅伯特·陳講了這通廢話之後,作為談判專家的安娜·切利,也立刻無縫銜接地接過話。
不過,她話語顯得刻薄,甚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高高在上的憐憫與質問:「針對華夏企業這事,羅伯特部長的表態,就是我方意見!我們一定會認真評估審查這些企業,只要這些企業的產品,完全遵循我國相關法律。那麼,從制裁名單移除,一定是可以的。」
說到這,安娜·切利對華夏方面表示關心的軍事活動,也作了模糊表態:
「還有,針對我們在黃海的軍事行動, 雖然我們只是維護地區穩定,系維護盟友安全的例行公事!但是,華夏將我們這種行為,定義為『挑釁行為』,這本身就是一種片面的解讀!……現在,基於中方的意見,我們會再次評估這種行為,並嚴格遵守國際法,有效開展我們的例行軍事行動,以更好地平衡地區安全。」
不得不提,安娜·切利雖然講得頭頭是道,而且揚言是維護地區安全。
但是,她這話語中,卻沒有半點實質性讓步的意思。
……
然而,華夏代表團這邊,肖道林、路北方、曾海洋、談南歌等人,內心如明鏡一般。他們對對方這樣些微的,口頭的讓步,不滿意,絕對不滿意!
當下,華夏方面的要求,就是要他們完全解禁封鎖的企業!
要求他們取消地區軍事活動!
否則,任何措辭和說法,那就是耍流氓!
雖然心裡憋著火,但在此時此刻,華夏方面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當下,任他們如何推脫,狡辯,但有一樣至關重要的把柄,就牢牢握在我方手裡。
你想推脫,想和稀泥!想熬鷹,那就熬著唄!
那困於深活的潛艇,就是你們的命門。
潛艇中二百多條人命,現在就攥在我們的手裡。就算此刻你們將槍桿子頂在咱們腦門上,只要我們不點頭,那艘鋼鐵巨獸和裡面的所有人,就只能在幽暗冰冷的深海,數著所剩無幾的氧氣,一步步走向絕望!!
當然,也正是基於這樣的心理,肖道林和路北方一行在和對方周旋時,既不立刻答應實施救援,給他們一個痛快;
也不明確表態不救援,從面徹底關上希望的大門。
就是就讓這事兒懸著,任他們煎熬。
就看誰能熬到最後時刻。
「羅伯特先生,您嘴裡所謂的全面評估,我們在今天下午,已經聽了四遍了。」路北方的聲音不高,但是他的神情坦然,甚至嘴角還帶著淺淺笑意,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破了對方冗長的辭藻:
「但是,貴方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時間節點,也沒有提出任何承諾。這覺得,你們這不是務實的談判,而是客套外交辭令!而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另一種形式的內耗!如果這就是貴方最大的誠意,那我們深感遺憾,我們接受不了這份誠意!」
「就是!你們米國太沒有誠意了!」
楊藝推開面前厚厚一沓文件,語氣強硬補充道:「什麼全面評估?我呸!那不過就是藉口罷了!你們莫不就是想利用我們發展經濟,部分企業不想失去貴國市場的心態,以此向我們提出要求,以達到你們不可告人的目地罷了。」
「不,不!我們可沒有這心思!」
安娜·切利擺擺手,狡辯道:「在此時此刻,我們比你們更想解決當下的問題,但是,我們的決策,不能與我國內的法律衝突是不?」
在這時,就連兩天談判 下來,沒發表啥言論的大衛·米勒,也推了推眼鏡,語氣沉穩地接過話頭:「安娜女士說得對,各位,我理解你們的焦躁,但程序就是程序。我們不是在故意拖延,而是每一項條款,都需要經過國內立法機構的審議,這是我們的法律底線,不是談判籌碼。所以,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但所有的交鋒,都像打在了一團厚重的棉花上。
米方死守著所謂的「原則」和「程序」不退半步。
而華夏方面則牢牢咬住「解除制裁」和「停止挑釁」這兩個核心訴求,寸土不讓。
……
時間,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拉扯中,無情地流逝。
窗外的陽光,從熾白轉為金黃,又漸漸染上暮色。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活力,只剩下沉悶和疲憊。
而在這片沉悶之中,有一個人,心裡焦灼如火。
他就是太平洋地區軍事長官兼島國基地司令員,吉姆·霍金斯。
他坐在米方代表團的靠右,正對著路北方的座位上。
在此刻,他承受著旁人無法想像的煎熬。
吉姆·霍金斯在上午一通言論,被自己的隊友懟了。
半下午,他都沒說話。
但是,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談判馬上就要結束,卻毫無結果。
吉姆·霍金斯的臉色,比上午更為蒼白。
甚至,透出一種絕望的死灰。
他不時緊握拳頭,牢牢按著會議桌下方,手背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
目光,也不時地瞟向桌面上,那個始終保持靜默、卻仿佛在不斷震動的私人通訊終端上面。
這終端,既可以與現場幾人對話,又可以接收外部信息。
就在剛才,他的終端多次震動。
是那艘被困的潛艇艇長,發來的加密信息:
「將軍,氧氣濃度已降至危險閾值以下,二氧化碳濃度嚴重超標。又有多名艇員,出現嚴重的幻覺和暴力傾向!而且現在艇內鎮靜劑已所剩無幾。我們不得不將這幾人銬起來,以作隔離!長官……請問,我們還需堅持多久?請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覆?……這裡,快要亂套了!」
吉姆·霍金斯看到此信息,心臟驟然收緊。
但是,他還是用電子筆,在終端上面回了信息:「快了!你們再堅持會!」
……
但是,讓吉姆·霍金斯沒想到的是,或是這艇上的管理員故意放水,或是這些大兵聰慧過人。
本來,這潛艇,隱藏於深海之中,艇上的大兵根本聯繫不到家人,更用不了網際網路。因為在海底,普通無線電 /和衛星信號穿水很差,不能直接連網際網路。而若要上網,必須上浮、放天線、放浮標,或用專用水下通信手段。
但是,因為這下面的艇長,要將情況向基地匯報,向吉姆·霍金斯求求,只得放通信浮標。
有大兵突然發覺艇內有了信號,當即立馬將自己的現狀,向家人求助,或者向相關部門求援,請求救援。
這裡邊,就有大兵。將此問題,反映給了當議員的親友,想開後門,讓他用逃生艇先逃生。
這議員為了幫這大兵,立馬給吉姆·霍金斯發來信息,並提出要求,要他想辦法,幫著這親友先乘小艇離開?
這一條通過特殊渠道轉發過來的信息,讓吉姆·霍金斯萬分汗顏。
這是來自華盛頓,來自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資深議員約翰·麥卡倫的私人質問:
「吉姆,我不管你現在在談什麼該死的條件!我接到我侄兒小湯米的求救郵件,他說他就在你那艘該死的潛艇上!他說他們快死了!……我告訴你,吉姆,如果小湯米有任何閃失,我發誓,我會讓你,讓你整個基地,再也拿不到一分錢預算!現在,立刻,馬上,想辦法把他給我撈出來!哪怕先讓他一個人乘小艇出來也行!」
議員侄子的求救郵件……?
吉姆·霍金斯感到一陣眩暈。
他幾乎可以想像,若是那個小湯米,趁著小艇逃離,那麼,裡邊會亂成什麼樣子?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情報官剛剛傳來的、一份從網絡監控部門截獲的緊急報告。報告顯示,一個定位在相關海域的、加密程度極低的社交媒體帳號,在十幾分鐘前,斷斷續續地上傳了幾段文字和一張極度模糊的照片。
文字斷斷續續:「……我們是DF-QJ號潛艇,我們被困海底已經17天了……現在,我們的氧氣快沒了……沒人來救我們……上面要拋棄我們了……上帝啊!……」
照片雖然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是潛艇艙室內昏暗的燈光下,幾個戴著呼吸面罩、眼神絕望的水兵。
儘管信號極不穩定,這條「臉書」貼文很快就被刪除。
但情報部門的監控系統已經捕捉到了它,並標記為「最高威脅等級的泄密事件」。
吉姆·霍金斯看著這圖片,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幾個精神瀕臨崩潰的年輕士兵,在絕望中,不顧嚴苛的保密紀律,趁著通信浮標升起、與外界建立聯繫的剎那,用隨身的電子設備,發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條、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條信息。
一旦這些信息擴散出去,一旦「米國最先進核潛艇被困海底、政府救援不力、士兵絕望求助」的消息被媒體證實並放大,那將不僅僅是一場外交災難,更是一場足以掀翻整個五角大樓和國家信譽的超級政治海嘯!
吉姆·霍金斯感到一陣窒息,仿佛他自己也置身於那個氧氣稀薄、充滿絕望的鐵棺材裡。
他猛地扯了扯領帶,喉結上下滾動,卻依然覺得呼吸困難。
他抬起頭,看著談判桌對面,那些神色沉穩、寸步不讓的華夏代表。
又看了看自己身邊,依然在喋喋不休地用套話進行拉扯的同僚。
羅伯特·陳還在強調「程序的嚴謹性」,安娜·切利還在對「航行自由」進行詭辯。
他們難道感覺不到嗎?
那來自深海的、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那二百個靈魂正在絕望中掙扎、吶喊?
吉姆·霍金斯感覺自己的神經,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限的琴弦,隨時都會崩斷。
終於,在安娜·切利又一次試圖將話題引向「雙方應共同維護海上人道主義救援通道,請中方先協助對我潛艇進行救援」,但是中方未有明確答應時……
吉姆·霍金斯猛地站了起來!
「國務卿先生,您能否出來一下?」
吉姆·霍金斯皺起眉頭,臉上陰雲密布:「我需要立刻和你談談!」
他用了「需要」,而不是「請求」。
語氣里那種不容置疑的、瀕臨爆發邊緣的壓迫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這位米方最高軍事代表的體內,瘋狂地燃燒。
麥可·懷特一聽這話,臉色沉了下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吉姆.霍金斯的狀態,可能會毀掉他們精心維持了一整個下午的、故作強硬的談判姿態。
但是,在這時,他也不想和吉姆.霍金斯翻臉。
那樣,在華夏團隊面前,可是丟大臉了。
麥可·懷特迅速和安娜·切利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微微點頭後。
「抱歉!我們就新出現的情況,商量一下!」麥可·懷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一邊和華夏方面打招呼,一邊試圖維持最後的從容,來維持 當前顏面。
但是,他走到吉姆.霍金斯身邊時,還是哼了一聲,後者則頭也不抬,已經像一頭焦躁的困獸,率先大步走向了會議室外的走廊。
厚重的隔音門,在兩人身後剛剛閉合。
吉姆·霍金斯就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了麥可·懷特的衣領,將他粗暴地推到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他媽給我聽好了,懷特!」
霍金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從火山口迸發出的岩漿,滾燙而致命:「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們這些該死的、虛偽的、毫無意義的廢話!……我問你,這談判,到底談到什麼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