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夜,很是溫柔。
省人醫住院部十二樓的走廊里,偶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沉悶而規律。
路北方站在病房窗邊,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談南歌的電話,接通很快。
"談軍長,是我。"
路北方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段依依。
段依依呼吸平穩,似乎睡著了。
接著,路北方移過目光道:"你剛才在群里說的事,我看到了。米方這般出爾反爾,咱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絕不能這麼算了!"
談南歌的聲音,裹著一股壓抑的怒火:"我剛和肖組長通完電話,他得知消息,也氣得不輕。這樣,我馬上把肖總和海洋兩人,都拉進加密頻道,咱們在線上開個緊急碰頭會,趕緊敲定應對對策,這一回,咱絕不能向米方讓步!這幫傢伙,太氣人了!"
"好。"路北方握著手機,爽快應下。
不到一分鐘,加密通訊頻道便搭建完畢。
肖道林和曾海洋幾乎同時接入。
四個肩負著國家利益的人,隔著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夜色,甚至可能跨越著遙遠的時差,在這一刻,被米方的背信棄義,用一根看不見的線緊緊串在了一起。
"都進來了吧?"
談南歌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語氣中透著壓抑的火苗:"我先把最新情況,向大家梳理一遍!"
"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被困的米國潛艇,已完全出水,艙門也順利打開,算是給艇上的二百多名大兵透了口氣,也為他們暫時緩解了缺氧危機。而且根據我們和米方談判的協議,要求對方提交潛艇相關數據。但是,他們卻遞來一份書面說明,說潛艇數據,被一個心理出了問題的同志全給毀了。"
"娘的!這簡直荒唐至極,明擺著就是耍無賴。"
曾海洋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頻道里炸開,帶著難以遏制的暴怒:"他們潛艇被困的時候,怎麼不說數據被毀壞?談判桌上拉鋸戰的時候,他們為什麼沒毀?!他們就是心知潛艇順利出水、官兵安全了,就有底氣,來跟我們說數據被精神病人毀了?這分明就是早有預謀,是故意毀了證據,欺騙我們!"
聽著曾海洋的滔天怒火,肖道林、路北方、談南歌都張大了嘴巴。
雖然大家沒發火,但是,大家心裡何嘗不是曾海洋這樣的感受。
過了一陣子,肖道林才聲音依舊沉穩,循著曾海洋的話道:"南歌,還有什麼情況嗎?"
談南歌壓下心底的怒火,放緩語氣道:"他們除了不願意交出資料,還不想向我們提供賠償!!"
"不肯賠償?"
"對!不肯賠!咱們在此次事件中造成大量搜救力量、沿海漁民生產生活的損失,而且他們談判上答應得好好的,要賠的!……但是,現在米方卻反悔了,不想再賠了,而且態度強硬得很。"
頻道里瞬間陷入死寂,只有電流的微弱雜音在空氣中飄蕩。
足足持續了十幾秒,路北方語氣中滿是不甘與憤懣道:"這群狗娘養的,演戲演得比奧斯卡影帝還真!前三天在談判桌上裝可憐、求我們救援,一副卑微討好的模樣,轉頭就翻臉不認人,把我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談南歌苦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無力感:"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麼辦?沿海省份上千艘漁船,被這事兒耽誤了十幾天,多少漁網、漁具被潛艇螺旋槳攪成碎片,多少漁民顆粒無收、血本無歸?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損失,絕不能就這麼打水漂。"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軍區這邊,為了應對局勢,全程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戰機、直升機掛彈出動多少架次?艦艇出港多少次?官兵們在甲板上日夜待命,熬了多少個通宵,吃了多少苦?這些哪一樣不需要錢?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憑什麼他們說不賠就不賠?"
"還能怎麼辦?扣著他潛艇不放!"
曾海洋脫口而出:"他們將數據銷毀是吧?行,那潛艇和艇上二百多號米國大兵,咱們就扣著,什麼時候他們把數據恢復出來、把賠償款結清,什麼時候再放人放艇!我就不信,他們能耗得起!"
"海洋,冷靜點。"就在這時,肖道林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理性的克制,"扣著潛艇不放,你想過後果沒有?"
"什麼後果?他們還能敢打過來不成?"曾海洋不服氣地反駁,語氣里滿是傲氣,"咱們現在占著理,還能怕他們不成?"
"他們確實不會打過來,但是,他們會把這件事炒作成什麼樣子,你想過嗎?"肖道林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堅定而清醒,"米方發射魚雷在公海擊沉菲籍漁船,反過來冤枉是我們幹的,這件事我們已經澄清,他們也願意道歉,眼下我們占著絕對的道義優勢。但是,如果我們長期扣押潛艇和人員,國際輿論會怎麼說?米方完全可以倒打一耙,把我們塑造成以人道主義救援為名、行扣押人質之實的形象,到時候我們反而會陷入被動。"
"那我們就這樣算了?!"曾海洋依舊不服氣,語氣里滿是不甘,"當時談判桌上,說得明明白白,數據歸我們,我們要對國際社會公布,揭穿他們的真面目!可他們倒好,出爾反爾、背信棄義,故意銷毀數據、隱瞞事實,這不是明擺著耍我們嗎!這口氣,咱咽不下,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然以後他們只會更加得寸進尺!"
頻道里又是一陣沉默。
每個人都在沉思,怎麼應對這幫出爾反爾的傢伙!
路北方握著手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車燈劃破濃重的黑暗,又迅速被夜色吞沒,一如眼下的僵局,看似有微光,卻又前路不明。
……
就在四人陷入沉思、一籌莫展之際,路北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一下子把他腦海里那些零散的信息全部串聯了起來。
那就是靜州許得生那裡,還有一筆被凍結的二十億美元資產!
詳細地說,這是許得生的資產。
至於他那巨額的投資款,是哪來的?華夏也管不著。
而且,華夏與米國的談判中,華夏方面考慮到黃海事件,是國與國、是政府與政府之間的博弈,而許得生只是個涉案企業主,屬於企業層面的糾紛,或者說屬於企業或者個人方面的範疇。
當下,華夏和米國企業互相滲透,互相成長,互為倚仗,現在許得生案,還是想儘量不摻入國家層面的博弈之中。
因此,在東京的談判中,就靜州案的資產處置這事,並沒有提上議程。
可現在,米方在提供潛艇數據方面,如此耍無賴,背信棄義,明明是他們理虧,卻還擺出強硬姿態,拒不賠償我方損失。
路北方心裡清楚,對付這樣的無賴,不能再按常理出牌,只有比他們更無賴,或許通過這方式,能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肖總!!"路北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倒是有個想法,或許能解眼下的僵局。"
"你說。"肖道林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幾分期待,他知道,路北方心思縝密、眼光獨到,往往能想出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毀數據這件事,他們確實拿他們沒辦法,畢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那硬碟毀了!……但是,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得讓他們知道,我們華夏不是好糊弄的,不是他們想耍無賴就能耍無賴的。"
路北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潛艇,我們還是放了。二百多號人在我們手裡多待一天,變數就多一分,而且我們管著他們的吃喝拉撒,每天都是真金白銀往裡面砸,長期耗下去,對我們也不利,得不償失。"
"放了?"曾海洋一下子急了,語氣里滿是不解和不甘,"就這麼放了?那我們的損失怎麼辦?他們毀數據的帳,就這麼算了?"
"你別急,聽我說完。"路北方安撫道,語氣依舊沉穩,"放是放,但不能白放,必須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給我們一個交代。"
"你的意思是?……"談南歌將耳朵湊近手機,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第一,我們要吉姆·霍金斯必須出具一份書面手諭,或者直接跟您通電話,就米方故意銷毀數據、違反談判協定中信息共享條款的行為,向中方正式道歉,態度必須誠懇,不能有半點敷衍。"
接著,路北方一字一句,條理清晰:"第二,他必須公開承認中方在此次潛艇救援過程中的巨大貢獻,並且承諾,對中方因此次事件產生的相關費用,予以足額支付。若是他不肯賠償我們的損失,那麼——不好意思!華夏也可能不會歸還他們那位已故投資商的資產。"
說到這裡,路北方的語氣驟然沉了幾分,像是把一把刀,不聲不響地擱在了桌面上。
頻道里,瞬間安靜了。
連曾海洋那暴烈的脾氣,都被這句話壓住了。
過了好幾秒,談南歌才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驚又喜的複雜情緒:"你是說……靜州那筆二十億美元的資產,我們不還他們了?"
"對。"路北方靠著牆壁,嘴角只有冷厲,"東京談判的時候,這事沒提上議程,那是因為我們講究規矩,不想把企業層面的糾紛,攪進國家博弈里。但現在,是他們先不講規矩的。他們不講規矩,我們為什麼還要替他們守規矩?"
肖道林沉默了幾秒,隨即緩緩開口:"北方,你繼續說,怎麼操作。"
路北方深吸一口氣,將心裡早已盤算好的步驟,一條條理了出來——
"潛艇放人,數據的事,我們表面上不再追究,給他們一個台階下。但私下裡,我們通過非正式渠道,向米方轉達一個意思:靜州許得生被凍結的二十億美元資產,與潛艇事件的賠償問題,可以'掛鉤'。他們要是痛快地把賠償款打過來,這筆錢,我們可以按正常司法程序,走解凍流程,該還的還。但他們要是繼續裝聾作啞、賴帳不賠——那這筆錢,什麼時候解凍,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