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路北方的時間一半分給了公務，另一半留給了家人。
身為河陽省省長，路北方肩上的擔子不輕。
但脫下那身官袍，他終究不過也就是個兒女情長的尋常男人。
這幾天，因為妻子段依依因患膽囊炎，將膽囊切除。
直到第三天早上，才能勉強進食。
當然，段依依最慘的樣子，路北方身在東京，他沒看到。
現在，段依依能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比起三天前剛下手術台那會兒，已經有了些血色。
她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手背上還留著留置針。
可是，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嗓門也大了很多。
這幾天，路北方幾乎把辦公室搬到了病房。
有時，路北方會趟辦公室，有時，吳啟政會把需要簽批的文件送到醫院來，他在陪護椅上支個小桌板，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省發改委報上來的三十三個重大項目，要在元旦前完成初審。各地市都盯著這塊蛋糕，誰也不敢怠慢。
這也是因為路北方在會上定了調子：項目評審不看面子看里子，民生類優先，產業類看帶動效應，誰的項目能帶動就業、能形成產業鏈閉環，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的資金，就往哪兒傾斜。
當然，各地市的書記市長們，都知道路北方的脾氣，報上來的材料一個比一個厚，可行性報告一個比一個詳實。路北方也不含糊，每個項目都親自過問，有些數據對不上的，當場就打電話過去問。
閒下來的時候，路北方給段依依餵水，餵飯。
「來，再喝一口。」
路北方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段依依皺著眉頭，勉強喝了一口，便偏過頭去：「不喝了，沒味道。」
「沒味道也得喝。醫生說了，你現在只能吃流食，等腸胃功能慢慢恢復了，才能加點別的。」
路北方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再喝三口，就三口。」
段依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還是乖乖張嘴，又喝了三口。
路北方這才滿意地把碗放下，抽了張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後，卻是開她的玩笑道：「像擦屁股！」
段依依準備嗔罵，卻腹部受疼，只得咬牙：「路北方，你損我！」
「我就損你！」
「你今天下午，不是還有會嗎？」
「我不去了！明玉輝也知道我家這情況，他去了。」路北方看了眼手錶，再扭頭望著段依依，咧著嘴笑道：「畢竟老婆重要。」
「嘖嘖！這？」段依依眼眶一熱，嘴上則是損路北方道：「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說這些！也不肉麻？！」
「就讓他肉麻去？」路北方笑著環顧四周，知道這是個單間病房，沒有其他人，他接著再促狹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再不說說肉麻的，馬上就搞不動了！！」
段依依一聽這話，想再次笑出聲。
但一動，卻是肚子上傷口疼。
……
兩人正說著話，路北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兒子路晨陽發來的微信：「爸，奶奶說要來省城看我媽？」
路北方一愣，正要回復。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剛跟奶奶視頻，她問我，你跟我媽，去哪兒去了？我不小心說，我媽在住院！奶奶就說，要從老家來看她……啊！我真不是故意要告訴他的。」
路北方看著這條消息，嘆了口氣。
段依依手術這事，路北方沒有告訴別人，當然，也包括現在老家養老的老媽和丁叔。
想不到，這路晨陽在和他奶奶聊天時，就說漏了嘴？
路北方一看這簡訊，當即一愣，他心想，老媽在家是什麼反應？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去？告訴她，現在依依沒事了！不用來了！
哪知道，路北方剛準備掏手機，路媽的電話就來了。
「怎麼回事啊？我聽孫娃子說，依依做手術了？」
路北方見她已經知情，只得老老實實交代：「媽，依依就做了個膽囊切除手術，小手術，真的，小手術……」
「膽囊都切了還小手術？」路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媽！她真沒事了！要不，你開視頻，你看看她！」
「反正在切開肚皮，就是大手術了！你不用跟我說的！她是哪天做的手術？現在怎麼樣了？你跟她講，我明天就去省城看她！」
路北方被路媽那種焦躁，急切，連珠炮似的問話，問得啞口無言，他只好耐著性子解釋：「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您在家裡好好的，我不想讓您操心。再說了，您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您就是來省城！這事兒，你又幫不上忙……」
「我七十多怎麼啦？我身體好著呢！今天我還到村部打麻將了。」路媽在那邊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我就想去省城看看依依嘛。」
路北方一聽這話，心裡急了：「媽，她手術已經做了，真不用來。你來了，照顧不了她，相反，我還要照顧您！要不，等依依出了院，我們回去看您。」
「你——」
路媽還想說什麼，路北方這邊有電話打進來了，是左明生打來的的。之前，路北方問過他，籌建的律師團隊？弄好了沒有，有哪些人？這回肯定是左明生要告訴他具體名單。
路北方見電話進來，只好匆匆說了句：「媽，我這邊有工作電話，回頭打給您」。
便掛了。
路北方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以他對路媽的了解，老人在家念叨半天，再給段依依打打電話，問問情況，這事兒也就消停了。
畢竟，從湖陽老家，到省城，四五百公里，坐車要四五個小時，不容易。
但是，他顯然低估了一個七十多歲老太太的決心。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路北方剛替下岳母梅可的班，坐在段依依床邊給她削蘋果，忽然聽到走廊那頭護士站傳來一陣嘈雜聲。
「請問，段依依住哪個病房？」
「您是家屬嗎？」
「我是她媽！……你們說的，是她的婆婆！」
路北方聽著熟悉的聲音，手裡蘋果差點掉地上。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病房，往護士站方向一看，整個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