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藥水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
路媽、丁叔,陪著段依依拉家常。
路北方則坐在旁邊,處理一下工作,偶爾看看母親花白的頭髮在日光燈下泛著銀光,這讓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母親的老去,雖然擋不住。但是,還是讓他心裡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在歲月面前,感慨萬分的無力感。
在下午的時候,路北方還掏出手機,給家裡保姆艾大姐打了個電話,一是要她晚上做飯時,多做點,他爸媽來了;
二是把兒子路晨陽的房間收拾出來,換上乾淨的床單被套。
是的,兒子路晨陽的房間。
說起來也真是諷刺,堂堂一省之長,住著五室兩廳,依然為房子的事情充滿困惑。
這主要,就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現在哪怕這麼多房子,依然不夠住。以前孩子們小的時候還不覺得,路晨陽和路思霽擠一間上下鋪,還能空出一個房間,作路北方的書房,或有客人,就當客房。可現在,孩子們大了,各有各的學業和生活,再讓兄妹倆擠一間實在說不過去。路北方兩口子住一間,岳母梅可一間,保姆艾大姐一間。於是路北方的書房算然也就沒有了。
這回,路媽和丁叔來省城看望妻子,自然就面臨晚上住的問題。
住酒店吧,路媽肯定覺得心裡難受。
自己來看兒子兒媳,到頭來讓她們在酒店住著,肯定她會很難受。
而且,她還心疼錢。
現在把兒子路晨陽的房間騰出來,也是沒辦法。
好在路晨陽上了初中之後就開始住校,周末才回來一趟。路媽和丁叔來了,就先住他的房間,等到周末路晨陽回來,再臨時給他訂個酒店,讓這小子在外面住兩晚。
事實上,路媽和丁叔從老家來,除了幫不上忙之外,岳母梅可,還要跟著忙得腳不沾地。
若路媽和丁叔不來,梅可每天的任務,是照顧段依依,每天醫院家裡兩頭跑,煲湯、送飯、陪床。現在路媽和丁叔來了,她又多了一項任務——要照顧兩個老人,要給她們在城裡當嚮導。
路媽和丁叔是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綠谷縣的農民,到了省城,連過個馬路都緊張。梅可便趁著回家取飯的間隙,帶著路媽認路、認公交站牌、認附近的菜市場和公園。
「這個公園從西門進,沿著湖邊走一圈,正好一公里,您早上起來可以去散散步。」
「這個公交站坐18路,能到省政府門口,你兒子路北方的辦公室,就在那裡面。你到那門口,下車後,就跟那武警說,要找路北方。自然就有人帶你去找他了。」
梅可耐心細緻地指點著,沒想到,路媽認認真真記在心裡,她還真想著閒下來時,也好親自去兒子辦公的地方看一看。
隔天上午,趁著病房裡一切安穩,路媽和丁叔惦記著這番叮囑,索性和丁叔一同循著路線坐上18路公交,一路顛簸抵達省政府大門口。門口執勤武警依規上前問詢,路媽語氣樸實,直言要找兒子路北方。
消息很快逐層上報,彼時路北方正伏案批閱文件,接到通報時不由得愣了愣,隨即唇角不自覺揚起,幾分無奈又暖心的笑意漫上眉眼,當真有些忍俊不禁。
正在門口值勤的省機關事管理局副局長楊升志知曉來人身份後,便安排一個小姑娘,陪同兩位老人參觀省府內的院內景致。這個小姑娘叫喬琴琴,待人謙和有禮,領著二老走遍辦公園區,介紹樓館布局、院內草木,細細講解平日裡工作相關的日常景象。
二樓最右側的辦公室內,路北方悄悄立在窗邊,目光牢牢鎖住樓下緩步穿行的身影。十三歲那年父親便撒手離去,往後歲月,母親一人咬牙撐著家裡大小諸事,面朝黃土背朝天,半生辛勞從未享過清閒,一路含辛茹苦將自己拉扯長大,其中萬般苦楚,唯有他心底清楚。
看著母親侷促又好奇地打量著周遭樓宇,步履間帶著鄉土老人的拘謹,過往一幕幕辛酸往事湧上心頭,酸澀瞬間攥緊心口。堂堂一省之長,此刻再也繃不住心緒,溫熱的淚水悄然潤濕眼眶。
半生奔波仕途,身居高位見慣風雨,可在生養自己的母親面前,終究只是個感念母恩、心疼長輩的孩子。
待參觀結束,路北方讓林亞文開車送兩老回去。路北方望著車子駛離視線,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濕意,心中滿是唏噓感慨。平日裡公務纏身分身乏術,沒能抽空親自陪著母親逛逛省城,沒能好好陪她走走看看,這份虧欠,久久縈繞心底。
……
當然,對於路北方而言,這些家庭的瑣碎,不過是生活這張大網上微不足道的幾縷細絲,根本無法在他堅如磐石的心志上,留下什麼劃痕。對他而言,真正耗神費心,讓他夜不能寐的,是這偌大一個省,在時代洪流中,如何行穩致遠的千鈞重擔?
日子恍惚,快得像車窗上飛速掠過的殘影,轉眼已是十二月。
凜冬的寒意,不僅籠罩著大地,似乎也滲透進了,某些地方的經濟肌理之中。這幾年,前任省長張志鵬在河陽,可以說是毫無建樹,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耗費在了與阮永軍無休止的內耗和掣肘上,整個河陽的發展氛圍,被攪得烏煙瘴氣,經濟活力被嚴重束縛。
路北方看著最近各地市州呈報上來的項目材料,眉頭緊鎖。幾個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市,經濟數據,出現了觸目驚心的倒退。
其中,跌得最狠、最讓他感到刺眼的,莫過於象州市。
路北方至今記憶猶新,自己還在當副書記時,鄒建春在那裡當市委書記,那時的象州是何等的意氣風發,GDP總量一舉突破了五千億大關,是全省乃至全國矚目的經濟明星。
可現在呢?材料上的數字冰冷而殘酷,一千多億,暴跌了將近八成。路北方心裡當然清楚,這斷崖式下跌的癥結所在。隨著海上風電工程的全面完工,以及中石油那條縱貫南北的油氣管道工程的收官,當初海量的固定資產投資和建設紅利,如同潮水般迅猛退去,一下子就把象州過度依賴投資拉動的經濟結構,像開閘的洪水般「泄」了下來,這讓整個城市所有潛藏的矛盾,完全暴露無遺。
還有那靜州,更是一筆說不清的糊塗帳。
市委書記安永華,市長羅志敏,因為許得生那案子,雙雙落馬被雙規,案子至今還在審理,牽扯出的窩案人員竟達一百餘人。
整個靜州的官場,幾乎是經歷了一場毀滅性的地震,如今全是新上任的幹部,縱然百般使勁,想要穩住局面,想要拿出點像樣的成績,可面對這樣一個爛攤子,又豈是朝夕之功?
路北方心裡明鏡似的,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經濟停滯增長,最終苦的,就是最基層的群眾,是那些起早貪黑開餐館的、跑出租的、在街邊擺攤的普通老百姓。
他們的飯碗,他們的生計,他們的收入,他們的笑臉,才是他這個當省長的,最需要守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