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靜州閒置資產盤活、廠區升級改造,聊到河陽省來年開春的經濟攻堅走勢,再到全省開發區整合優化、產業布局調整的整體方案。
時針,悄然逼近午夜十二點。
在這時,五十六歲的左明生熬不住,笑著起身抬手致歉,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歲月不饒人啊。你們二位年輕精力足,繼續聊會,我年紀大了扛不住,先回去洗漱休息。」
路北方難得輕鬆一笑,語氣謙和:「好,今天奔波一天,都辛苦。左書記早些歇息。」
左明生離場後,房間內氛圍徹底褪去公務正式感,變得私密而凝重。
路北方、明玉輝又深聊了半小時,話題徹底轉向河陽省最敏感、最隱秘的核心局勢。
省委書記阮永軍司機趙建平的相關風波。
「趙建平被留置調查已經一周多了,至今半點風聲、通報都沒有,也不知到底怎麼樣了?」路北方抬眼看向明玉輝,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與凝重。
此前,他遠赴島國參與涉外談判,返程後又恰逢妻子段依依手術,身心勞碌、公務積壓,根本無暇顧及省內這場隱秘風波。
而且,就此事來說,因為緊密牽扯一把手阮永軍,敏感度拉滿,全省官場無人敢公開議論、私下妄評,所有人都默契閉口不談,仿佛一切風平浪靜、從未發生。也唯有此刻這般絕對私密的場合,二人方能坦誠交底、剖析內情。
明玉輝壓低聲音,語氣沉穩地拋出重磅內情:「我這邊掌握一些內部消息。趙建平涉案問題不止一樁,除了私自替阮永軍收受安永華一公斤黃金的違紀事實,還長期借阮永軍的職務影響力,在長陽市安平縣插手多個政府工程項目,暗箱操作、從中牟利。更關鍵的是,現任安平縣長周啟山是趙建平的親家,其仕途晉升、崗位提拔,可能趙建平還借著阮永軍的名義,到相關部門暗中打點、一手促成。」
這番盤根錯節的利益勾結、人事徇私,徹底擊碎了表面的平靜。
路北方眉頭驟然緊鎖,周身溫度仿佛驟然下沉,凌厲氣場瞬間籠罩整間客房,壓抑的怒火在胸腔翻湧:
「娘的!這傢伙,一個司機,就如此肆無忌憚,真是荒唐至極!」
接著,路北方語氣愈發凌厲,眼底寒意森森、鋒芒畢露道:「這趙建平,替老阮收一公斤黃金,已是板上釘釘的嚴重違紀!若是坐實插手基層工程、操控人事提拔,靠依附攀附打通利益通道這事,更要狠狠處理!這般歪風邪氣,不僅徹底敗壞幹部隊伍風氣,更蛀蝕了地方政治生態、損毀了發展根基!」
明玉輝輕輕點頭,語氣透著深深的無奈:「這兩樁問題,單獨拆分來看,可大可小、可輕可重。趙建平系省委雇用的合同工,甚至不是公務員體系的職員,如果只是趙建平一人狐假虎威、自作主張、明著招搖斂財,處理起來十分簡單!那就是抓人、查案、判刑、追責,流程清晰、處置乾脆,而阮永軍最多承擔管教不嚴的領導責任,做個檢討、受個處分,風波便能平穩落地。可偏偏兩樁問題,交織捆綁、彼此牽連,層層疊加,可大可小,讓上級陷入了兩難境地、進退為難。」
「上面,現在是什麼態度?」路北方直擊核心,追問最關鍵的處置動向。
明玉輝沉默數秒,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複雜,緩緩開口:「內部消息是,相關處置方案還在研究權衡之中,遲遲沒有定論。」
他語氣篤定地補充道:「說白了,上頭真正頭疼、反覆權衡的,是對阮永軍本人的處置尺度。」
路北方聞言無奈苦笑,斟酌著措辭,語氣客觀公允:「平心而論,永軍同志經濟上的實質性大問題應該沒有。他為人謹慎、心性保守,膽子不大,巨額貪腐的事情斷然不敢觸碰。但人情往來、灰色應酬、邊界模糊的擦邊球問題,恐怕難以撇清、在所難免!這一公斤黃金,也可能老阮想收,但是收了後,卻一直猶豫徘徊,放在車上沒敢處理。」
「對!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明玉輝指尖輕叩桌面,節奏低沉,透著通透的官場洞察,「若是無巨額貪腐,那是致命硬傷!可現實是細碎問題不斷、小錯累積,這就不好處理了!」
「也是啊!」伴著路北方幽幽長嘆,兩人交談,陷入短暫沉默。
初冬夜,帶著微涼寒意,從半開的窗戶湧入,吹散了屋內的煙味與茶味,卻吹不散一室凝重。
窗外的靜州,夜色深沉,城區燈火稀疏黯淡,遠處山巒如墨,靜默蟄伏在天際盡頭,如同此刻暗流涌動、看似平靜的河陽政壇。
路北方起身抬手關窗,行至窗邊時驟然駐足,凝望沉沉夜色,像是在眺望紛亂的局勢,又像是在暗自思索權衡。
然後,路北方背靠窗台,默然眺望漆黑天際,久久無言,而後一聲長嘆,滿是唏噓與遺憾道:「當下的河陽,正處於經濟企穩、改革攻堅的關鍵窗口期,全省發展節奏剛剛穩住,最忌政壇震盪、人心浮動。上頭必須考量全局穩定,絕不會為一樁牽連廣泛的領導幹部違紀案,打破現有政治平衡、引發連鎖動盪!只是,若這樣模糊處置,看似穩住了當下局面,實則是縱容歪風、姑息亂象,最是寒了那些踏踏實實幹事、清清白白為官的基層幹部的心。」
明玉輝微微前傾身子,壓低聲線,語氣透著敏銳的洞察道:「北方,你近期應該有所察覺,阮書記的工作狀態和處事風格,早已不復往日。從前他主政一方,殺伐凌厲、決斷果決、氣場十足,省里大小事務敢抓敢管、雷厲風行。可自打趙建平出事、風波纏身之後,他徹底收斂鋒芒、畏手畏腳,遇事只求穩、不求進,凡事折中妥協、避事避責,昔日主政一方的魄力和銳氣,幾乎消磨殆盡。」
路北方微微一怔,快速復盤近期省里的會議決策、工作部署與人事安排,果然處處皆是端倪。阮永軍近期處事保守、態度含糊、不敢拍板、不願擔責,事事求穩無爭,徹底沒了往日的強勢氣場。
他緩緩頷首,眼底滿是瞭然:「你說得沒錯,我早覺反常,原來癥結在這裡,是心結纏身、底氣不足、患得患失。」
「一把手銳氣盡失、心神不定,整個班子的風氣鬆動,底下幹部也人心渙散。」明玉輝語氣冷靜冰冷,一針見血道:「如今阮永軍前途未卜、命運難料,往日圍著他轉、受他提攜、靠他上位的一眾幹部,早就沒了踏實履職、潛心幹事的勁頭,人人觀望、個個自保,心思全在站隊避險、另尋靠山之上。」
路北方眉頭緊蹙,敏銳捕捉到話中深意,沉聲追問:「此話怎講?」
「最典型的就是省委副書記鄒建春。」明玉輝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薄,直言剖開內里亂象:「此人多年來素來無心本職工作,心思從未放在履職幹事上。平日裡不是遠赴滬上,攀附高層後台,就是奔赴龍城,經營人脈圈子。他仗著選調生出身,當前精力全耗在鑽營仕途、攀高結貴之上,在省里,十天半月,見不到人,完全成了是徹頭徹尾的投機官迷、官場油子。」
明玉輝這番話,徹底撕開了河陽官場溫情脈脈的虛偽皮囊,將投機鑽營的亂象赤裸裸擺在眼前。
路北方面色驟然沉冷,胸腔怒火翻湧,語氣裹挾著濃烈的憤慨與厭棄:「這群唯利是圖的官場投機者,心中無公心、無大局、無百姓,眼底、心裡只有一己私利!遇事先思退路、遇事只謀自保,不擔責、不幹事、不作為,只會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簡直是河陽最大的禍害、官場風氣的毒瘤!」
房間內,瞬間又陷入一片沉靜。
良久,路北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壓下胸中憤懣,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又無奈:「哎,不說了。官場浮沉、人心百態,看透了也徒添煩悶。」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稍稍整理心緒,收回所有雜念,語氣重回沉穩:「明早還要召集靜州各縣委書記開會,得給這批剛剛走上關鍵崗位的年輕幹部鼓鼓勁、定定心、壓實擔子。」
「越是上層暗流涌動、風氣浮動,基層越不能亂、人心越不能散。年輕人是地方發展的底氣,必須讓他們穩住心神、紮根實幹,踏踏實實抓產業、搞發展、惠民生,不能被這些官場投機亂象,干擾了初心、打亂了節奏。」
「明輝,睡吧!」
二人起身洗漱,但此時,心裡皆是無盡唏噓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