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連日來始終心事重重,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近期省府暗流涌動,諸多事宜盡數牽扯到阮永軍與鄒建春兩大關鍵人物,其中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隱秘糾葛層層纏繞,半分都不能對外泄露、分毫不敢示人。
返程的白色依維柯平穩行駛在公路上,司機專注駕車,左明生、明玉輝並肩端坐,還有兩名隨行的聯絡員負責後勤服務。
一車六人共處密閉空間,又是公開公務返程的場合,人多眼雜、隔牆有耳,縱然路北方胸中藏著萬千疑慮、滿腹思量,也只能死死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車廂內無人言語,只剩輪胎碾過路面的均勻聲響,單調又沉悶,將壓抑的氛圍襯得愈發濃重。
這一日的公務奔波,著實辛苦。
上午,與明玉輝、左明生三人輪流給靜州全體幹部授課,整場宣講緊湊飽滿,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二點半才結束。
草草吃過午飯,短暫歇息片刻,下午兩點車隊準時從靜州啟程,驅車返回杭城。
哪怕如此行程 緊湊,歸來已是黃昏。
偏偏冬日晝短夜長,暮色來得格外倉促,車子駛入杭城地界時,天際已然暗沉,濃濃暮色籠罩整座城市。
沿路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刺破夜色,為清冷的冬日街頭鍍上一層朦朧暖意。
明玉輝知曉段依依近日住院,記掛著路北方的家事。
車子駛下高速,恰好途經省中心醫院,他當即側過頭,輕聲徵詢:「北方,接下來是直接回辦公室,還是先去醫院?」
路北方稍作沉吟,眼底掠過一絲對妻兒的柔軟,壓下滿心繁雜公事,沉聲回道:「去醫院吧。早上依依發我消息,說已經和醫院協商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院。」
明玉輝聞言,當即抬手示意司機,車輛調轉方向,穩穩朝著省中心醫院駛去。
六天前,段依依因急性膽囊炎突發,緊急入住省中心醫院接受治療。
如今手術順利完成三天,她恢復狀況極佳,已經能夠自主下地行走、日常活動無礙。上午路北方在靜州授課時,她便發來訊息,告知自己各項體徵平穩,次日便可辦理出院。
依維柯穩穩停在住院部樓下。
路北方斂去眼底翻湧的晦暗與思慮,抬手與隨行幾人揮手告辭,推門下車,抬步快步走進住院部大樓。
連日連軸轉的高強度公務,再加上心底藏著難以言說的隱秘心事,縱然他脊背依舊挺拔、身姿端正,眉眼間,卻早已覆上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倦色。
病房內乾淨整潔,暖白色的燈光溫柔灑落。
岳母梅可正坐在病床邊,小心翼翼地替段依依掖好被角,動作溫柔細緻。
路媽則坐在一旁的陪護椅上,微微出神。
丁叔則靜立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發呆。
清脆的推門聲打破寧靜,屋內三人同時抬眸望來。
段依依靠在床頭,臉色雖還帶著術後未完全消退的蒼白,卻眼神清亮、氣色安穩,已然不見初發病時的虛弱憔悴。
望見路北方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她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連日臥床的孤寂、術後的不適與忐忑,盡數消散無蹤。
「回來了?」路母率先開口,聲音輕柔,滿是真切的心疼。
路北方走上前,眉眼柔和幾分,淺淺一笑:「剛到。」
「出去幾天,肯定累壞了。」
「晚飯還沒吃吧?」
幾位長輩接連關切詢問,暖意融融。
路北方一一輕聲回應,待眾人話音落下,他目光緩緩掃過岳母、母親與丁叔,語氣誠懇溫和:「媽、岳母、丁叔,這幾天辛苦你們輪流照看依依,費心了。今晚你們都回去好好休息,不用在這守著。我留下來陪護,明天一早辦完出院手續,我們就回家。」
幾位長輩,起初看著路北方連日公務奔波、身心俱疲,但是,也明白小夫妻多日未見,定然有諸多體己話要說。加之段依依術後恢復穩妥,日常起居、起身活動皆能自理,無需專人貼身照料,幾人便不再執意留守。
梅可與路母叮囑了休養禁忌與日常注意事項,丁叔順手收拾好病房內散落的雜物、陪護用品,三人輕手輕腳帶上房門,悄然離去。
段依依術後恢復還可以,她起身喝水、如廁、活動身子皆能獨自完成,夜裡全然不需要旁人照料陪護。
路北方簡單吃了個外賣,便匆匆洗漱,躺在簡易陪護床上。
夜色中,段依依目光溫柔地落在身旁丈夫身上。
柔和的燈光,描摹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往日裡從容沉穩、氣度自若、萬事盡在掌控的眉眼,此刻,盛滿掩不住的倦怠與憔悴。
段依依當然深知丈夫身居高位、責任重大,公務繁雜、日日操勞,從無清閒之時。如今自己意外生病住院,非但不能替他分擔分毫家事、消解半分煩憂,反倒讓他奔波公務之餘,還要牽掛自己的病情,夜裡屈身睡在簡陋的陪護床上,辛苦至極。
她小心翼翼地扯過薄被,細細替他蓋好邊角,擋住窗邊滲入的微涼夜風。
這一夜,倒是靜謐悠長。
次日清晨。路北方攙扶段依依前往醫院食堂吃了早餐,隨後撥通司機電話,讓其前來醫院幫忙結算住院費用、收拾行李,準備辦理出院。
一切事宜有條不紊,只待辦結歸家。
不料病房門口,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是前幾日專程送路母與丁叔來杭城的路高興、田秀蘭夫婦,二人竟再度從老家趕了過來。
「表哥!嫂子!」
路高興一臉憨厚淳樸的笑意,抬手將手裡沉甸甸的大包小包盡數放在地上,熱情說道:「這是家裡自己養的土雞,我挑了六隻最肥的新雞,都收拾乾淨了。」
「這是我媽醃的臘肉,都是自家餵的糧食豬……還有這些干筍、木耳,都是山上采的野生貨。」
田秀蘭連忙笑著附和,語氣滿是真誠:「對對,都是自家種養、自家晾曬的土貨,城裡根本買不到這么正宗的,專門拿來給嫂子補補身子,好好養養身子!」
看著地上大包小包,段依依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心底一陣不適。
她自幼在城裡長大,生活環境乾淨雅致。與路北方成婚多年,她雖體諒鄉下親友的淳樸熱忱,也隨丈夫回過老家,盡力包容鄉村的生活習性,可骨子裡多年養成的乾淨習慣,終究難以適應這般粗放的原生態氣息。
尤其是那幾隻處理好的土雞,表皮還殘留著細碎絨毛,包裝袋底部滲出的淡淡血水,混雜著煙燻臘肉的厚重氣味,讓她胃裡隱隱泛起翻騰著噁心。
但是,她深知路北方重鄉情、念舊情,素來善待老家親友,不願當眾掃了親戚的興致、寒了對方的心意。
當即,她只能強壓下心底的彆扭與不適,硬生生擠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客氣道:「高興、秀蘭,你們也太客氣了,大老遠奔波過來,還帶這麼多東西。」
「都是應該的,一點都不麻煩!」
路高興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滿是真切的熱忱,「上次表哥答應幫我們兩口子在城裡找份活計,我媽回去日日念叨,說一定要好好謝謝表哥和嫂子的恩情。」
路北方瞬間瞭然,知曉了二人此番專程登門的真正來意。
他淡淡一笑,語氣隨和親近,帶著自家人的鬆弛:「一點小事而已,談不上什麼恩情,不用這麼客氣。」
於他而言,幫著路高興找工作這事,確實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也就在說話間,路北方拿出手機,撥通機關事務廳廳長郝松林的電話。
兩人簡單寒暄兩句,路北方便直入正題,將路高興夫婦想在城裡找一份穩定工作的訴求細細說明,特意詢問局裡合作的外包服務公司是否有適配的崗位空缺?
電話那頭的郝松林聽聞是路北方親自開口,當即滿口應承,表態那公司沒崗,也可以給省府院內的清潔班開灑水車,總之,兩人隨時可以安排入職。
掛斷電話,路北方看向一旁滿臉忐忑、滿心期待的夫婦二人,語氣篤定平和:「放心吧,我跟郝廳長對接好了,你們隨時可以去省委院內找他入職報到。」
路高興聞言,黝黑的面龐瞬間綻放出燦爛至極的笑意。
他移步過來,激動得連連搓手,眉眼間滿是真切的歡喜與踏實:「太謝謝表哥了!我在宜陽跑黑車,其實一直盼著能在城裡找份安穩活計,這回,總算有著落了!」
田秀蘭也緊隨其後連連道謝,語氣真摯,眼底滿是感激之色。
路北方也沒時間逗留,他在草草應了路高興夫婦兩句後,目光掃過滿地的土特產,略一斟酌,隨即做出安排道:「你們兩口子,待會兒就跟我去省委院內,直接去郝廳長去辦理入職。依依這邊,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家休養。」
段依依輕輕點頭,沒有半點異議。
隨後,路北方帶著路高興、田秀蘭二人下樓乘車,徑直前往省政府。
抵達機關大院門口,他親自將夫婦二人交到早已等候在此的郝松林手中,簡單交接幾句入職相關事宜。
他心裡清楚,郝松林處事周全細緻,既然親口應下,必然會把後續入職、定崗、安置等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
這份安穩的城市工作,對於常年務農、生計不穩的路高興夫婦而言,無疑是改變家境、安穩餘生的大事,算得上是逆天改命的機緣。
可對身居高位、經手無數要務的路北方來說,不過是一句囑託、舉手之勞的順手小事。當然,這份逆天改命的存在,也是路高興的善心換來的。
妥善安置好二人後,路北方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剛將公文包放置在辦公桌旁,抬手鬆了鬆緊繃一日的領口,尚且來不及落座喘息,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沉穩規律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