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宇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怔怔地望了望眼前的箱子,又望了望溫嵐,舌尖發緊,嘴裡呢喃有聲道:「這……這三千萬?你們真的,全部退給我們?」
「對啊?當初不是逼著要我們賣房賣車,立馬要給你們嗎?怎麼現在又退了?」
一旁的路盈盈,也徹底怔住。
她素來沉靜從容的眉眼間,此刻,也滿是錯愕與恍惚。
過去兩個月,對李浩宇、路盈盈夫婦來說,是天堂到地獄的歷程。
從最初被惡意設局、公司崩盤、背負巨額違約金,到賣房賣車還債、到路北方幫著籌措三千萬元……再到搬入城中村蝸居蟄伏,受盡困頓磨難。
雖然這筆錢的虧損,在那個叫趙晉生的人,約了當省長的哥哥路北方談話,並委婉提出要求,要他在那32億元的撥款上面簽字後……他們已經知道,這一切的一切,其實就是人家做的局。
但縱然如此,路北方主張借錢還債!這三千萬的債務,便還是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讓兩夫妻這段時間,額際的白髮增加了不少。
……
但眼下,這幫人又拎著三千萬來還給自己。
這讓李浩宇、路盈盈,根本無法接受這場突如其來的反轉。
這其中的經歷,就像夢境一般。
溫嵐看著兩人錯愕的樣子。
她的心裡,自然深諳二人此刻的震驚與疑慮,知道這場反轉太過突兀,任誰都會心生戒備、不敢輕信。
她臉上始終掛著得體謙和的淺笑,上前一步,輕柔抬手,輕輕拍了拍路盈盈的肩膀,語氣真誠懇切,褪去了所有商業博弈的疏離,只剩十足的坦蕩。
「李總,李太太……我知道,這事兒你們也很驚訝!」溫嵐語速平緩、分寸得當,字字篤定,徹底打消對方顧慮:「但是,這次登門退賠,我們沒有任何套路,更沒留任何後手,這純粹是我方自查自糾的補救行為。此前的合作糾紛、巨額索賠,全程存在合同權責界定偏差、資金核算失當的問題,是我方工作疏漏、行事不周,錯在我方,理應向你們誠懇致歉。」
說話的時候,溫嵐還讓隨從,從隨身的手包中,取出一份裝幀規整、蓋著會計師事務所鮮紅公章的審計報告,雙手遞到二人面前。
她俯身低頭,指尖輕點報告核心頁面,條理清晰地逐項解讀:「二位請看,這是我方委託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的完整審計結果。報告中清晰標註了合作的資金流向、合同漏洞、核算誤差,明確判定此前三千萬索賠屬於認定失誤,不具備合法追償依據,所以,為了補救這錯誤,現在,我們將錢給帶過來了。」
李浩宇與路盈盈對視一眼,壓下心底的波瀾,俯身認真翻閱起審計報告。
那密密麻麻的專業數據、清晰完整的時間節點、權威合規的審計結論,以及鮮紅的公章印記,每一處細節,倒是紮實落地。
也徹底擊碎了二人心中的疑慮。
這份報告絕非臨時偽造的敷衍文書,是實打實、具備法律效力的自糾憑證。
待二人看完,溫嵐又順勢取出一份列印規整、條款清晰的正式退款協議,平鋪在院中的石桌上。
「這是我們已經擬好的退款協議。」溫嵐語氣誠懇,態度謙卑有禮,「當初我方收取二位的是現金,如今我們也以等額現金全額退還。二位只需要核對錢款無誤,隨後在這上面簽字確認就可!」
李浩宇低頭望著白紙黑字的協議,又抬眼看向門口四隻沉甸甸的密碼箱,只覺滿心荒誕與唏噓。
短短數月,境遇天翻地覆。
不久前,他們還被這三千萬的債務逼得走投無路、變賣房產、跌落谷底,整日被壓力裹挾、輾轉難眠;如今,這筆曾壓垮他們全部身家的巨款,竟原封不動地送回眼前,無需爭辯、無需討要,對方姿態卑微、主動認錯退賠。
當然,在這短時間內,李浩宇、路盈盈也在心裡揣摩?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改變?若按資本收割的習慣,這董易青、蘇昭南之流,絕不可能低頭認錯,更不可能吐出已經落袋的巨額利益。
唯一能說得通的,就是自己的大舅哥路北方給他們施壓了!
他們分明是在巨大的壓力之下,花錢買命、破財消災。
這是妥協,也是求饒。
李浩宇心中有了底,卻還是頗有顧慮。
為這事,他還打電話給路北方。
將今日的突發狀況一五一十如實匯報。
「哥,剛剛蘇昭南公司派了一名叫溫嵐的高管,帶了四個人專程過來,給我們送來了兩千七八百萬現金,她們說是此前合同核算失誤,全額退還當時我們支付的款項。」
電話那頭的路北方聞言,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訝異。
縱然他早已預判董易青會慌亂自救、主動妥協,卻也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乾脆,直接全額退賠巨款,絲毫不敢拖沓、不敢討價還價。
必然是樊修遠被刑拘後,專案組的高壓審訊、層層深挖,徹底戳穿了董易青多年的資本黑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與底氣。
董易青深知大勢已去、死局已定,徹底慌了心神,才不惜割肉止損,拿出這筆錢低頭求和,妄圖緩和矛盾、換取一線生機。
這一步退讓,恰恰印證了董易青的忌憚與心虛,也印證了這場精準布局的絕殺效果。
「哦?他們就說退錢?」
「他們說是審計不過關,那以前我們和他們簽的合同有問題!所以才退!……現在,他們將審計報告和退款協議,都還了。」
「這文件,你看了?」
路北方語氣沉穩,條理清晰地追問關鍵細節。
「看了!確實是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李浩宇如實答道。
路北方微微頷首,語氣篤定從容,沒有半分猶豫:「既然對方主動全額退賠、認錯止損,你就安心收下。這筆錢本就是你們當初被惡意算計、無端虧損的血汗錢,物歸原主、理所應當。」
頓了頓,他再度叮囑安排:「你稍後聯繫孫家旺,把之前欠下他的款項全部結清,不欠人情、不拖債務。剩餘的資金,你全部留存,安心打理自己的生意,以後踏踏實實做事、穩穩噹噹立足!別再上他們幫你衝擊上市這類鬼話了。」
「好,我明白了哥。」李浩宇應聲應下,然後再道:「那我簽了?」
「你簽吧,簽了,將錢收下,早點還給孫家旺就成。」
簡單交代完畢,二人便結束了通話。
李浩宇隨即呼了口氣,拿起桌上的筆,指尖微頓,隨即利落落筆,在協議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見簽字完成,溫嵐心中緊繃的大石徹底落地,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切,連忙收起協議,再度躬身致歉,姿態謙卑至極。
「好啦好啦,多謝二位體諒包容。」溫嵐語氣滿是愧疚,姿態誠懇,「過往合作,是我方格局狹隘、行事偏激,諸多不妥之處,給二位造成了難以挽回的損失與無盡困擾,我們深感愧疚。往後還望二位多多擔待,若是未來有機緣,我們也盼能彌補過錯、緩和關係。」
一番客套致歉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溫嵐說過後,也沒有多做停留,而是簡單寒暄幾句後,便帶著四名手下躬身告辭,一行人步履輕緩、低調離去,徹底消失在城中村的巷弄深處。
喧鬧散盡,小院瞬間重歸寂靜。
午後暖陽靜靜灑落,鋪滿簡陋的小院,也照亮了台階上四隻嶄新厚重的密碼箱。
冰冷的金屬質感、沉甸甸的分量,真實得讓人恍惚。
李浩宇與路盈盈並肩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兩兩相望,眼底皆是難言的錯愕與感慨。
這一切,實在太過戲劇性。
兩個月前,他們墜入深淵、一無所有,以為這輩子都難以翻身,只能背負遺憾與壓力艱難求生;短短數日風雲變幻,逼得他們傾家蕩產的三千萬巨款,竟原封不動回到手中,絕境翻盤,轉瞬解脫。
巨大的驚喜驟然降臨,二人心中難免翻湧著劫後餘生的欣喜與釋然。
但欣喜褪去後,更多的是通透的瞭然。
他們都清楚,這筆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饋贈,是對方迫於局勢的妥協,是一場極致博弈後的結果。
……
而在河陽省府路北方的辦公室里。
路北方端坐桌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沉靜,目光深邃,陷入了悠長的深思。
董易青現在主動退賠三千萬,看似是低頭認錯、破財消災,實則是絕境之中的試探與博弈。他想用一筆巨款抹平過往恩怨,換取喘息空間,妄圖阻斷後續追查、保全自身及黑三資本的根基。
可董易青終究太過天真。
這次自己查他,從來都不是一樁簡單的商業糾紛、一筆三千萬的盈虧恩怨。而是董易青肆無忌憚、惡意布局,妄圖用資本手段,裹挾施壓他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是個不死不休的結局!
註定了他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現在,路北方要的,從來不是區區三千萬的賠付,而是徹底肅清盤踞多年的灰色資本毒瘤,擊穿董易青苦心經營數年的資本騙局,打掉其遊走在法律邊緣、肆意收割市場、操控資本、肆意妄為的囂張氣焰。
今日的退賠求和,只是對方潰敗的開端,絕非終局。
樊修遠已然全盤招供,完整的資金鍊路、確鑿的涉案證據,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法網,牢牢將董易青帶入其中。
哪怕董易青提前做好股權切割、風險隔離,自以為滴水不漏、高枕無憂,可底層操盤手、關聯公司、資金流水、行賄記錄、境外資產鏈路,樁樁件件、層層脈絡,皆有跡可查、有據可依。
他想脫身!但是,路北方豈容他這麼容易目地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