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永軍並沒有順著范國海的情緒牢騷附和,只是就客觀情況平穩陳述道:
「路北方從龍城回來之後,就找我商議過換掉付精益。我沒同意,當時我考慮到槍擊案尚未偵破,付精益身為公安部掛牌專案組的副組長,案件正處在攻堅階段,不宜對公安廳開展重大人事調整,路北方這才暫時擱置了這個提議。」
范國海胸中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幾乎是脫口而出:「依我看,他這就是借著案子公報私仇!」
嘴上宣洩著憤懣,可范國海頭腦依舊清醒。
特別是六名核心嫌犯,在大練落網後,案件取得階段性突破,那麼,「專案組攻堅不宜動人事」這道擋箭牌,已然失效。
路北方完全可以借復盤案件得失的契機,在常委會正式提出對付精益的問責,甚至推動崗位調整。
一旦此事成真,他分管政法戰線的威信必將遭受沉重打擊,在常委班子當中的話語權也會被大幅削弱。
絕不能坐以待斃。
范國海也是聰明人,他尋思來尋思去,想出一套辦法,迅速在腦海中成型:
與其被動等待路北方率先發難,不如搶占先機、先入為主。借著案件剛剛告破的聲勢,在即將召開的省委常委會上,搶先公開褒揚付精益的功績,把功勞牢牢安到他的頭上。只要在常委會形成公開的正面評價,後續再想要追責、調整幹部,阻力便會成倍上漲。就算路北方依舊要指出問題,也不得不忌憚已經形成的集體口徑,投鼠忌器。
盤算既定,范國海臉上不露半分異樣,已經在心底反覆打磨好了整套遊說的說辭。
…… 沒過幾日,公安部通報六名兇犯落網的消息傳到省內,河陽省委常委會,果然如期召開。
常委會議室。
各位省委常委依次落座。
桌面上整齊碼放著會議材料與玻璃杯,中央空調送出微涼的氣流。
省委秘書長驛丹雲主持本次會議,清亮平穩的聲音在室內迴蕩:
「本次常委會,除既定常規議題之外,還有一項重要議程:復盤雲嶺特大槍擊案階段性處置工作,總結經驗教訓,研究後續槍擊案當事人善後等相關事宜。」
路北方右腿受槍擊遺留的舊傷還沒有痊癒,依舊堅持到場參會。
這一次他沒有攜帶拐杖,全憑自身意志力強忍傷痛,邁著細碎而滯重的步子走入會議室。只有坐下、起身的瞬間,肢體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頓挫,才會泄露他正承受著肉體上的煎熬。
按照會議既定議程,政法委書記左明生首先通報案情最新進展:六名兇犯全部於大練市抓捕歸案,關鍵物證悉數起獲,中間人鄒強同步落網,審訊工作已經全面啟動。
通報話音落下,會議室泛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在場多數常委心裡都預判,接下來的會議,會先討論林亞文等三名死者的追授榮譽問題。
可就在這個節點,范國海身子微微往前一傾,搶過了話題的主導權。 他神色鄭重,刻意抬高了幾分聲調,鏗鏘的話語響徹會議室:
「說到這起案子,我先談一點看法。雲嶺槍擊案性質極端惡劣,案發之後,全省公安幹警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四處布防控卡,晝夜不眠奮戰。如今犯罪分子全部落網,也算給全省老百姓交出了一份答卷。這當中,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同志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他一邊要扛下公安廳全盤日常運轉,一邊還要投身公安部專案組,夙夜操勞,歷盡波折,才有今天這份來之不易的戰果。客觀來講,省廳全體同志恪盡職守,扛住巨大的精神壓力,完成了大量艱苦繁雜的統籌協調工作,這份付出,值得我們充分予以肯定!」
這番話音落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不少常委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摩挲手中的文件頁角,彼此飛快交換幾道隱晦的眼神。所有人心裡都洞若觀火:
真正完成實地摸排、落地抓捕的主力,是公安部專案組和大練當地公安力量。河陽省公安廳最大的問題,恰恰就出在案發最初那幾個決定生死的黃金窗口期。
可范國海刻意對前期致命的處置漏洞閉口不提,一味放大後期協查配合的功勞,企圖借常委會公開集體表態,為付精益築起一道堅固的保護圍牆。
路北方坐在長桌的一側,指尖重重抵在冰涼堅硬的實木桌面上,指腹不斷向內發力,指節泛起一圈青白。
一股滾燙的怒火順著胸腔翻湧而上,右腿舊傷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鈍痛,肉體的煎熬,和心底翻滾的憤懣死死糾纏在一起。
雲嶺會展廣場那血淋淋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回放:阿音倒下時不甘的眼神,林亞文奄奄一息的模樣,沈萬友驟然倒地的身影。
路北方心中看得通透,范國海這根本不是客觀復盤工作,而是赤裸裸的圈子護短。
正是因為付精益遇事畏縮、懼怕承擔責任,白白錯失攔截嫌犯的黃金窗口,才讓持槍兇徒逃出河陽,流竄數省,耗費兄弟省份海量的人力物力收拾殘局。
可到了常委會的議事台上,卻要靠話術偷換因果,拿後期有限的協查功績,掩蓋前期釀成慘重代價的重大履職過失。 倘若自己此刻選擇緘默,默認這套說辭,那三位犧牲同志流淌的鮮血,就會被輕飄飄地一筆翻過。
更讓路北方心頭沉甸甸的,是這件事向外釋放出的危險示範效應。
如果重大履職失誤,只需要分管領導出面站台,就能夠在省委常委會矇混過關,這樣的信號層層傳導到各個市縣部門,後患無窮。
往後再遭遇重大突發險情,會有越來越多的幹部學著瞻前顧後、求穩避禍,寧可原地坐等全套材料完備,也不願特事特辦、挺身而出。
但理智,又死死拽住了他。
畢竟這裡是河陽省最高決策的常委會現場。
身為一省之長,一旦拍案而起、情緒失控,當眾爆發激烈爭吵,消息傳出去,就極易被歪曲解讀為省長與副書記爭奪權力、搞班子內鬥。
到那個時候,案件本身的是非對錯、犧牲者用鮮血換來的教訓,反倒會淪為權力博弈的陪襯,那才是徹頭徹尾的本末倒置。
委屈、悲憤、顧慮、責任感萬千情緒在胸中翻江倒海,路北方的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沉靜克制,只有眼底往日那份溫和寬厚的光澤緩緩斂去,眸光一點點變得冷冽銳利。
他在內心反覆權衡:必須站出來理清是非,但絕不能逞一時血氣;只圍繞案情後果、隊伍導向擺事實講道理,不搞人身攻訐,不給旁人落下「挾私相爭」的口實。
短暫的沉默過後,路北方緩緩抬起手道:
「國海,我打斷下你的話,就省公安廳近期的工作,我也發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