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很是安靜,只有車載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響。
付精益雖然挨著座椅半邊坐下,但是屁股是往窗邊挪了又挪,身體微微前傾,神色恭謹,內心已經隱隱猜到,范國海要跟自己說的,必然是最近風波之中的利害得失。
范國海側過頭,目光落在付精益的臉上,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精益,你心裡應當清楚,今天為什麼要把這場專題培訓會,放在省公安廳開。」
付精益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帶著幾分茫然,低聲回道:「還請范書記明示。」
范國海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你的工作,路北方同志很不滿意。上一周,在省委常委會上面,他就直接提出來,鑑於雲嶺槍擊案發之後,公安廳面對特大警情,瞻前顧後,錯失黃金攔截窗口期,提議要對你的崗位進行調整。」
付精益身子猛地一僵,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冷汗,心口狠狠一沉。
雖然早有預感,可親耳聽到這番話,依舊免不了心頭巨震。
「常委會上,我是力保你的。當時,我就打斷他的話,我道這是突發情況,事情不明難以決斷!他娘的,他絲毫沒有給我半分面子,直接頂我,是我出於私心護著你!你未能在突發事件發生後,果斷作出判斷和決策,在案發兩個小時後封鎖全省邊境,這明明就是工作能力的問題!!」
「當時,我也火大了!覺得他太針對我了!我就和他吵了起來!最終兩人鬧得面紅耳赤,這常委會都差點開不下去!」范國海的語氣放緩幾分,話語裡帶著幾分庇護的意味:「這路北方,我知道他是什麼心思,他一是對我到龍城告他的狀,他不滿,懷恨在心,早就想找我麻煩。二是雲嶺這事兒,剛好他揪著你的把柄,只此,自然發難了。」
「雖然這次阮永軍書記最後拍板,先交由公安部開展履職評估,評估報告出來之前,暫時擱置崗位調整的議題。但是,這事兒我敢保證,路北方不會善罷甘休!本來他就是一個犟性子,認準的事兒,不會放棄,現在又提出來了,下一步,肯定還會有所動作。」
說到這裡,范國海頓了頓,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所以在公安部的調查結果出來前,你在路北方的面前,除了必須格外注意分寸,大大小小的工作,做到滴水不漏,千萬不能再被人抓住實打實的把柄!畢竟一旦再出紕漏,就算我想護著你,也會變得十分被動,對你的前途,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影響。」
付精益官場沉浮多年,是個不折不扣的老油條。
范國海這番話,表面叮囑他謹慎履職,不要留下把柄,可內里的弦外之音,他哪裡聽不明白。
這話明明白白告訴付精益:我范國海依舊站在你身後,這次常委會上,是我出手力保,你才暫時保住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路北方對你成見極深,兩人之間矛盾已然擺上檯面。往後做事,既要謹小慎微不給對方抓到口實,也得記清楚,是誰在替你扛住壓力。
付精益心頭瞬間豁然,他連忙微微欠身,神色鄭重,語氣懇切:
「范書記,請您放心,我一定牢牢記住您今天這番話。往後工作,我一定加倍審慎,重大警情特事特辦,摒棄以往等待完整材料再行動的舊思路,絕不再出現遇事畏首畏尾的問題。還有,您的這份庇護之恩,我心裡記在心裡,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范國海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神色稍稍緩和:「這事兒,你心裡有數就行了!你下去吧!」
」好的。范書記您慢走。」
轎車車窗緩緩落下,付精益彎腰退下車來。
車門 「咔嗒」 一聲關上,黑色公務車調轉車頭,駛離省公安廳大院。
站在辦公樓前的廊檐下,秋風卷著枯黃的梧桐碎葉掃過腳邊,付精益臉上方才那副恭順謙卑的神色,一點點褪了乾淨。 剛才在車裡,當著范國海的面,他滿口應承,一副幡然醒悟、知錯悔改的模樣,可等四下只剩自己,一股憋悶的火氣,順著胸口往上翻湧,漸漸化作刺骨的恨意。
在付精益的心裡,所有麻煩的根源,全都是因為路北方。
「明明是突發事件,防不勝防,可路北方偏偏咬住處置流程,耽誤最佳布局時間的短板不放,把板子隱隱敲在了自己身上,這明顯就是藉機發難,存心要把自己從現有的位置上拉下來!!」
「這傢伙,實在太可惡了!」
不覺間,付精益的後槽牙咬緊了,雙手在身側,也悄悄攥成了拳頭。他心裡,是越想越不平衡,自己熬了大半輩子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豈能被人幾句話就輕易動搖?
一股對路北方的痛恨,如同潮濕泥土下瘋長的藤蔓,悄無聲息纏繞住他的心神。
他抬眼望向遠處,省城的樓宇,在秋日薄霧裡層層疊疊。
「你想借著案子把我擠下去,沒那麼容易。」
付精益在心底冷冷自語,長長的呼出一口白氣,轉身邁步,走進了公安廳的辦公大樓。
……
付精益也是相當有誠府之人,而且,他常年做政工工作,心思細得連比繡花的女人還要心細。
范國海告訴他這消息後,付精益雖然面子上,依舊維持著公安廳領導該有的沉穩神態,看不出半分波瀾。 可是,他的心底,已經暗暗打定主意,那就是暗地裡,他要想方設法,去搜尋路北方的一些破綻,一些把柄。
這天,付精益忙忙手頭工作,便讓辦公室通知刑偵總隊的副隊長耿濤來辦公室一趟。
這耿濤,就是付精益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辦事懂得揣摩上意,很多不好擺上檯面的事情,付精益歷來都交由他來處置。
「付廳長,你找我。」
沒過幾分鐘,辦公室房門被輕輕叩響。
耿濤推門走進來,一身便裝,身形結實,進門之後隨手把門再度合上。
「是的,你坐!呃,對了,你把門關上。」
「好的。」
耿濤見付精益面色陰沉,便知道今天要交代的,不會是尋常公開任務。
待耿濤將門關了後,付精益朝對面的沙發抬了抬下巴,示意耿濤坐下。
這回,付精益也沒有繞彎子,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盯著耿濤:「有兩件事,我交代你去落實下!」
「請廳長直接吩咐!」 「我說這事兒前,你記著,這事兒,全部只能私下操作,痕跡一定要做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和省公安廳、和你、我本人相關的線索。」
耿濤身子微微一坐直:「廳長您請講。」
「第一,省教育廳家屬院,路北方同志的家就在那一片。院裡現有的監控設備老化,夜間成像模糊。你們聯繫維保的物業,就說要加加安全防控,把這家屬院出入口、院內主幹道的監控全部替換成新一代高清夜視設備。對外就說是落實省直機關家屬小區安全提升工程,統一安防改造。」
付精益語速平緩,說得冠冕堂皇:「設備要做到夜裡沒有燈光也可以清晰識別人臉、看清車輛號牌,存儲周期拉長。工程施工人員全部用外包外協隊伍,不要動用廳里在編民警。所有報備材料,走後勤物業的口子,不要有任何公安方面的痕跡。」
耿濤心裡微微一動,立刻聽懂背後的用意。
付精益說是家屬院安防升級,實際上,等於把路北方一家出入、訪客往來、車輛進出,全部置於高清監控記錄之下。所有來訪什麼人、什麼時間來、什麼時間離開,車輛號牌,全都可以完整留存。
但他不敢多問,只是默默把這條記在心裡。
付精益繼續往下說,眼神冷了幾分:「第二件,秘密開展外圍摸排。重點對象:路北方的愛人段依依,還有他的直系親友。查什麼,不用我多說。銀行帳戶流水、名下房產、股權、投資,所有大額資金異動,親屬名下註冊的公司,項目承攬,社會交往,全部梳理一遍。」
耿濤眉頭微微蹙起,低聲提醒:「廳長,這…… 沒有正式審批手續,直接去摸一位高級領導家屬的經濟情況,屬于越界,要是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你傻逼了啊!」付精益抬手擺了擺,眼神帶著一絲偏執道:「我不是讓你動用技偵手段,也不是去調涉密的內部系統。你就是暗中,暗中知道嗎?在暗中對他及家屬,親友進行調查,而且調查結果,你直接交到我手上,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個人知情。畢竟這事兒,一旦走漏風聲,你我都承擔不起。」
在此時此刻,耿濤也已經清楚,付精益想的是什麼。他想要找到路北方親友、配偶身上可能存在的破綻。只要能夠抓住一絲半點經濟方面的問題,那將來一旦再發生權力交鋒,這些東西,就可以成為制衡對手的籌碼。就算找不到實打實的違紀問題,掌握了對方親友的社會關係、資金軌跡,也算握住了底牌。
當然,耿濤心裡十分清楚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一旦敗露,便是濫用職權的大問題。可他是付精益一手提拔,自己的前途命運牢牢攥在對方手裡,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權衡片刻,耿濤只得重重點頭:「明白了,廳長。我會安排最信得過的人手,嚴格控制知情範圍,把痕跡壓到最低。監控改造這邊,一周之內完成施工調試。外圍摸排,我分批次慢慢推進,不急著趕進度,避免動作太猛引人警覺。」
付精益靠回寬大的辦公椅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對!你做得漂亮一點,不要讓人起疑心。路北方現在風頭正盛,一舉一動全省上下都盯著,我們不能授人以柄。我要的不是立刻拿到什麼黑料,我要的是掌握信息,手裡多一份底牌。」
「是。」
耿濤不敢再多說,領下指令,起身悄悄退出廳長辦公室。
辦公室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的秋風,敲打著玻璃窗。
付精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水,內心依舊憤憤不平。
范國海描述的常委會上爭鋒的那一幕,不斷在他腦海回放,路北方義正詞嚴,拿雲嶺槍擊案處置失誤向范國海發難,那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時時刻刻刺痛著他。
他心中自然暗想:路北方抓我的把柄不放,總想把我擠下廳長的位置!那如今,就看看,我能不能攥住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