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特助徹底愣住了。
裴時晏休假?
這個詞從裴時晏嘴裡說出來,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讓人震驚。
過去五年,裴時晏的年假餘額永遠是滿的。
去年春節,全公司放假七天,他在辦公室待了五天,剩下兩天飛了一趟柏林,落地當天就返程。
「裴總,」周特助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下周的行程很滿,歐洲那邊……」
「歐洲那邊讓史密斯等著,」裴時晏轉過身,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幻覺,「或者,讓他來種花家找我。如果他願意的話。」
林深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裴時晏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待簽的文件。
裴時晏拿起鋼筆,在申請人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凌厲,力透紙背。
「我不想休假的時候還要工作,」他簽完字,將文件遞給林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份普通的合同,「所以,提前把該處理的都處理完。今晚的會議,去安排吧。」
周特助注意到,裴時晏在說完這些話後,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個相框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軟得不像話,像是冬日裡終於解凍的湖面,底下涌動著滾燙的春水。
「裴總,」周特助收好文件,終究沒忍住,多問了一句,「您……是去旅遊嗎?需要我幫您安排行程和酒店?」
裴時晏已經坐回了辦公椅上,打開了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他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然後輕輕敲下一個網址。
那是江家農場的官方頁面,頁面上是一張果園的照片,陽光穿透枝葉,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照片角落裡,隱約可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仰著臉對著鏡頭笑。
「不用安排,」裴時晏的聲音從屏幕後面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像一句誓言,「我已經全部安排了。」
周特助退出辦公室時,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胡桃木門。
門內隱約傳來裴時晏用英語與歐洲合作商交談的聲音,冷靜、專業、遊刃有餘,仿佛剛才那個說起休假時眼裡有光的男人,只是他的錯覺。
但周特助知道不是。
他想起剛才會議室里那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忽然笑了。
「也許,真的是有人在想裴總了。」他小聲嘀咕著,將那份空白事由的請假申請小心翼翼地收進文件夾。」
辦公室內,裴時晏結束了與歐洲合作商的簡短溝通,掛斷電話。
偌大的空間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胃確實有些不舒服,空腹喝了太多咖啡,此刻正泛著隱隱的酸意。
但他沒在意。
他睜開眼,伸手將那個相框轉了過來。
相框裡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像是被人從視頻里截出來的。
照片裡,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騎在一個白髮老人的脖子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旁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手裡舉著半塊玉米,嘴角沾著玉米粒,一臉驕傲地看向鏡頭。
背景是望山村的曬穀場,陽光正好,紅燈籠在屋檐下輕輕搖晃。
裴時晏的手指輕輕撫過相框玻璃,指尖停留在小女孩燦爛的笑臉上。
「下周,」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就能見到你們了。」
窗外的夕陽終於沉入了城市的天際線,最後一抹餘暉掠過他的側臉,在那張常年冷峻如冰的容顏上,鍍上了一層溫柔的、近乎虔誠的金邊。
……
小劉回到醫院那天,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腳踩長靴,栗色的波浪捲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看起來依舊是那個走在時尚前沿的院花。
但她手裡拎著的東西,卻與這身都市麗人的行頭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藤編的籃子。
籃子沉甸甸的,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清冽的甜香。
那是他們從農場離開時,帶的戰利品。
滿滿幾大箱的戰利品,送到家的時候,把家裡人樂的不行。
因為帶的實在夠多,於是家裡人就很大方地讓她帶點去單位,跟同事們分享。
即使如此,籃子裡面也就裝了兩串葡萄,四個蘋果,還有一小包果乾。
「喲,小劉回來啦!」
剛進科室大門,正在護士站填交接記錄的護士長王姐就抬起了頭。
王姐今年四十出頭,是科室里的定海神針,也是出了名的消息通。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像X光一樣在小劉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個籃子上。
「休假結束了?玩得怎麼樣?聽說你跟你爺爺去什麼……農場了?」王姐的鼻子抽了抽,「什麼味兒這麼香?你帶水果了?」
「啊,帶了點特產,」小劉把禮盒往護士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給大家嘗嘗。」
「什麼特產?」旁邊正在寫病歷的年輕醫生張昊抬起頭,一臉茫然,「我瞅瞅!」
「就是一些農場裡種的水果,」小劉一邊解大衣扣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爺爺覺得那邊的水果好吃,就留在那兒……上班了。」
「上班?!」張昊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劉院長?他去農場上班?!」
「對啊,當健康顧問,」小劉打開禮盒,那股被封鎖了一路的香氣瞬間像越獄的囚犯一樣,「轟」地一聲席捲了整個護士站,「還兼英語教學。別說,他老人家在那兒精神頭比在城裡好多了,吃得香睡得著,血壓都正常了。」
說話間,她已經從禮盒裡拈起一顆葡萄,舉到燈光下。
那葡萄紫得發黑,表皮上覆著一層銀白色的果霜,在慘白的醫院日光燈下,泛著一種近乎神秘的幽光。
「喏,先嘗嘗這個,」小劉把葡萄往托盤裡一放,「我去換個衣服,回來再分。」
她轉身進了更衣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王姐盯著那顆葡萄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