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白澤再次甦醒。
距他中槍昏迷,才過去十幾個小時。
傷痕累累的身體已經完好如初,就連中彈的腹部也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白澤有些恍惚:這副軀殼未免過於健全了。
桑榆一直陪在白澤的床頭,一手托腮假寐,一手輕握著白澤的手。
白澤醒來的下一秒,她也睜開了眼,有些疲倦地伸了個懶腰:「唔……你醒啦,好些沒?」
白澤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道:「你不該救我。」
桑榆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問:「你是指哪一次?」
白澤想了想,「每一次。」
「可能,你是對的。」桑榆有些無奈,「我其實不愛管閒事,只怪你的腰窩太好看了,真是要命呀。」
白澤沒笑。
又是良久的沉默,氣氛微妙但不緊張。
白澤緩緩起身,坐在床頭,與桑榆平視:「既然如此,那就送佛送到西,再幫我一次。」
「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道德綁架吧?」桑榆似笑非笑。
「請告訴我。」白澤的目光幽深卻灼人,「白訣在哪。」
桑榆收回笑容,沒有說話。
白澤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悲涼的笑,「桑榆,我什麼都沒有了,這一切都因他而起,我必須找到他,否則死不瞑目。」
桑榆輕嘆一聲,迎上白澤的目光:「三個問題,我保證誠實回答。作為交換,你也要誠實回答我三個問題。」
「成交。」白澤生怕對方反悔。
「你先問吧。」桑榆說。
「白訣在哪?」白澤脫口而出。
「很遺憾,我不知道。」桑榆說。
白澤難以置信:「你是三幻神,怎麼會不知道?」
「三幻神只是你們的一廂情願。」桑榆很平靜,「我們的確繼承了神的三個位面,但不代表私下很熟。」
三幻神的由來雖然早有推測,但經由桑榆本人這麼隨意地說出來,還是讓白澤吃了一驚。
桑榆想了想,繼續道:「黑山海倒是偶爾會找上我,他呀,喜歡瞎操心,管得也特別寬。但是白決,我跟他僅有過一面之緣。好了,第一個問題結束。」
白澤思考再三,拋出第二個問題:「你跟白訣見面是什麼時候?」
「去年4月1號。」桑榆說。
白澤目光一沉:「白決的失蹤,跟9層闖關一事有關?」
「這也算一個問題。」桑榆眨了下眼,「確定要問?」
「不問。」白澤改口,畢竟答案顯而易見。
「去年4月1號,究竟發生了什麼?」白澤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桑榆略作思考,回答道:「如傳聞所說,三幻神首次集結,試圖通過迷宮9層的關卡,失敗了。」
白澤沉默。
「我知道,你對這個回答不滿意。」桑榆說,「這樣吧,我可以再回答你一個問題,但別再討論這件事。」
「為什麼?」
「黑山海要求我們保密,如果我聊這件事,他能立刻察覺,說不定他已經感覺到了。總之,難得回一次現實,我還想多待幾天呢。」
白澤快速消化桑榆給出的所有信息,感覺到了風雨欲來。
他深思熟慮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桑榆,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才最有可能找到白訣。」
「活下去。」桑榆脫口而出。
白澤微微一愣,一句多么正確的廢話,猶如一把溫柔又殘酷的匕首,直插他的心臟。
「白澤,你現在很難過吧。」桑榆問。
白澤一怔,搖搖頭:「我不知道。」
白澤沒撒謊,也不是逞強,他覺得空蕩蕩的,所有感情都變得遲鈍和陌生,他好像只是一個暫住在別人軀體中的孤魂野鬼,一個插著枯枝敗葉的精美花瓶。
「要不要抱一下。」桑榆張開雙臂。
「不需要。」
「真的?」桑榆歪頭,嫵媚又狡黠。
白澤沉默。
桑榆湊近,將白澤輕輕擁入懷中。
白澤的臉埋在女人的灰發中,能聽到溫柔的心跳,能聞到草木的芬芳。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受到了於深秋荒蕪中被初春暖風喚醒的救贖感。
很快,桑榆重新坐好。
「到你了,三個問題。」白澤說。
「已經問完了。」桑榆說。
白澤呆了兩秒,總算反應過來:也是,對桑榆而言,他能有什麼價值。
「不過公平起見,我也要追加一個問題。」桑榆一臉神秘。
桑榆起身,將頭髮撥到耳後,紮成馬尾,「你餓不餓?」
白澤再次愣住:這算什麼?
「我出迷宮後還沒吃過東西呢,我去廚房弄點吃的,你也一起吃吧。」桑榆興致頗高,不等白澤答應,她便走出房間,帶上門。
一秒後,門再次打開,桑榆探出一個頭:「溫馨提醒,午餐時間在半小時後,你可以先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服。」
門再次關上,房間安靜下來。
白澤四下環顧,吃了一驚,這裡竟然是張先生的別墅。
白澤想到什麼,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條,那是房屋中介小高寫給白澤的信息——張先生家的地址。
桑榆大概是看到了這張紙條,想著隨便找個地方安頓,便來這了,這的確符合她的行事風格。
白澤離開房間,前往浴室。
他脫掉沾滿血漬的破損衣服,沖了一個熱水澡。
這個過程中,他慢慢找回了活著的實感,封閉的記憶也再次鮮活和滾燙:霞姐的死,老林的死……
那個插著枯枝敗葉的精美花瓶,開始滋生出陰暗且憤怒的死水。
他當然要活下去。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不會停止向夜彌會復仇,也不會停止找到白決。
沖洗完身體,白澤前往主臥。
這裡已經是夜武的房間,白澤打開衣帽間,找出夜武的便服穿上,外面披上一件黑色的作戰風衣。
他又翻出一個備用的作戰包,裡頭有一把手槍、兩個彈夾、一把匕首、一個微型對講機、一個微型定位器、幾本假護照。
白澤迅速將東西收好。
「磅!」
忽然,窗外的前院傳來一聲巨響。
白澤立刻來到窗前,透過窗戶縫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