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東華門信託商店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多鐘。
長長的店鋪外,排著一溜的三輪車,都是等著拉活的板爺,比西單那邊還要多。
往店裡一瞅,隔著玻璃,曹朝陽就瞧見了各種的木家具。
「朝陽,你先進去吧,這五頂帽子,我拿去寄售就成。」
朱琳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拿起帽子,就要去委託收購部。
曹朝陽也沒拒絕。
等朱琳走了,他推著小竹車,大步走向店裡。
剛一進店門口,他就覺得眼睛快不夠看了。
果然是專門經營舊家具的店鋪,店裡除了兩個舊物櫃檯外,剩下的全都是木家具。
老式的桌、椅、板、凳、床,時髦的保險柜、辦公桌,連沙發都有,再瞧西邊,還有七八把電鍍的紅皮摺疊椅。
此時店裡也很熱鬧,二十多號人,老老少少的都有,全都在瞧著舊家具。
「咦?他怎麼也在?」
曹朝陽有些詫異。
他在人群里,看見了之前在西單遇到的馬未嘟。
意識到這店裡,是真的有好東西,他悄悄走上前,待在馬未嘟身後看了起來。
這個年代,信託商店裡把紫檀、黃花梨、雞翅木、紅木,全都統稱為紅木。
所以想挑出好東西,還得靠各自的眼力。
此時,馬未嘟湊在一張架子床前,正仔細的瞅著。
這張木架子床不大,卻很精緻,床的三面都有木圍擋,最上邊還有個「蓋子」,按古時候的說法,這叫承塵。
這張木床哪哪都挺好,就是有個床柱斷了,此時只有三個木柱子,支撐著上邊的承塵。
「同志,這個架子床多少錢?」
「三十。」
「三十?!這木柱都斷了,還要三十?這也太貴了。」
「那沒辦法,寄售在我們這的人,他就要三十塊錢,不然不賣。」
馬未嘟掏出兜里的錢數了數,根本就不夠。
看了眼木架子床,他忍不住道:「同志,我這叫回去籌錢,你先把這木床給我留著!」
「那可不成,我們店裡沒這說法。」
店裡的營業員搖了搖頭。
見馬未嘟也是老主顧了,他開口勸道:「同志,你要真想買,就趕緊回去拿錢,要是回來了這床沒賣出去,那就是跟你有緣分,要是沒了,那就是跟你沒緣。」
「這話說的好。」
馬未嘟當即就想回去籌錢。
剛轉過身,他突然眼皮跳了跳。
「馬同志,真巧啊。」
曹朝陽滿面笑容。
扭頭看向一旁的木架子床,他高興道:「我家裡正巧缺張木床用呢,這床你還買嗎?要不是不買,你就讓給我吧,我謝謝您了。」
上午在西單聽的話,如今又被他從嘴裡吐了出去。
瞧著對面馬未嘟,像吃了蒼蠅似的,他可算是出了口氣。
他這人就是小心眼,有仇就得報。
「馬同志?馬同志?你還買不買啊?」
馬未嘟:「……」
摸著兜里的錢,他強忍著憋屈,裝作不在意道:「算了,讓給你吧,這床斷了床柱,我不喜歡!」
最後幾個字,他像是咬著牙說的。
「哎呦喂!馬同志,那真是太謝謝您了,您大氣。」
曹朝陽說著地道的北京話,豎起了大拇指。
摸出三張大十塊的團結,他直接遞向營業員。
馬未嘟看了眼木床,嘴角抽搐了幾下。
心疼的厲害,他轉身趕緊看其它的去了。
曹朝陽看了他一眼,這才湊到木床前,仔細瞧了起來。
按照床板上的花紋顏色,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指定是黃花梨的木頭。
他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可瞧著這極簡的風格,這張黃花梨的木床,肯定是老東西,唯一可惜的就是床柱斷了。
「這要是有黃花梨的木頭,倒是能做個新床柱配上。」
曹朝陽圍在木床前,看了一會。
半晌,他接過營業員遞過來的小票,接著又在店裡,看起了其它的家具。
此時,朱琳也已經寄售完了帽子。
她對家具不太感興趣,見曹朝陽在忙活著,她便待在舊相機的櫃檯前,無聊的看起了二手相機。
……
馬上就要過年了,這個時候正是清掃屋子、搞大掃除的時候。
因此這段時間,信託商店裡多了不少舊家具。
馬未嘟沒看多久,便又瞧見了一件好東西。
「同志,這把官帽椅多少錢?」
「十五。」
「十五?」
馬未嘟回頭看了一眼。
見曹朝陽就在旁邊,他連忙掏出錢,遞向了營業員。
光買了一把官帽椅,手裡的錢就不多了,瞧著商店裡剩下滿滿的家具,他還有些沮喪。
曹朝陽此時可沒有管馬未嘟。
他湊在一件長長的畫案前,仔細看著。
這件畫案有兩米長,寬得有六十多公分,這麼一件畫案,他感覺都能當床用了,可是件稀罕物。
「同志,這畫案多少錢?」
「三十五。」
「三十五?買了!」
曹朝陽一點沒猶豫,直接掏出了錢。
這麼大一張案板,哪怕就算是當木材買回去,像賈師傅一樣重新打個柜子,塗上紅漆再賣出去都不虧本,可不能錯過了。
讓營業員開著小票,他又去看起了下一件木家具。
很快,他又瞧見了一對黃花梨的圈椅,一把交椅,還有一對小柜子。
沒別的說法,他直接掏出錢,全買了下來。
反正別的他都不懂,他就會看木質,只要是黃花梨和紫檀木的,價格不貴他就要買了。
半晌,整個商店裡的舊家具,全都被他看了一遍,他這才意猶未盡的停下了手。
扭頭瞧了一眼,見馬未嘟呆呆的站在自己剛買的羅漢床前,他好奇道:「馬同志,你怎麼了?怎麼不看家具了?」
馬未嘟:「……」
整個店裡的好東西,全都讓你買了,我還看個屁!
心裡暗罵了一句,他還是氣的不行。
深吸一口氣,他忍不住開口道:「同志,上午的事,是我做的不對,我向您道歉,可您為了我,也不用把店裡的好家具,一口氣都買了吧?」
「我可替您算著呢,整整三百二十三塊五,這可不是筆小錢。」
曹朝陽愣了愣,隨即樂了。
剛才他真是買盡興了,都沒關注這馬未嘟,沒想到倒是人家還記掛著自己呢。
「馬同志,你誤會了,我可不是為了你,才買這麼多家具的,我是真喜歡。」
「您啊,太高看自己了,上午的事,剛才就過去了,我可不是針對你。」
馬未嘟:「……」
仔細看了看曹朝陽,見他不像是在說謊,馬未嘟頓時覺得自己就跟小丑似的。
低頭抱了抱拳,他實在待不下去。
抱起官帽椅,他轉身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