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懸浮在冰冷的金屬車間內,看著那巨大的機械魔王,有條不紊地執行著它那套慘無人道的生產流程。
怒火在心中燃燒,但是楊逸沒有直接動手。
毀滅它很容易,一念之間便可。
但楊逸要的,不僅僅是毀滅。
他要一個答案。他要追溯這極致惡意的源頭。
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用神念去「看」眼前的景象。
他的意識,突破時間的表象,沿著這顆星球最深沉的記憶,逆流而上。
轟——
他「看」到了聽到了大陸板塊撕裂時,地殼發出的痛苦呻吟。
終於,在一個時間坐標上,他的意識停住了。
畫面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無比璀璨的文明。
城市的輪廓優雅而宏偉,反重力載具如銀色的魚群,在摩天樓宇構成的鋼鐵森林間無聲穿梭。
人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自信與驕傲。
他們是這片星系的主人,自稱為「星人」。
他們已經徹底征服了腳下的星球,殖民了周圍的行星,幾乎將銀河系變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他們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遙遠的星海。
那是一個黃金時代,充滿了希望與無限的可能。
楊逸靜靜地「觀看」著,心中卻泛起一絲悲涼。
他知道,這份美好,註定要被碾碎。
下一刻,災難降臨。
並非警告,也非宣戰。
而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碾壓」。
血色的天穹,被一種難以名狀的陰影所取代。
一個龐大到遮蔽星辰的艦隊,出現在行星的軌道上。
它們的戰艦,並非金屬造物,更像是活著的、猙獰的太空巨獸。
蝗蟲般的甲殼,螳螂般的肢體,以及那四片薄如蟬翼,卻能扭曲空間的巨大翅膀。
「Qu」是這個種族的名字。
這個名字,伴隨著無法抑制的、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懼,烙印在每一個星人的腦海中。
他們來了。
宇宙的「園丁」,以改造、扭曲其他智慧種族為最高樂趣的「神」。
戰爭,如果那能稱之為戰爭的話,爆發了。
星人引以為傲的艦隊,沖向了那群星空巨獸。
斥力護盾、陽電子炮、引力魚雷……人類所能想像的最高科技,在Qu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一團彩色的「煙霧」拂過,整支艦隊的金屬結構,便從納米級開始崩解。
一道無形的「聲波」掃過,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生命,瞬間被溶解成了生物質,但是他們的意識還被保留。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一場神對凡人的戲弄。
星人的自信與驕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被徹底擊潰。
之後殘存的人類還在不斷的反抗,但是戰爭,以一種毫無懸念的方式,迎來了慘敗的結局。
然而,對於Qu來說,毀滅從來不是目的。
羞辱與折磨,才是它們藝術的精髓。
長達數年的改造,開始了。
楊逸的意識,被迫旁觀了這場針對一個物種的、漫長而極致的酷刑。
他看到了。
Qu將一部分人類的基因鏈徹底打亂,剝奪了他們的智慧,抹去了他們的四肢。
他們變成了只能在泥土中蠕動的「蠕蟲人」。
他看到了。
另一部分人類,被剝奪了骨骼與內臟,身體被延展、壓平,變成了一張張擁有人類面孔的、活生生的「地毯」。
他看到了。
Qu對保留人類的智慧,卻將他們的身體,禁錮在一個個沒有手腳,只能蠕動的小方塊內。。
這些「方塊人」,擁有超凡的記憶力和計算力。
他們被迫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被當成一塊塊磚石形狀的肉塊,堆砌在一起。
而他們的大腦,還要負責計算如何才能將神殿造得更加雄偉壯麗。
楊逸的意識,在這地獄般的景象中穿行。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那群被他所熟知的、蘑菇的祖先身上。
那是被Qu改造的「真菌人」。
他們失去了獨立行動的能力,手腳退化,只能像菌類一樣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共生的聚落。
他們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在漫長的歲月中勉強求生。
他們失去了創造的能力,失去了反抗的力氣,甚至失去了憤怒的權利。
在永恆的、死寂的絕望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人類文明昔日那短暫而璀璨的榮光。
Qu玩膩了。
它們離開了這顆星球,去尋找下一個忤逆它們的文明。
但在離開前,它們留下了最後的「禮物」。
一個永不疲倦的機器人,那座移動的工廠,以及一本從人類文明廢墟中找到的、名為《格林童話》的故事書。
Qu為這個機器人,設定了最後的程序。
以這顆星球上,所有被改造過的人類後裔為「原材料」。
以那本童話書為「劇本」。
永生永世地,上演這場永不落幕的、扭曲的戲劇。
這是對人類文明,最惡毒的嘲諷與詛咒。
讓他們的後代,用自己畸形的身體,一遍遍扮演著他們祖先創造的美好故事。
在無盡的輪迴中,感受希望誕生又被碾碎的痛苦。
楊逸的意識,回到了冰冷的工廠車間。
他睜開雙眼,那雙眼眸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
他看著那個仍在翻閱著《格林童話》的巨大機器人。
看著那些被投入攪拌器的「演員」。
看著那些在培養皿中,即將被塑造成下一批悲劇主角的基因原漿。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兔子管家,長髮公主,白雪公主,蘑菇村民……
「原來是……」
楊逸輕聲自語,聲音里不帶一絲波瀾。
「所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