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瑞金醫院,病房。
醫院的走廊里沒有消毒水的氣味。只有一種清新的、如同雨後青草的氣息。
李衛國躺在病床上,生命監測儀上微弱的曲線,顯示他已是風中殘燭。
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滾燙的刀片。
他的兒子,李響,一個接近四十歲的中年警察,雙眼布滿血絲,握著父親枯瘦的手。
「爸,再撐一下。」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力的絕望。
病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名醫生走了進來,她沒有穿傳統的護士服,而是一身潔白的、無縫的防護衣。
她的表情平靜,手裡托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盒。
「你是李衛國先生的家屬?」
李響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
「統一醫療署。」護士的聲音沒有起伏,「奉人類聯盟最高指令,執行『人類修復』計劃。」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支注射器,盛滿了淡金色的液體,如同融化的陽光。
「這是什麼藥?我爸的主治醫生呢?」李響站起身來。
護士沒有解釋,只是將一份電子文件投影在空氣中。
鮮紅的、擁有最高權限的人聯印章,出現在李響眼前。
「請配合。」
兩個機器人助手從護士身後滑入,無形的氣壓場將李響輕輕推開。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支針管,刺入父親手臂乾癟的血管。
淡金色的液體,緩緩注入。
奇蹟,在幾秒內發生。
生命監測儀上那條垂死的曲線,猛地向上躍動,然後變得強勁而平穩。
李衛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卻不是血沫,而是一些黑色的、纖維狀的死物。
他渾濁的雙眼,一點點恢復神采。
「水……」一個沙啞但清晰的音節,從他喉嚨里發出。
李響愣在原地,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看著父親慢慢坐起身,看著他臉上死灰的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不是迴光返照。
那是……重生。
「感謝新時代吧。」護士收起儀器,平靜地留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走廊外,有著數位和她一樣,沉默而高效的「天使」。
李響撲到床邊,握住父親溫熱的手,淚水決堤。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明白,那個折磨了他家庭數年的夢魘,消失了。
三個月後。
曾經擁擠、破敗的貧民窟,被夷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生態建築。
瑪利亞抱著她五歲的兒子保羅,走出家門。
保羅曾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症,每一次感冒都可能致命。
現在,他正追著一隻金屬蜻蜓快遞機器人,在社區公園裡肆意奔跑,笑聲清脆。
瑪利亞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過去只敢在夢裡奢求的幸福。
「瑪利亞!快點!去開羅的磁懸浮公交就要開了!」鄰居在不遠處喊道。
「來了!」
她拉著保羅,小跑著沖向社區的交通樞紐。
一輛流線型的、如同銀色水滴的列車,正安靜地懸浮在軌道之上。
車門滑開,她走了進去。
車廂內寬敞明亮,柔和的光線從車頂灑下。
「以前去開羅,要轉三次飛機,花掉我半年的薪水。」鄰居感慨道。
「現在,四十分鐘就能到,而且免費。」瑪利亞微笑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城市、沙漠、海洋,在視野中化作模糊的色塊。
列車沒有一絲顛簸,只有微弱的嗡鳴。
「這都是託了那個人的福。」
「你是說……羅輯主席?」
「除了他還有誰?」鄰居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敬畏。
「我聽說了,他不是人,是神派來拯救我們的。」
「我也聽說了,他看一眼,就能治好所有的病。」
「我女兒大學的一個老師,以前是ETO的,前幾個月被抓了。聽說那些人想阻止這一切。」
「瘋子!他們想毀掉我們現在的生活!他們是魔鬼!」
車廂里的人們,紛紛投來贊同的目光。
對新政府和羅輯的崇拜,已經超越了理智,成為一種全民的信仰。
而那些曾經的ETO,則成了唯一的不和諧。
東京,澀谷。
一個戴著兜帽的年輕人,正鬼鬼祟祟地往牆上張貼著什麼。
他是齋藤,ETO最後的殘黨之一。
海報上,印著羅輯冰冷的面孔,下面是一行血紅的大字:
【警惕獨裁者!不要用自由交換虛假的幸福!】
一個路過的女孩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一眼。
「你在做什麼?」
齋藤緊張地回答:「我在……我在揭露真相!他在欺騙你們!」
女孩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我爺爺的帕金森症好了,我媽媽的紅斑狼瘡也好了。我們搬進了新房子,有了免費的能源。」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這張破紙,而不是相信我的眼睛?」
她從口袋裡掏出個人終端,按下一個按鈕。
齋藤還沒反應過來。
兩名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執法者,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
他正要轉身,一隻冰冷的機械手,捏住了他的後頸。
電流竄過全身,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在被拖走時,他看到了周圍路人冷漠而厭惡的眼神。
齋藤的眼中,流下了絕望的淚水。
他發現,他自以為是的為之奮鬥的「人類」,已經不再需要他的拯救。
他成了與全人類為敵的人。
月球軌道。
一座無比龐大的環形空間站,正在緩慢旋轉,像一頂懸在月球上的、銀色的桂冠。
它的規模,超越了人類歷史上所有航天造物的總和。
在空間站的船塢中,停泊著一艘線條流暢的飛船。
它的外殼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色。
艦艏的位置,印著這艘戰艦的名字。
「All Tomorrow」
「所有的明天」。
這個名字意味著人類要贏下所有的明天。
艦橋內,燈光昏暗。
羅輯獨自站立在巨大的舷窗前。
他的倒影,與窗外那顆蔚藍色的、生機勃勃的星球,重疊在一起。
那裡,是他親手締造的「天堂」。
沒有疾病,沒有貧窮,沒有紛爭。
人類的幸福指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對他的崇拜,也達到了頂峰。
救世主。
神。
他聽著這些稱謂,眼神里卻沒有一絲波瀾,只有看穿了億萬年時光的死寂。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軍官,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主席,所有系統調試完畢,隨時可以啟程,前往木星環進行資源開採。」
羅輯沒有回頭。
「很好。」
他的身影,在空曠的艦橋內,顯得有些孤獨。
軍官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主席,我們……真的能贏嗎?三體人,真的已經不足為懼了?」
羅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的舷窗。
那顆美麗的藍色星球,在他的指尖下,仿佛一個精緻而易碎的玻璃球。
「能贏嗎?我不知道,因為這甚至……還不算開始。」
他知道,這幾年科技發展得雖然很快,但是還遠遠不是未來敵人的對手。
在Q來到前,人類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至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