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三體」號。
這是三體文明傾盡所有,用母星的殘骸拼湊出的最後堡壘。
元首的思維體,靜靜地懸浮在艦橋中央,透過巨大的舷窗,凝視著那顆正在迅速縮小的、千瘡百孔的母星。
三顆太陽的光芒,最後一次為它鍍上了一層慘澹的金色。
再見了,母星。
一種混雜著悲愴、屈辱與解脫的複雜情緒,在他的思維核心中翻湧。
雖然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與兇險,但他們畢竟逃出來了。
作為一個文明,活下來就有希望。
宇宙如此浩瀚,人類的觸角再長,也不可能伸到每一個角落。
只要能完成這次躍遷,他們就能暫時消失在黑暗森林中,成為一粒不為人知的種子,等待著重新發芽的那一天。
元首強行壓下所有雜念,準備下達艦隊進入第一次集體躍遷的指令。
然而。
就在他指令即將發出的前一秒。
一陣警報,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逃亡艦隊的公共頻道!
「警報!警報!偵測到超高能空間擾動!」
「前方航道出現大規模未知艦隊!」
元首的思維,瞬間凝固。
他猛地「看」向舷窗之外。
前方的宇宙空間,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撕開了一道道猙獰的裂口。
空間,如同破碎的畫布。
接著十艘、百艘。
成千上萬艘通體漆黑、造型如同遠古凶獸般猙獰的巨型戰艦,從黑暗中出現!
它們密密麻麻,瞬間遮蔽了前方的星光。
那冰冷的、充滿了侵略性的艦體設計,那炮口閃爍著的、令人膽寒的幽藍色光暈,無一不在宣告著它們的身份。
人類的「無畏艦隊」!
他們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像一群耐心的獵人,在獵物最鬆懈、最充滿希望的時候,收緊了死亡的陷阱。
「怎麼會……」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這不可能……」
元首的思維核心,幾乎要因為這極致的恐懼與絕望而崩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所謂的逃亡,從一開始,就是人類為他們準備的,一場盛大的處刑。
「快!!」
「連接人類艦隊!立刻!馬上!」
他顧不上一絲一毫的尊嚴,將自己的語氣調整到最謙卑、最無害,朝著那片鋼鐵烏雲,發出了乞求。
「這裡是三體文明!」
「我們已經徹底放棄地球!我們願意臣服!!」
「我們願意交出我們文明所有的技術!所有的知識!所有的一切!只求……只求為我們的文明,保留一絲火種!」
這道充滿了搖尾乞憐的信號,在冰冷的宇宙中迴蕩。
……
人類艦隊旗艦,「明天」號。
寬闊得如同廣場的艦橋上,一片肅殺。
李維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將官制服,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看著主屏幕上,那段被實時翻譯成人類語言的、卑微到骨子裡的乞降信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弧度。
就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里的野獸,在做著最後徒勞的掙扎。
他抬起手,接通了與地球的最高加密通訊。
「主席,已經收網了。」
羅輯的全息影像,無聲地出現在艦橋的正中央。
他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穿著簡單的白色研究服,背景似乎還是那個位於內華達沙漠深處的火種基地書房。
他的眼神,穿過四光年的距離,落在屏幕上那支混亂不堪、像垃圾一樣堆砌在一起的「乞丐艦隊」上。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臣服?」
羅輯的聲音,通過量子播音器,迴蕩在整個宇宙。
那聲音不響,卻冰冷得足以凍結每一個人的靈魂。
「現在,已經晚了。」
他頓了頓,平靜地陳述著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當你們的文明,將目標定在地球的那一刻。」
「你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羅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四光年的時空,直接與「文明方舟」號上,那個絕望的元首的思維,對上了。
「這不是戰爭。」
「也不是談判。」
羅輯緩緩抬起眼,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映照著三體艦隊的倒影。
「現在。」
「我以人類文明最高領袖的名義。」
「對三體文明,進行最終審判。」
話音落下。
羅輯的全息影像,消失了。
李維緩緩抬起手,眼神中是狂熱的忠誠與冰冷的殺意。
他下達了那道早已準備好的、代表著最終結局的命令。
「釋放。」
「『淨化協議』。」
「是!司令!」
命令下達。
遮天蔽日的無畏艦隊,腹部裝甲無聲地滑開。
露出的,不是猙獰的炮口,也不是密集的飛彈發射巢。
而是一片片如同蜂巢般的、閃爍著幽光的矩陣。
沒有炮火,沒有光束,甚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只有無數顆肉眼完全不可見的、如同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般的微粒,被無聲地釋放出來。
它們迅速匯聚成一片稀薄的「雲霧」。
然後,緩緩地、朝著那支已經徹底陷入恐慌和絕望的三體逃亡艦隊,飄了過去。
「那是什麼?」
旗艦「文明方舟」號上,元首驚恐地「看」著那些正朝著自己艦隊飄來的「塵埃」。
沒有檢測到能量反應。
就像……就像是普通的灰塵?
人類想用灰塵來做什麼?羞辱我們嗎?
下一秒。
他明白了。
而這個明白,比直接被主炮轟成碎片,要恐怖一萬倍。
當那片「塵埃雲」的最前沿,悄無聲息地接觸到第一艘三體逃亡飛船的瞬間。
那艘用珍貴的材料建造的飛船,沒有任何徵兆地,開始「融化」。
不!
那不是融化!
那是一種從最基礎的原子層面的分解!
堅固的合金裝甲,複雜的維生系統,精密的動力引擎……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最原始的、無序的粒子流,變成了煙霧的一部分。
飛船內的三體人,連發出一聲思維尖嘯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的有機體,連同浸泡著他們的維生液體,一同被分解、湮滅。
這煙霧便是無窮無盡的納米機器人。
一個針對一個文明的武器——納米災疫。
三體文明即將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