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很有機械質感的眼睛在這一刻卻宛若真正的人類眼睛，蘊含的情感讓禹喬都有些驚訝。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垂眸避開他的視線，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些情感，低聲道。
「我知道，」凱撒嘆息，「這樣就很好了。」
「等待你到來的時候，我一直很擔憂你會忘了我，忘了我們這些消遣。畢竟你應當經歷了很多人或事吧。我們雖各有特點，但混在其中不是最起眼的。」
凱撒收回了手，嘴角露出淺淺微笑：「但現在，我不用擔憂了。你很公平地把所有人都遺忘了，讓我可以不用直面那種難堪。」
「謝謝。」
禹喬嘀咕：「你前身真是人工智慧嗎？我怎麼感覺你運用感情色彩的詞語太到位了？」
「當然是了。這是必然的。」
凱撒身後的幻肢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打起架來，他也不理它們，專注地和禹喬說話：「是你讓我明白了什麼是感情。」
「愛你的過程里，各種情緒接踵而至。」
「我很難在我愛你的底層邏輯之上保持冷靜。」
「這不是件壞事。」
「你改變了我，或者可以說你重塑了我。」
凱撒起身的時候，將那些亂七八糟攪在一起的幻肢收起：「你要離開了嗎？」
禹喬搖了搖頭。
「和我說說吧，」她總覺得自己就這樣離去有點無情了，還是坐在那裡不動，「說我們的過去。」
凱撒分析著她話語裡所要表達的意思。
他的情感趨近於人類，但思維方式及特點卻依舊殘留著人工智慧的影子。
「好。」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滿足」的情緒。
這種情緒很難得。
禹喬之前在他所屬的世界裡時，她的周圍總是被沈確、商景越等人圍繞著，他作為一個非人的存在被他們隱約排斥在外。
當時，他看著被包圍著的禹喬，心裡很不滿足。
唯一一次，也就是她心緒最不安寧的某個夜晚。
禹喬沒有找其他人，只在他的面前落了淚。
那個夜晚，他品嘗到了她淚水的味道。
在為她傷心之餘，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那麼多人，她只在他面前落淚。
或許是那些淚水，所以現在才是他站在她的面前。
本該這樣啊。
他是第一個看見她的，也是她在那個世界看到的最後一個人。
「可能會有點太成年人了。」凱撒想，如果他還是個人工智慧的話，他的核心溫度會瘋狂飆升的，但現在他只是個人類。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用「滅頂之樂」來形容他此刻感受。
斟酌了一下，他坦誠回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畢竟，你在這個世界很少與我們談心，更多的是靠坐艾逃避。」
瞥見禹喬震驚的表情，他補充道：「還是諧音，我很懂規則的。」
禹喬快要暈過去了。
「誹謗啊！」她叫囂著，「你這是誹謗。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啊？」
她直接一巴掌呼過去，讓凱撒一五一十地匯報出來。
禹喬一開始還是半信半疑，直到凱撒講完後，她才在唉聲嘆氣中不得不承認自己還真會幹這種事。
按照霍釗說話，她在霍釗身上試圖通過移情淡忘，但霍釗的死卻撕開假象，逼著她不得不直面一個悲劇的真相。
所以，她開始混亂，想通過身體的歡愉去壓制，這也說得過去。
但不得不承認，她即便是處於混亂期，還是個自我的享樂主義。
她默默為自己點了個贊。
——不愧是我，吃得真好。
禹喬帶著點小得意地想著。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忽然覺得這明明是便宜了他們啊！
得意變成了憤恨。
——不愧是他們，真會耍手段，吃得這麼好。
凱撒怎麼會沒有注意到她臉上情緒的轉變呢？
他又感受到了那種滿足。
不再是滿足於自身被看見，而是滿足於她的轉變。
「我走了。」禹喬又陪著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後，站起準備離開。
凱撒瞥見了她的木簪和胸針。
送她這些東西的人都與她有著特殊的密語，可他們都沒有。
但還是不想落於人後，他拿出來一個徽章。
徽章上印有禹喬的頭像。
「嗯？」禹喬很是驚訝，「這是什麼？」
「你的周邊。」凱撒把徽章別在她的衣服上，「我不是說了嗎？你當時用的身份是遊戲裡的一個NPC。因為你當時太有名了，幾乎所有人都被你吸引，製作出你的遊戲公司就趁熱打鐵，專門製作了你的周邊，藉此機會圈粉絲的錢。」
我戴我自己的周邊？
禹喬嘴角抽搐，到底還是沒有拒絕：「好吧，雖然看著自己的頭像印在上面，有點怪怪的。不過，那個公司後面怎麼了？」
凱撒認真別好徽章：「被商景越收購。其中，創始人米浩因為發布你死亡的劇情而被你的粉絲們追著打，聽說一直在流亡，不敢停下來定居。創始人光頭本來是中了彩票的，但他的野心也因為一時的幸運而膨脹，後面去跟風投資，因投資失敗而破產了。」
「別心疼，他們罪有應得。」
凱撒點評道：「誰讓他們太過貪心了，總想利用你去謀取更多的利益呢？他們玩弄人心在先，就莫要再怪自己被命運玩弄。」
「這樣啊，挺好的。」禹喬也挺不爽被當做工具的，樂意聽見這樣的結局。
禹喬走進第四扇門前，回頭一看，凱撒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遲疑了片刻，終究是轉頭離開：「凱撒，再見了。」
凱撒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又一次目送著她的離開：「再見。」
整個房間又恢復成了之前的樣子，安靜得仿佛一切都是虛無的夢。
「尊重你的選擇。」他說道，任由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又一次被那種漫過頭頂的寂寞與空虛所吞沒，「越來越好的禹喬。」
不再說狠心，不再說無情。
惟願她好。
這是他在漫長的等待中終於明白的事。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