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喬僅心虛了一秒,又理直氣壯地頂回去。
對溫岷——「那是為了鍛鍊想像力啊,懂不懂教育啊!」
對姜岷——「那是以身為祭,守護你的身體健康,不讓你多吃零食。」
對禹岷——「什麼背鍋啊?說的真難聽,那是讓你去長長見識,鍛鍊鍛鍊你的膽量。」
禹岷有些失神。
這回答真是和當初一樣。
她老了以後,也是這樣耍無賴,把自己說成天下第一好。
記憶瞬間又在他的腦海里重新過一遍。
禹岷是與禹喬相處最久的那個人。
溫岷擁有短暫的將來,姜岷暫時只擁有過去。
而他卻完整地擁有著她的過去和將來。
那些和她有關的記憶比童年禹姥姥講的童話還要美好。
他眼角漸漸濕潤,朝前走了兩步,下意識地想去伸手,想要輕輕觸碰年輕的妻子。
喬喬啊。
和他一起快快長大、又一起慢慢變老的妻子啊。
年邁的他不敢奢求她的吻,只期待著她的擁抱。
或者,只是握握手也行啊。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剛伸出的手卻被溫岷的長柄傘擋住了。
溫岷表情淡淡,向禹岷投了不贊同的目光。
禹岷僵硬了一瞬,把手漸漸收回。
是啊。
他怎麼就忘了呢?
不能觸碰,無法觸碰。
求不得,不可求。
就這樣看著就好了。
再看看她,再看看鮮活的她。
為她解決憂慮就好。
這不就是他開「漢廣書店」的意義嗎?
一顆碩大的青皮檸檬在胸腔爆開,他強行咽下,不讓酸澀浮於臉上,察覺到禹喬視線後,還笑了笑:「沒什麼。」
禹岷粉飾著剛才的失態:「唉,老了,剛才眼花,還以為有飛蟲——」
話語戛然而止。
禹喬的手直接握住了他收回的手。
他的手像粗糙的樹皮,把她年輕的手襯托得愈發好看。
她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卻覺得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什麼嘛?」禹喬握住了那雙蒼老的手,「別找藉口了,你其實就是想碰碰我,對不對?」
她慢慢抱著了這個發顫的老人:「我知道的,雖然忘記了,但還想很想跟你說這句話。」
「謝謝。」
「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吧,謝謝你為了我留下,幫我解決身後事。」
「禹岷,辛苦了。」
禹岷渾身都在忍不住的發抖。
妻子的懷抱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暖。
她總是這樣的。
總是這樣突然讓他幸福得不知所措,只能用眼淚來表達。
這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
或許,本來也不是真實。
畢竟,真實的他和姜岷、溫岷都死在了那個世界。
可她的體溫太真了。
禹岷在這無比幸福的時刻,突然想到了什麼,想要輕輕掙脫:「等等!會消失!不可以碰!」
禹喬輕哼,沒有放開手:「抱都抱了,你才想到這個問題嗎?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你也在這,沒有任何變化嗎?」
不遠處,溫岷盯著相擁的禹喬和禹岷,失了神。
「道具……」溫岷喃喃道,「道具讓我們三人在同一時空,但……但穿越時空的人不能觸碰和自己有淵源的他者。」
禹喬翻了個白眼:「三個豬腦袋啊,你們都能在這個房間死而復生了,這說明這個房間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世界。」
「你們還沒有明白嗎?」
「房間為了我服務的。」她翹了翹唇角,「那當然是以我意願為主咯。」
「幕後使者想讓我好好告別,以一種更輕盈的姿態跟你們好好告別。」
她輕拍了拍禹岷的後背,結束了這個擁抱,轉身對著仍靠在牆上的溫岷:「來吧,溫岷,也來抱抱我吧。」
「你剛剛說了道具規則,你也沒有碰過我吧。」她的笑讓溫岷瞬間想起了樓道里亮燈的那一幕,那是他心動的開始,「不想跟我擁抱嗎?」
溫岷定定地望著她的笑顏,身體全部僵住了,心亂如麻。
他是一個不被命運眷顧的人。
本來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公,面對命運突如其來的饋贈,第一個反應是不知所措。
他可以去用拳頭打倒敵人,可沒有人告訴他,該如何去擁抱愛。
「我……」他失去了定力,慌張得都不知道該先邁出哪一隻腳。
「左腳。」姜岷走到他的身旁,沒忍住笑,「別急啊,叔叔,你不一直都是從容不迫的嗎?」
與他同高的姜岷,指引著無措的溫岷,一步步地邁向禹喬,就像穿越到過去的溫岷一步步地為年幼的自己鋪路。
他們是不同世界線的同一人。
喜好一致,愛憎統一。
卻也因為相同的自厭心理,都對彼此抱有微妙的牴觸與淡淡的惡意。
他們都不會完整地愛著自己,但卻能完整地愛著同一個人。
「喬喬。」
「嗯,我在啊。」
溫岷跨過了多年歲月,終於又一次站在了禹喬面前。
他垂眸看著禹喬,突然身體一輕,卸下了一切防備。
「謝謝。」他學著姜岷,動作生澀又僵硬,輕輕地抱著了她,困住他的心牢悄無聲息地打開,一直壓制在心底的愛意全部都借著擁抱湧現她,「我……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