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歷7391年2月21日。
科莫斯近郊的城市扎季希耶（今稱埃列克特羅斯塔利/Электросталь），四個人悄然聚首。
「感謝您應我的請求而來，托洛夫同志。」
開口的是安德烈，這場談判的召集者，同時也是此刻代表斯塔林出面的人。
「倒不如說，是你把我逼到不得不來的地步吧，安德烈同志。」
「都是為了銀雪共和國。您想對斯塔林復仇，我會給您機會。但還望革命前輩能憐惜一下這晚輩。」
「哼，不愧是NKVD的人，話倒是說得漂亮。」
托洛夫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冷聲抱怨。
「終於，看見東方戰線的盡頭了。」
「是啊，和銀雪共和國這段孽緣，也該結果了。」
出聲的，是分別作為代表金獅帝國漢斯與鬱金香王國邱吉爾代理人出席談判的外交使節阿丹與張倫。
「諸位，我們不是來閒聊的。我就開門見山了。」
眾人落座後，安德烈雙掌交疊，沉聲說道：
「我們銀雪共和國希望結束這場與同盟國之間毫無意義的戰爭，再次迎回和平。」
「哦？也就是說，銀雪共和國政府打算接受終戰？」
面對張倫的提問，安德烈緩緩點頭。
阿丹隨即開口：
「我們同盟國想要的，是銀雪共和國的無條件投降。若貴國不能接受，那和平就無從談起。」
「我們明白。銀雪共和國願意接受同盟國的一切要求......但請務必承認銀雪共和國的繼續存在。這是我們唯一祈求的仁慈。」
「嗯......」
看到安德烈低垂著頭，阿丹和張倫交換了一個眼神，撫著下巴沉思。
其實他們早已與本國總理首相商議好最終方案，但牌不用急著亮。外交如同戀愛，進退之間，才是關鍵。
「我們為什麼要答應？」
外交的第一手，自然是虛張聲勢，先鋪一層威懾。
「看看在科莫斯飄揚的旗幟吧。我們隨時能摧毀銀雪共和國。」
「更別提貴國這些年犯下的反人類行徑，讓人不得不懷疑銀雪共和國的存續是否真的有利於整個人類。」
鬱金香說這種話多少顯得心虛，畢竟自己的殖民史也並不光彩，但此刻他們是牌面上的勝者，而銀雪共和國是敗者。
「我承認，銀雪共和國的確積累了許多罪孽。受苦最深的，是銀雪共和國人民。因此總書記同志已經反省自己的過錯，並承諾將與親信『自行』出席多方評議。」
安德烈只能不斷把「責任」往斯塔林身上推，以保持低姿態。
他心裡其實另有倚仗。
「好了，大家冷靜。今天我們來談和平，不是來製造新的爭端。」
沉默之中，托洛夫終於開口。
「托洛夫先生，您比誰都清楚。銀雪共和國長期公開敵視全世界，利用思想煽動暴力與破壞。」
「為了避免另一場戰爭，我們甚至認為銀雪共和國消失才是最有利的。」
「各位的憂慮，我理解。但若同盟國以強硬手段滅亡銀雪共和國，只會激起人民怨恨，最終引發新的衝突。」
「嗯......」
「既然如此，不如對銀雪共和國施加限制如何？」
然而托洛夫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說出的話卻完全偏離安德烈的預期。
「設立軍事管制委員會。」
「......」
「解體軍隊，並禁止保有軍力。」
「？」
「限制外交，禁止締結同盟。」
「？？？」
「對經濟與工業施加約束，尤其是重工業。斯塔林能發動戰爭，全仗此物。」
「？！？！」
「然後還要......」
托洛夫不斷追加、從未商量過的提案，讓安德烈震驚到猛然起身，臉色慘白。
「哦——？」
「若這是銀雪共和國延續的代價，我們鬱金香願意接受。」
阿丹和張倫不僅不驚訝，反而平靜地點頭。
安德烈這才意識到怎麼回事。
那個臭老頭與同盟國合謀了。
「怎麼了，安德烈同志？」
「你還好意思問？！」
「年輕人脾氣真大。我不過是盡力確保銀雪共和國活下來。這話里......有什麼問題嗎？」
「你你你——！」
安德烈咬牙瞪視托洛夫。
他原本已做好「無條件投降」的準備，但想像中的屈辱，最多是類似《桑蘇西條約》那種程度。
可托洛夫的提案若是通過，銀雪共和國就將成為一具被挖去半邊血肉的空殼，只剩苟延殘喘的資格。
偏偏，他連掀桌子都做不到。
既然托洛夫與同盟國已經暗通款曲，他說什麼都是徒勞。
是苟活成牲畜，還是帶著尊嚴一同滅亡？
安德烈在心底咒罵著這個竟然對銀雪共和國毫不在乎的瘋子，恨不得把他的秘密全都抖出來。
「安德烈委員，貴國要作何選擇？」
「無論貴國決定如何，我們都接受。」
同盟國的兩位老狐狸正從容逼迫，步步緊逼。
可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呼......很好。我接受。」
星辰歷7391年3月2日。
漫長又短暫的談判在不同人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尺度。直到這一天，面容早已疲憊不堪的安德烈，才終於以斯塔林代理人的身份，在投降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諸位，辛苦了！剛剛銀雪共和國佬已經在投降協定上簽字了——我們勝利了！」
「哇啊啊啊啊——！！」
隨著盟軍的歡呼，東部戰線宣告結束。
與此同時，整個曙光大陸的戰火也終於在這一天熄滅。
「仔細看看吧，科巴。這就是你背叛所有同志之後留下的結局。」
「呃呃呃！嗚嗚！！」
被安德烈軟禁的斯塔林連反抗都沒有力量，只能聽著托洛夫那寂寥的聲音，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銀雪共和國土崩瓦解。在銀雪共和國歷史上，托洛夫曾是十月革命的英雄，但在權力鬥爭中被斯塔林驅逐，如今時局演變成這樣，只能說是造化弄人。
[銀雪共和國向盟軍無條件投降。銀雪軍在停止戰鬥後，已被盟軍徹底解除武裝......]
「伊萬終於投降了！」
「皇帝陛下萬歲！金獅帝國萬歲！」
「哈哈哈！這該死的戰爭，總算走到頭了！」
「傻瓜，島國和麥克阿瑟還沒解決呢。」
「可曙光大陸的結束了。來吧朋友，這種日子理應好好喝上一杯！」
與此同時，從金獅柏林城到鬱金香巴黎城，從音樂之都維也納到港灣市哥本哈根，盟軍的城市都響起震天歡呼。
被電話線和火藥味纏繞了多年的曙光大陸，終於迎來了期待多時的和平。
儘管廣播裡提到今後還要面對其他大陸與美洲的局勢，可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摧殘的曙光大陸人民，此刻早已覺得單是「銀雪共和國投降」這四個字，就足以讓人升上雲端。
「最終成這樣了嗎......」
但有歡笑之處，也就有淚水。
銀雪共和國的投降讓無數人流下解脫的淚，也讓另一些人沉入悲痛的深淵。
伊萬·科諾夫便是後者之一。他在弗拉索夫的行動中被迫參與投降，此後一直在陰鬱中度日。
銀雪共和國是撐下來了。
但撐成了一個殘廢。
雖尚未最終敲定，但列寧格勒周邊、卡累利阿與科拉半島將割讓給蘭芬，金吉謝夫（Kingisepp）與普斯科夫（Pskov）一線將被分給新建的波羅的海王國。
然而這還遠遠不止。
斯摩棱斯克、莫扎伊斯克、卡盧加、奧廖爾、圖拉等廣袤疆土已變成蘭波的領地；而庫爾斯克、沃羅涅日、薩拉托夫、羅斯托夫、斯塔林格勒等南方重鎮，也將被蘭烏克一口吞下。在銀雪共和國歷史上這些地方都是銀雪共和國的工業命脈，如今盡數旁落。
「哇哈哈哈哈！！」
「皇帝萬歲！漢斯·馮·喬萬歲！！」
聽說在蘭芬與蘭波，那些日子幾乎夜夜笙歌，為的是慶祝這場吞地無數的勝利。
更糟的還在後頭。中亞、車臣、達吉斯坦都即將獨立；而曾被銀雪共和國與島國聯手擊潰的遠東羅斯共和國，這次卻被ZG撿了便宜。科諾夫越想越心灰。
連金獅帝國軍官都透露，戰後銀雪共和國將被處以極為嚴苛的「監管條款」，幾乎等同肢解。
他心如死灰。
「我本就知道戰敗絕不輕巧，可真正落到自己頭上......竟是如此沉重。」
當然，安德烈也沒得選。
換個人恐怕連銀雪共和國的殘軀都保不下來。能在滅國邊緣把國家拖回來，已算奇蹟。若是貝利亞那伙人執政，只會在腥風血雨中猶豫不決，最後被盟軍一刀切掉整個政權。
「可......可這叫我如何接受？！」
科諾夫心中的怒火與屈辱無法被任何理由澆滅。
不可原諒。
尤其想到那個年輕的傢伙，嘴上說代行斯塔林之權，可為了攫取權力到底做了多少事？僅憑想像便讓他血壓直衝天靈。
然而他如今只是戰俘。
什麼都做不了。
「等著吧，安德烈。」
科諾夫強壓心頭的怒意低聲呢喃。
從戰俘營出去之後，他已隱約感覺到，有些事情，是必須由他來完成的。
......
「辛苦了，阿丹部長。到此為止，那些傢伙總該明白自己的分量了。」
「呵呵，我又做了什麼呢？不過既然曙光大陸的和平終于歸來，我這把老骨頭也算無憾了。」
「不過，戰爭還沒有真正結束。」
畢竟，島國和鷹國那邊還擺在眼前。
只是，島國由於被轟炸機「刻耳柏洛斯」過於認真地清掃了戰場，除了寥寥幾個角落以外幾乎找不到完好的城市。按照如今的悽慘局勢，他們大概會很快步上盟友的後塵。歷史上，美軍的大規模空襲曾把DJ化為火海，如今的情形更甚一籌。
「話說回來，既然從曙光大陸通往遠東的道路已經打通，要不要趁此機會試上一把金獅帝國版的八月風暴？」
八月風暴是銀雪共和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對日作戰的閃擊行動，短短數周便擊潰關東軍。如今換作金獅帝國來施展，倒也頗有幾分玩笑意味。
不過，反正曙光大陸戰線已經結束，鷹國遠征算是最後戰場，餘力充足，因此應該能好好折騰一出。
嗯，等日後再和曼施泰因好好商議吧。
「頭痛的事留到以後再說，先過來舉杯吧，漢斯。今天是勝利之日，這樣的日子不痛飲一杯，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威廉二世開懷大笑。他顯然因這一次是真刀真槍地讓銀雪屈服，而不是像上回那樣靠「革命」取巧，心中快意非常。
「遵命，陛下。願為您奉杯。」
畢竟，這是連拿破崙都未能實現的大事。
路易絲最近因為奧古斯特皇后的辭世，對年邁父皇的身體愈發憂心。若讓她看到父親此刻痛飲，大概會囉嗦上一整天吧。不過，今天就隨他一回。
明天的煩惱，就讓明天的我去面對吧。
大概能解決的......嗯，大概。
「孩子們很快也要回家了吧。」
「這可難說。芙蕾德莉卡倒還罷了，萊因哈特和克里斯蒂安倒是很想去亞洲前線。」
是想參與解放北東嗎？
但坦白說，考慮到最近從華國傳來的種種傳聞，漢斯實在看不出那邊會爆發什麼像樣的戰鬥。不過既然如此，倒也沒必要阻攔。
當成給他們放假好了。
反正他這個大半輩子被困在金獅帝國出不去的人，也正好能借他們之眼見一見東方的山河，那片古代曾以王朝更迭聞名、後又深陷列強覬覦的土地，總歸值得一看。
「說起來，斯塔林既然也抓住了，是不是該準備戰犯審判了。」
「嗯，鬱金香王國與翡翠王國方面已經發來消息。」
曙光大陸的軸心力量至此全線崩潰。
至於島國與鷹國，那畢竟隔著大洋，暫時不必計較。
「拉羅克、汽油里尼、斯塔林，還有愛德華......」
這將成為人類歷史上最為濃墨重彩的一場多方評議。
當然，結果其實已經寫在每個人的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