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跟著顧元成,從主樓側門出來,沿著一條鋪著細碎卵石的小逕往西走。
這條路顯然是「內部通道」,兩旁栽著高大的銀杏,金黃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簌簌作響,如同人在耳邊低語。
走了約莫三四分鐘,前方出現一棟獨立的、線條簡潔的現代主義風格建築。
外立面是淺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大面積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和樹影,顯得冷靜而克制。
若不是門前停著幾輛專門運送馬匹的封閉式拖車,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座私人藝術館或高級會所,而不是一座馬廄。
「請。」顧元成在入口的玻璃門前停下,側身做了個手勢。門是感應的,無聲滑開。
邁進去的瞬間,一種熟悉的感覺,讓李樂挑了挑眉,這裡的光線、溫度、濕度,乃至氣味,都讓他想起了在小雅各家那個專門為北冰洋修建的馬廄。
沒有剛才看到的那座馬廄里混雜著草料、糞便和消毒水的複雜氣味,只有淡淡的、類似皮革護理油和乾草混合後的清雅香氣。
地面鋪著深灰色的橡膠地墊,厚實,有彈性,踩上去悄無聲息。
頭頂是大幅的天窗和側壁的落地玻璃窗,秋日下午的光線經過漫射,均勻地灑下來,不刺眼,卻把每一處角落都照得通透明亮。
馬房呈U形布局,中央是一個寬敞的操作區,靠牆擺放著不鏽鋼台面的料理台、醫藥櫃,以及一台正在運轉、外形像是超大號冰箱的設備。
「低溫艙。」顧元成解釋,「馬匹訓練後肌肉放鬆用的。那邊是水療池和水中跑步機。」他指了指隔著一道玻璃牆的另一個房間,隱約能看見一池碧水和一台緩緩運轉的履帶式水下跑步機。
李樂走近看了一眼,水療池的水清澈見底,池壁上嵌著數個按摩噴頭。水中跑步機的履帶寬而長,可以調節坡度和速度,此刻正在低速運轉,空無一馬。
「給馬做馬撒雞?」李樂笑了笑。
「人的水療是享受,馬的是剛需。」顧元成說,「障礙馬、舞步馬的關節和肌腱負荷大,水中運動能減少衝擊力,同時保持肌肉力量。這玩意兒投資不小,但能延長馬的運動壽命三到五年。一匹好馬動輒幾百萬,這帳算得過來。」
繞過操作區,便是馬房,一共八間馬格,每間大約四五米見方,面積比許多北漂的出租屋還寬敞。
隔板不是普通的木柵欄,而是深色的實木,齊胸高,上沿包著厚實的橡膠防啃咬條。
每間馬格都配有自動飲水器,旋鈕式料槽,牆角安裝了廣角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馬格內部。
地面上的橡膠墊,比外頭的公共區域更軟。
顧元成抬腳跺了幾下,說,「這種專用馬房地墊能有效緩衝馬蹄落地時的衝擊,減少關節和蹄部的慢性損傷。」
每間馬格的門上都掛著一塊深棕色皮質銘牌,燙金的字母寫著馬的名字、品種、出生年月、血統父系母系、以及性格特徵「喜靜」、「護食」、「需每日刷毛」之類的備註。
有幾間馬格開著上半截門,馬匹將頭探出來,好奇地打量著來客。毛色被打理得油光水滑,在柔和的光線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
顧元成領著李樂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第一間住著一匹栗色的純血馬,肩高足有一米七,身形修長,四肢纖細而有力,肌腱像鋼筋一樣清晰地從管骨上剝離出來。
「風暴之子,澳洲引進的純血馬,退役賽馬。」顧元成撫摸著馬的額頭,那馬溫順地垂下頭,「職業生涯贏過七場頭馬,退役後我們買了過來,用作俱樂部的高級教學馬。身價,當年算上運費和保險,大概三百萬。」
「三百萬的馬,給人學著騎?倒是真捨得。」李樂說道。
「所以上課的價格也不便宜。」顧元成笑了笑,「而且不是隨便誰都能騎。你得通過初級考核,證明你有基本控馬能力。否則,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第二間是一匹黑白花色的溫血馬,體型比純血馬更敦實,骨架粗壯,脖頸短而有力,高高昂起時帶著一股貴氣。
「荷魯斯,奧爾登堡馬,德國來的,」顧元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專門障礙用的。你看它後腿,那叫黃金屁股,起跳時爆發力極強。在歐洲拿過Jumper分級賽的冠軍。光是運費和隔離檢疫費就花了八十萬。」
顧元成走過去,那馬伸頭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拍拍它的脖子,「性格倒好,不欺生,但膽子小,怕突然的響聲。比賽時遇到觀眾鼓掌,有時候會驚。這是它唯一的缺點。」
第三間馬格的門關著,上半截也合攏了,只留了透氣窗。
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一匹通體雪白的阿拉伯馬正安靜地站立,頭微微側著,似乎在聆聽什麼。
「雪花,純種阿拉伯馬,從波蘭雅諾夫波德萊斯基馬場引進的。」顧元成壓低了些聲音,「血統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雪花是那兒近十年來出口到亞洲的唯一一匹。」
「多錢?」李樂很俗氣地問了一句。
「現在,不好說。」顧元成聳聳肩,「阿拉伯馬不看身價,看血統和品相。雪花拿過歐洲阿拉伯馬選美大賽的亞軍,你要非問一個數字,滬海那邊有人出過八百萬,沒賣。」
李樂又看了一眼那匹白馬。它似乎感受到了視線,轉過頭來,一雙漆黑的大眼睛濕潤、深邃,又帶著一種近乎通人性的好奇。
溜達完這邊,兩人又走到東側的幾間馬房。
一間空著,地上鋪著乾淨的木刨花,門上的小牌子寫著「Galaxy」,旁邊標註著「霍爾斯坦,四歲,公」。
「這匹前幾天去紅空參加一個邀請賽了,明天回來。」顧元成解釋,「去年從杜拜買的,花了四十五萬美刀。它的父系血統里有三匹肯塔基德比冠軍,母系那邊也是名門之後,現在還在調教階段。」
「四十五萬美刀,」李樂點點頭,「跑一趟能拿多少獎金?」
「獎金?還沒跑出身價的,獎金可以忽略不計,等跑贏了,它的配種價格就上去了,後代的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這是一種投資,周期長,但回報穩定。」
「怎麼,還要算投資回報率、內部收益率、投資回收期的?」
「當然,養馬也是一種金融行為。」
「要是投資回報率不成呢?」
李樂這話問的有些誅心。
顧元成笑道,「那....就剩下情懷了。」
再往前的馬房裡,一匹青色的夸特馬,體型巨大,肩高目測超過一米七五,站在房裡像一堵會呼吸的牆。它正閉著眼睛打盹,對來人毫不在意。
「這匹是真正的大傢伙,體重將近七百公斤,性格卻是這些馬裡面最溫和的。新手用它找感覺最合適,穩當,不驚不乍。」顧元成拍了拍馬脖子,那馬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馬主是一位住在東北的老爺子,不常來,但這匹馬一直養著。」
李樂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馬忽然打了個響鼻,聲音沉悶,像個老頭兒在清嗓子,忍不住笑了,「這馬有點意思,看著懶洋洋的,但有種不怒自威的勁兒。」
「對,什麼人養什麼馬,和他主人一個樣的。」
兩根走到窗邊,顧元成看了眼李樂,問道,「怎麼樣?這幾匹馬都能馱得動你,選哪匹?我讓馴馬師來套裝備。」
李樂剛想說隨便,哪匹都成,忽然聽到一聲唏律律的馬鳴,循聲望去,又一聲鳴叫從最邊上的一處馬房裡傳出來,高亢,嘹亮,帶著股子桀驁不羈的味兒。
走過去,才發現這一間的布局和其他馬房不太一樣,比其他單間更寬敞,三面是實牆,只有正面是加粗的不鏽鋼欄杆,欄杆之間的縫隙更窄,銅質的門牌擦得很亮,上面刻著「Bucephalus」。
而透過門欄,李樂看見一匹馬站在房間深處。
通體漆黑,不是那種偏深棗色的黑,而是真正的、純粹的黑色,從鬃毛到尾鬃,從脊背到四肢,沒有任何雜色。
燈光落在它身上,皮毛像吸走了大部分光線,只在脊背和臀部的最高處,反射出一層幽幽的、類似藍鋼的光澤。
體型比剛才那幾匹馬還要大一圈,肩高目測超過一米七五,但不像奧登堡馬那樣粗壯,而是修長而結實,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來的,在皮下清晰可見,卻不顯臃腫。
四肢筆直,蹄子大而圓,看得出經過精心養護,蹄壁上還塗著一層透明的保護油。
但這匹馬最引人注目的卻不是它的體型或毛色,而是它的眼神。
它站在房間最深處,面朝外,姿態安靜,甚至可以說有些懶散,前腿微微交錯站著,像是在休息。
看向李樂的那雙眼睛,大而深邃,瞳仁是深褐色的,幾乎與黑色的皮毛融為一體,裡面卻有一種光芒。
不是溫順,也不是警覺,而是一種審視的、帶著明確距離感的、好像在說「我知道你站在那裡,但我不在乎你是誰」。
就站在那裡,安靜地、從容地、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的高傲。
「嘿,」李樂扭頭,看向顧元成,「這怎麼個情況,關禁閉了?」
顧元成走過來,站在李樂身側,看著那匹黑馬,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布塞菲勒斯。」
「亞歷山大大帝那匹馬的名字?」
「嗯,」顧元成點點頭,「純血馬,父系是周日寧靜,母系是西雅圖旋風。周日寧靜你知道吧?九零年的丑國馬王,去世前在腳盆配種,一配難求,配種費最高時二十萬刀一次。」
「這匹馬是周日寧靜晚年的子嗣之一,從日本引進的。血統頂級,但也是個得罪不起的主兒。脾氣不是一般的不好。不喜歡和其他馬挨著,旁邊只要住了鄰居,它就鬧,踹隔板、咬圍欄,最嚴重的一次把隔壁馬的耳朵咬掉一塊,縫了七針。後來沒辦法,只能讓它單獨一間,兩邊都空著。」
「能騎?」
「平時除了馴馬師,沒人能靠近它。心情好的時候,馴馬師可以騎一騎,但得看它臉色。它不想動的時候,你拿鞭子抽它也不走。它想跑的時候,你勒都勒不住。」顧元成似乎在回憶什麼不愉快的經歷,「上個月有個會員,不信邪,非要上去試試,剛跨上馬背就被它甩了下來,摔斷了鎖骨。」
「沒人試著好好調教?」
「試過,最好的馴馬師請過,溫和的、強硬的辦法都用過,效果有限。現在,基本上就是當個鎮場子的活雕塑養著,偶爾讓它出來放放風,保持基本的運動量。配種倒是很受歡迎,但脾氣壞,連這活兒都幹得別彆扭扭。」
顧元成苦笑一下,「說實話,有點雞肋。留著,耗費巨大,還有風險;處理掉,又不甘心,畢竟血統和潛質在那裡擺著。」
李樂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布塞菲勒斯」。
那黑馬似乎感受到了長時間的目光注視,有些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前蹄在墊料上輕輕刨了一下,動作充滿力量感。它的眼神與李樂對視著,沒有絲毫閃躲,反而更加銳利,仿佛在說:看什麼看?
「看來脾氣真不好啊。」李樂說。
「不是不好,」顧元成糾正,「是怪。」
「區別在哪?」
「不好,是你惹了它,它才發作。怪,是你什麼都沒做,它也要發作了。」
聽著顧元成的敘述,這匹馬身上那種似曾相識的,未被馴服的、原始的生命力和傲氣,讓李樂又想起北冰洋來。
「要不……我試試?」
顧元成轉過頭,看著李樂。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想體驗,剛才那幾匹都不錯,溫順,通人性,安全第一。」
李樂搖搖頭,「騎馬嘛,總得有點挑戰。」
顧元成收斂了笑容,仔細打量著李樂,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逞強、無知或者戲謔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靜,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你……以前騎過烈馬?」
「略騎過,有經驗。」
顧元成沉默了幾秒,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
不是評估他有沒有騎馬的膽子,這種程度的膽量,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在知道這匹馬的來歷、性格、危險性之後,依然做出這個選擇。
這已經不是膽量的問題,是判斷力的問題。
一個判斷力正常的人,不會去騎一匹從不讓陌生人靠近的烈馬。
如果李樂做了,結果無非兩種,要麼他馴服了那匹馬,這概率小到幾乎可以忽略,要麼他被馬摔下來,冒著受傷的隱患。
除非……
顧元成心裡浮起一個念頭:他不是在做一個「明智」的選擇,而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快速在腦子裡復盤了一下今天和李樂見面之後的過程和對話,這個人,從走進這棟樓開始,就沒有按他預想的劇本走。
他沒有在社交場合刻意結交誰,沒有對俱樂部的奢華表現出任何驚嘆或艷羨,甚至沒有問一句關於會費、入會門檻之類的問題。他像一個真正的旁觀者,悠哉游哉地看馬、看風景、看人。
而現在,他對一匹烈馬產生了興趣。
這個「像」,到底是真,還是假?
「你要是摔了,」他說,「這兒的醫療室只能處理皮外傷,真傷著骨頭得送協和。叫救護車的話,從這兒過去至少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李樂算了算,「夠我血流幹了。」
顧元成點點頭,「李總既然這麼有興致,再攔著,倒顯得我小氣了。不過,安全措施必須做到位。我得把馴馬師叫來,準備好護具,場地也要清一下。您得完全聽從專業人員的指導。」
「沒問題,聽安排。」李樂爽快答應。
顧元成看了他一眼,轉身對跟在身後、一直沒說話的馬房主管吩咐了幾句。
那人面露難色,低聲道,「顧總,這……布塞菲勒斯今天還沒放過風,怕是……」
「照做。」
「是。」
馬房主管看了一眼李樂,轉身去準備了。
顧元成帶著李樂走進操作區一側的裝備室。
牆上掛滿了各式馬鞍,從綜合鞍到障礙鞍到舞步鞍,琳琅滿目。另一邊是頭盔、護甲、馬靴、護腿。顧元成親自從架子上取下一頂黑色的頭盔,遞過來,又拿了一件帶緩衝墊的防護背心。
「試試合不合適。」
李樂一擺手,「我不用,不習慣這玩意兒。」
「安全起見。」
「借個馬靴。」
「送你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沒.....」
「謝謝啊,4546的,西部式就成,高靴穿不來。」
「( -᷅_-᷄ )?我尼瑪......」
李樂換上一雙Justin BOOTS的素版瘋馬皮馬靴,把褲腳一塞,站起來跺了跺腳。
鞋底接觸地面發出沉穩的「咚、咚」聲,像是某種儀式的前奏。
「鞋不錯,就是底子硬了點,等回去,踩開了才跟腳。」李樂說著,又把身上的休閒西裝遞給一旁的服務員,把裡面的polo衫拉了拉,肩膀向後舒展幾下。
只幾個動作,讓顧元成覺得眼前這人像是換了副筋骨。
剛才那個在酒會上端著蘇打水,帶著點旁觀者疏離的散漫勁兒沒了,被一種隱約的、蓄勢待發的凌厲取代。
像一把養在鞘里的刀,拔出來之前你看不出它開沒開刃,但握刀的人自己知道。
馬房主管小跑過來,在顧元成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顧元成點點頭,轉向李樂,「馬備好了,在二號訓練場。」
李樂看了眼顧元成,「一起?」
「行啊。我先換衣服。」
「外面等你。」
李樂推門出了馬廄,沿著一條遮蔽風雨的長廊往裡走。
長廊一側是整面的玻璃牆,透過玻璃能看見山坡下那片開闊的草場,秋日的陽光把草葉染成深淺不一的金黃,幾匹馬在遠處悠閒地踱步,像散落在絨毯上的棋子。
另一側是人工引來的溪流,水不深,清澈見底,卵石累累,潺潺的水聲隔著玻璃也能隱約聽見,給這精心營造的「自然」添了幾分生動的背景音。
二號訓練場比剛才看過的那片國際標準場地略小,但更私密,四周有高大的白楊和國槐環繞,形成天然的屏障。
場地中央,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扎著利落短髮的女馴馬師,正牽著那匹通體黝黑的布塞菲勒斯緩緩踱步。
李樂推開圍欄門走進去,算是看清了馬的全貌。
比剛才在馬廄里隔著窗戶看著更大,更強壯。
肩高絕對超過一米七五,站在那裡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每一處肌肉的隆起、每一道筋腱的走向都清晰有力。
皮毛是純粹的、吸光的黑,只在脊背和臀部最高處,反射出幽幽的、類似鋼錠淬火後的藍灰色的光。
如果說北冰洋帶著貴族式的、與生俱來的優雅高傲,那這匹布塞菲勒斯則有種更原始、更不加掩飾的野性力量感。
它似乎察覺了李樂的靠近,停下了踱步,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天線,不停地轉動、調整方向,最終鎖定了李樂。
頭微微側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隔著馴馬師,毫不避諱地打量過來。
眼神里沒有溫順,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冷靜的、帶著明確距離感的審視。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來了,但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搭理你。
女馴馬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短髮,皮膚曬成小麥色,有著常年和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廢話的利落。
一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放在布塞菲勒斯的脖頸上,既是安撫,也是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看見李樂過來,臉上閃過意思介於「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但願別出事」之間的複雜表情。
「李總,我先給您說一下情況,」她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那馬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
「布塞今天情緒……算是一般。早上清理馬房的時候還有點躁,踢了隔板兩腳。您騎上去之後,千萬記住:如果它突然加速或者尥蹶子,您一定要穩住重心,核心收緊,手不要亂拽韁繩,跟著它的節奏走,別跟它硬頂。」
「還有,它一般不主動咬人,但我不保證。如果您感覺它耳朵往後背,貼到脖子上了,身體也發僵,那就是真生氣了,您得立刻伏低身體,抱住馬脖子,別跟它對抗,等它這陣勁兒過去。」
姑娘這邊說著,布塞菲勒斯開始用前蹄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沙土飛揚。
「......它不太喜歡陌生人從右邊靠近,您最好從左邊上。上馬的時候動作要果斷,別猶豫。一旦坐穩了,腳踩進鐙里,就別再亂動調整。它對這些小動作特別敏感。」
李樂面帶微笑,耐心的聽著,等著姑娘說完,點點頭,「好,知道了。謝謝。」
馴馬師把韁繩遞過來。
李樂沒接。
而是徑直走過去,在馬頭前大約兩步遠站定。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猛地向前豎起,像兩把黑色的短劍指向李樂。
頭抬得更高了些,鼻孔翕動,噴出一股粗重的、帶著草料氣息的熱氣,直接噴在李樂臉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警惕和審視更加明顯,甚至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或者說,是對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兩腳獸行為的一種評估。
李樂沒動,只是站著,與那匹黑馬對視。
馴馬師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她見過太多第一次見這匹馬的人——有的小心翼翼地繞著走,有的故作鎮定地往前湊,有的乾脆被那眼神瞪得腿軟。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沒有緊張,沒有故作輕鬆,甚至沒有那種「我要征服你」的架勢。
他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馬。
那姿態不像是在面對一匹烈馬,倒像是在路邊遇見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熟人,不急著打招呼,先看看對方今天心情怎麼樣。
僵持了大約五六秒。
布塞菲勒斯似乎對這種沉默的對峙有些不耐煩,脖子扭了扭,蹄子又開始不安地刨地。
李樂嘴角很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光。
伸手從褲兜里摸出剛才在裝備室順的一小包水果軟糖,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袋,塑料紙的「刺啦」聲讓布塞菲勒斯的耳朵轉動了一下,注意力被這聲音吸引。
李樂倒出兩顆糖,橙色的,攤在手心,卻沒把手立刻伸過去,而是就那麼攤著,讓糖的甜香味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瞅瞅,這是啥?」李樂像是在跟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商量,「水果味兒的,橘子味。你肯定沒吃過。那幫人就知道給你餵胡蘿蔔酸蘋果,多沒勁。嘗嘗這個?」
布塞菲勒斯盯著他手心裡的橙色小塊,鼻孔翕動的頻率加快了,頭微微前探,但蹄子沒動。
「不想吃?嫌少?」李樂又倒出兩顆,紅的,「草莓味的。這個甜。你看,紅的,像不像那邊楓葉尖兒?不過沒楓葉好看,楓葉不能吃。」
他把手往前遞了遞,距離馬嘴還有半米左右停下。
布塞菲勒斯的嘴唇動了動,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這是個猶豫的信號。
它看看糖,又看看李樂的臉,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點點,多了點探究。
「你看,咱倆都是黑毛。」李樂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我頭髮短,你鬃毛長。你這毛色亮,比我強。我這整天東跑西顛的,頭髮都糙了。」
「你這有人天天刷,還抹油吧?啥油?橄欖油?馬油?我聽說有的地方給馬抹椰子油,香是香,招蒼蠅。」
馴馬師姑娘在旁邊聽著,有點想笑,又覺得這場景說不出的古怪。
她見過各種騎手對付難搞的馬,有嚴厲呵斥的,有耐心誘導的,有用食物賄賂的,但像這樣跟馬嘮家常、還吐槽馬毛護理品的,頭一回見。
更怪的是,布塞菲勒斯居然聽著,沒暴躁,沒走開,耳朵還朝著李樂的方向,像是在認真聽,或者說,在評估這個兩腳獸的「奇怪」行為是否構成威脅。
「你叫布塞菲勒斯?名字挺霸氣,壓力山大那匹寶馬。不過人家那匹馬是栗色的,帶白章,你是純黑。黑了好,黑得純粹,夜裡出去溜達,人都看不見你,就看見兩眼睛,跟鬼火似的,嚇人。」
李樂說著,自己先樂了。
「不過你這脾氣,跟書上說的那匹倒挺像,都犟。但人家壓力山大十三歲就把你……哦不,把它馴服了。你呢?多大了?四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跟我家娃差不多,天天想著當齊天大聖,騎個破掃帚就當是金箍棒,滿院子追雞攆狗......」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距離馬嘴只剩三十公分。
「我跟你說,我認識一匹馬,叫北冰洋。那傢伙比你還高半頭,脾氣也大,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差點把我踹出去,現在?我給它撓痒痒,它恨不得把腦袋擱我肩膀上睡覺。」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又動了一下。
「你知道北冰洋是怎麼跟我混熟的麼?」李樂側過頭,看了馬一眼,「就是幾塊兒方糖。它就好那一口。還有,一匹馬,喜歡喝可樂,還專挑百世的,闊口闊啦的聞都不聞。」
馴馬師姑娘在旁邊,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嘗嘗?不騙你,甜。人能吃,馬也能吃。」
「你看,我都站這兒了,你也沒把我怎麼樣。」李樂眼睛眯了眯,「說明你還是講道理的嘛。那些說你脾氣不好的人,可能只是沒找對跟你說話的方式。」
手慢慢抬起來,湊到馬嘴前。
軟糖的甜味在空氣里散開。
布塞菲勒斯的鼻孔翕動了幾下,嗅著那股陌生的、甜膩膩的氣味。它的頭低下來,嘴唇試探性地碰了碰李樂的手心。
濕潤的、柔軟的觸感,像被一片溫熱的葉子拂過。
可能是這個兩腳獸的嘮叨讓它放下了部分戒心,畢竟,一個這麼碎嘴子的傢伙,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嘴唇小心翼翼地探過來,靈巧的舌頭一卷,把李樂手心裡的四顆軟糖全卷進了嘴裡。
咀嚼聲響起,「bia唧bia唧」的,馬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的姿勢放鬆了些。
「怎麼樣?」李樂問,「是不是還行?你不說我也知道。」李樂甩了甩手上的口水,又摸出一顆糖,塞進自己嘴裡,「這就是我家產的,叫小蜜蜂,用的都是天然的果汁,我給你說......」
馴馬師姑娘在旁邊看呆了。
她照顧布塞菲勒斯兩年了,從沒見過它吃陌生人餵的東西。
上次有個會員不信邪,拿了根胡蘿蔔伸過去,布塞菲勒斯差點把人給咬了。
現在,它吃了。吃了一個陌生人給的、超市里兩塊五一包的軟糖。
而且吃完之後,它還在看李樂。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警覺還在,但敵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或者是不確定?
而李樂空著的手,很自然地、緩慢地抬起來,沒有直接去摸馬頭,而是先懸在半空,等布塞菲勒斯吃完糖,抬頭看他時,那隻手才落下去,輕輕放在馬鼻樑上。
馬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沒躲開。
李樂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順著鼻樑的輪廓,很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你看,沒那麼難吧,怎麼樣,手感不錯?」李樂的聲音更緩了,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你這鼻子,長得挺周正,鼻樑挺直鼻頭有肉,財運亨通,唇厚齒齊嘴角上揚,食祿無憂。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人中深厚,是個有福氣的面相,好馬......」
他的手指慢慢向上,撫過眼睛下方,那裡皮膚柔軟,血管豐富。
布塞菲勒斯竟然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一種享受的、放鬆的信號。
李樂的手繼續向上,拂過額毛,最後落在耳朵後面。
馬的耳朵後面是敏感區,但也是它們自己撓不到、喜歡被撓癢的地方。
李樂的指尖在那裡輕輕搔刮,布塞菲勒斯徹底放鬆下來,頭甚至往李樂的手的方向頂了頂,像是在說,來,人類,把你那分叉的蹄子再往上來一點兒。
馴馬師姑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匹讓多少資深騎手和馴馬師頭疼的烈馬,就這麼被幾顆水果軟糖和一陣碎嘴子的嘮嗑加幾下痒痒撓給......拿下了?
她見過溫和的馴馬方式,但溫和到這種近乎「兒戲」程度的,真是開眼了。關鍵是,這馬還吃這套。
這不是技術。這是天賦。或者,是某種只存在於人和動物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磁場。
「行了,糖也吃了,癢也撓了,該幹活了。」李樂收回手,很自然地從女馴馬師手裡接過韁繩,沒絲毫猶豫,仿佛這馬本來就是他的。
布塞菲勒斯抬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噴出的氣噴在李樂胸口,濕濕熱熱的。沒反抗。
李樂牽著馬走到場地邊繞了一圈,又拍了拍馬脖子,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女馴馬師沒聽清。
然後只見李樂左腳踩鐙,右手一按鞍橋,腰腿發力,動作不快,但利落。
一撐,一躍,身體騰空,輕飄飄地落在了馬背上。
像一片葉子落回它該落的地方。
布塞菲勒斯的身體微微一震,這是對新騎手、新重量的本能反應。但只震了一下,就安靜了。
它的耳朵轉了轉,像是在聽背上的這個人接下來要幹什麼。
李樂沒有急著催它走。他坐在馬背上,雙腿自然下垂,輕輕貼著馬腹,沒有夾緊,也沒有鬆開。
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握著,沒有拽,沒有抖,甚至沒有調整。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齒槽對上了,只差轉動的那一下。
「走著。」李樂不是磕馬腹,而是手上韁繩微微一松。
布塞菲勒斯邁出了第一步,有點遲疑。蹄子抬起來,懸在半空,停了半秒,像是在試探這個騎手的指令是否清晰,你會不會亂拉韁繩?你會不會突然緊張?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李樂沒動。身體跟著馬的步伐微微晃動,幅度不大,但恰到好處。
第二步踏實了。蹄子落下,踩實了地面,發出沉悶的「嗒」的一聲。
第三步開始有了節奏。左前、右後、右前、左後,四拍的步態均勻而穩定,馬蹄落在纖維沙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規律的聲響,像一段剛剛找到節拍的鼓點。
而圍欄外,顧元成換好一身剪裁合體的深棕色騎行服,牽著那匹栗色的「風暴之子」出現在場地邊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李樂騎著那匹有名的「刺頭」布塞菲勒斯,正在場地里慢步繞圈。
人坐在馬背上,隨著馬背的起伏,前後晃動,像是和馬融為了一體。
而馬走得很穩,步伐均勻,頭頸自然放鬆,偶爾甩一下尾巴,看起來……相當合作。
顧元成有些詫異。
布塞菲勒斯他是知道的,這匹馬不是不能騎,但讓它這麼心平氣和、規規矩矩地走慢步,而且是對一個第一次見的陌生人,這概率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旁邊的馬房主管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顧元成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沒離開場上的一人一馬。
場上,李樂似乎覺得慢步熱身夠了,輕輕磕了一下馬腹,同時手上的韁繩很細微地向上一抬,指尖的力量透過韁繩傳遞到馬嘴。
布塞菲勒斯接收到指令,沒有絲毫猶豫,從慢步轉為快步。步伐陡然變大,節奏加快,馬背的起伏也變得明顯起來。
李樂的身體隨之調整。他微微前傾,臀部稍微離開鞍子,用了騎手所謂的半騎坐姿態。
腰背像一根柔韌而有彈性的彈簧,隨著馬背每一次的抬起和落下,做著精細的伸縮運動。
小腿貼住馬腹,整個人與馬的韻律完全同步,看似簡單,實則每一個細節都在平衡、力量和時機的掌控之中。
布塞菲勒斯越走越順,步伐越來越開,速度在快步的基礎上繼續加快。
它的脖頸向前舒展,線條流暢,鬃毛在跑動帶來的風中向後飄動。呼吸聲加重,鼻孔有節奏地翕張,但狀態是投入的、順暢的,沒有表現出任何煩躁或不耐。
李樂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讓節奏完全跟上了馬的變化。
他的手很穩,韁繩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所有的加速、轉向、節奏控制的指令,似乎都來自他腿部、腰部和重心那些細微到難以察覺的變化。
人馬之間,似乎慢慢形成一種無聲的、高效的溝通。
繞場跑了大半圈,李樂輕輕收韁,布塞菲勒斯順從地從快步轉回慢步,最後停在了顧元成面前的圍欄邊。
馬微微喘息,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在黑色的皮毛上反射著細碎的光。
李樂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顧元成,笑問道,「顧總,怎麼,不上場?」
顧元成仰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背光處依然很亮,帶著點運動後的酣暢和……挑釁?很淡,但存在。
顧元成笑了笑,收斂了剛才一瞬的訝異,重新戴上從容的面具,「這就來。」
他動作利落地踩鐙上馬。
「風暴之子」是退役賽馬,經驗豐富,對指令反應迅捷。顧元成顯然也是老手,上馬坐定,幾個簡單的指令,馬便小跑著進了場地。
兩人在場地里並肩跑了幾圈。
顧元成有意控著速度,保持在並肩或稍稍落後的位置,
觀察著李樂和布塞菲勒斯的配合。越看越覺得,剛才李樂說的「略會」能得重新定義。
布塞菲勒斯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這匹馬聰明,敏感,對騎手的要求近乎苛刻。不舒服的鞍具、不合理的指令、猶豫的手、重心不穩……任何一個細節的瑕疵,它都會立刻用行動表示不滿。可它對李樂,簡直可以稱得上「配合」。
是李樂隱藏得太深,還是這匹馬今天真的轉了性?
跑過場地西側靠近樹林的邊緣時,李樂忽然用馬鞭指了指樹林方向一條若隱若現的土路,「顧總,那邊是野騎道?」
顧元成順著看去,「是。修了兩年多,今年剛貫通。全長三公里,順著山勢走,中間有一段能看見整個燕郊平原。」
「總在場地里轉圈沒意思,」李樂一拽韁繩,讓布塞菲勒斯頭朝向外側,「去不去?」
顧元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猶豫,有評估,有對風險的掂量。
野騎馬道不比場地,路面不平,視野受限,馬匹容易受驚。
布塞菲勒斯從沒上過那條道,它的脾氣根本不允許任何人騎它離開這個受控的環境。
但李樂坐在那匹黑馬的背上的姿態和表情,好像剛才問的不是「去不去野騎」,而是「跟著我」。
「去。」顧元成說。
馬房主管會意,小跑著去打開了通往野騎道的那扇柵欄門。
鐵門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走!嘿hia~~~」李樂一抖韁繩,兩腿輕磕。
布塞菲勒斯長嘶一聲,聲震林樾,仿佛被關久的猛獸終於得了釋放的號令。
它後腿猛然發力,龐大的身軀瞬間加速,沖向敞開的柵欄門。
馬蹄踏在泥土地上,發出沉重而密集的「咚咚」聲,泥土草屑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