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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2章 2082

2026-07-01 00:42:43 作者: 咖啡就蒜

  回到範文恆辦公室的時候,李樂端起剛才沒喝完的茶,安安靜靜地喝著,像是那個剛才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的人。

  他心裡卻清楚,這家公司,跟柯畢海那樣的人走到一起,再疊加上那些拼寫錯誤的證書、手工貼標的醃料瓶、批發市場的紙箱、樓梯間裡關於加盟費的對話,一層一層疊起來,像是一道早已算準了結果的算術題。

  騙子和騙子撞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只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範文恆還在說他的藍圖,說他的"吉的堡"在未來三年要開到五百家店,說要打造大陸西式快餐標杆,說學生來了這裡能學到真本事。

  他的聲音在暖氣片的嗡鳴聲中顯得格外飽滿,像是在對著看不見的攝像機表演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詞。

  李樂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範文恆看了他一眼,李樂沖他笑了笑,那笑里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剛擦過的玻璃。

  隨手拿起桌上擬定的協議看了眼,措辭很乾淨,用詞講究,每一行字都在努力營造一種"正規"的質感。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協議開頭"甲方"一欄填的是「金匯商貿有限公司」,「乙方」一欄卻是空白的。

  「王主任,我跟你交個底。」範文恆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在協議上點了點,"我們金匯這邊,客服的基礎工資是每月一千,試用期一個月,試用期期間工資七百。」

  柯畢海在一旁補上一句,「王主任,范董這邊還提供了績效提成和獎金。如果說做的好的話,一個月的績效提成和獎金有可能是要高過基礎工資的。」

  王國民點了點頭,「績效提成的具體方案,我們要寫在合同里,明確標準,避免後續產生糾紛。」

  「這個是自然,」範文恆笑道,「我們做生意,講究的就是誠信。」

  「不過范董……工作強度大不大?」

  「不大不大,」範文恆擺擺手,「就是接電話、做記錄,有固定的工作流程,培訓一周就能上手。工作時間是早九點到晚六點,中午休息一個小時,每周休一天。加班的話,按小時計算加班費。」

  「加班費怎麼算?」

  「一小時五塊。」

  「如果有實習生要求住宿……怎麼解決?」王國民繼續問道。

  範文恆笑道,「我們這邊可以提供統一住宿,就在公司後面的職工宿舍。四人間,帶獨立衛生間,每月象徵性收取二百元管理費。吃飯的話,公司在園區有合作的餐廳,早餐五塊錢,午餐晚餐八到十塊錢一頓,不一定管好,但一定管飽。"

  王國民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算著什麼。

  「那實習生的保險……」

  「我們按國家規定購買。」範文恆說,「其他險種,等他們轉正後再補繳。」

  

  柯畢海這時插了進來,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搓了搓手,「王主任,范董,這個條件,說實話,算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好的了。我去過不少企業,有些連宿舍都沒有,讓學生自己找地方住,每個月還得貼幾百塊錢房租。」

  王國民沒有接話。他翻到協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範文恆和柯畢海之間來回移動。

  「那,派駐人數,還有時間方面……」

  「我們計劃先招二十個人,」範文恆說,「如果能談好,入職就開始培訓,培訓兩周之後正式上崗,實習期六個月,表現好的,直接簽正式合同,公司負責繳納五險一金。」

  他說得很有條理,每個時間節點都卡得很準。就像一份已經經過反覆推敲的排期表,只差蓋上公章。

  柯畢海又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兩頭說和」的熱絡,「范董這邊的需求我也了解過,他們年底就要在燕京開五家新店,人手缺口確實很大。王主任,咱們學校能給他們輸送一批實習期,也算是為學生的就業打基礎了。」

  王國民捏著擬定的協議,像是在權衡。

  「柯總,那學生的管理費……按老規矩?」

  這話說的輕巧,可李樂注意到柯畢海的表情起了一瞬的變化。但很快恢復了笑容,但那半秒鐘的停頓已經被李樂收進了眼底。

  「王主任,今年情況特殊。」柯畢海說,語氣里多了一層商量,「金匯這邊是剛進大陸市場,前期投入很大,范董這邊壓力也不小。我建議,管理費這塊,咱們按人頭算,每人每月二百,您看怎麼樣?"


  聽到這話,李樂的眼皮一動,目光落在水面上幾片浮沉的茶葉上。

  王國民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演算一道不太有把握的算術題。

  然後他點了點頭,那動作不是認可,更像是在談判桌上給了對方一個台階,「那就按你說的吧。」

  「具體的薪酬結算方式……」範文恆接過話頭,「由我們金匯直接發放給學校,學校這邊,可以指定一位老師負責對接,我們每月月底出一份考勤表和薪資明細,傳真給學校備案。"

  "沒問題。"王國民點了點頭。

  李樂聽著,忽然覺得這番對話像是經過排練的。

  每一個節點都被準確地卡在某個預設的位置上,沒有意外,沒有拉扯,沒有分歧,或者說,所有的分歧都已經被提前消化掉了。

  這不是談判,這是一場安排好的議事流程。

  他想起剛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紙箱,那些手工貼上去的標籤,那些被揭開的原標。

  像是特意關照,王國民看了眼李樂,「小李老師,你有什麼想法?」

  李樂搖搖頭,笑了笑,「沒什麼想法,我就是來學習的。」

  「那,王主任,」範文恆指了指手裡的合作意向,「你看看,如果沒什麼問題,咱們就先簽個字,把合作框架定下來。具體的合同條款,後續再細化。」

  王國民點點頭,把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範文恆也簽了字,兩人交換文件,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王主任,你們這邊,什麼時候能把學生名單定下來?"

  王國民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領口。「下周二吧。」

  「好,」範文恆把簽好字的協議推過去,「那就下周二,我們安排車去學校接學生過來參觀。」

  王國民接過協議,看了一遍範文恆的簽名,然後折好,放進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

  而柯畢海,臉上帶著那種「大功告成」的笑,「那行,范董,王主任,我這邊就按咱們定的,開始準備對接的事了。」

  「對,咱們儘快,時間不等人,」範文恆點點頭,又看了看表,「那個,王主任,這都塊中午了,我做東,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范董客氣了,」王國民小道,「改天吧,今天學校還有點事,得趕回去。」

  「那也行,那就改天。」範文恆也不勉強,站起身,送幾人下樓。

  走到一樓門廳時,李樂的目光又落在那幾塊易拉得展板上。展板上印著「成功案例」的照片,照片裡的門店招牌統一,裝修風格一致,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成熟的連鎖品牌。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照片裡的門店,門頭上都沒有具體的地址標識。沒有路牌號,沒有街道名,沒有城市名。只有「吉的堡」三個字,孤零零地立在照片的正中央。

  回到桑塔納里,王國民坐在副駕駛位,系好安全帶,又拿出那份協議翻了翻。

  車子駛出園區大門時,他忽然說了一句,「這些實習,學生們多少能學點東西。」

  這話是對著擋風玻璃說的。像是說給李樂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李樂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撲撲的園區建築上,沒有說話,可心裡,嘁。

  。。。。。。

  到189門口的時候,正是放學鈴響過沒多久。

  校門口湧出一群群學生,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往公交站走,有的拐進路邊的小店,有的靠在牆根下抽菸,點火,兩指一夾,動作嫻熟。

  一個男生騎著一輛紅色的jog從車邊掠過,后座載著另一個女生,喇叭聲在冷風裡飄出去老遠。

  李樂下了車,跟王國民道了別,拎著包往教學樓走,剛踩上台階。

  「李樂!」

  抬頭一看,孫朝陽正站在辦公樓門口。

  「誒,來了,正好,吃飯去,食堂。」

  「哦。」李樂應了一聲。

  估摸著是天冷了,食堂里的人明顯多了些,那邊窗口前排的幾個隊伍的長度,終於超過了第二根柱子。


  座位也緊張了些,有的打好飯,端著到處找空位。

  靠窗,幾個老師圍著一張圓桌吃飯,一邊吃一邊聊著什麼,發出一陣笑聲。

  邊上坐著的一桌學生,正埋頭扒飯,吃得飛快,想著趕緊吃完趕緊跑。

  兩人打了飯走到這邊,那桌的學生呼呼啦啦的起身,招呼孫朝陽。

  「孫主任,這邊坐,我們吃好了。」

  「真吃好了?」

  「真的,您坐。」

  學生端著盤子跑走,孫朝陽和李樂對面坐了。

  「上午怎麼樣?」孫朝陽扒拉了幾口米飯,含糊不清地問,「哪家公司?」

  「還行,表面規模看著不小,辦公樓也挺氣派的。說是做連鎖快餐的,品牌叫吉的堡,從紅空過來的,剛進大陸市場。」

  孫朝陽聽著,筷子在碗裡撥拉著米飯,沒有插話。

  李樂又說到了那些手工貼標的醃料瓶,那些被揭開的原標籤,紙箱上印的是新發地食品批發市場的字樣。證書上的英文拼寫有錯誤。

  「還有那些『成功案例』的照片,」李樂挑出菜里幾顆花椒,「照片裡的門店都沒有具體的地址標識,沒有路牌號,沒有街道名,沒有城市名。只有品牌名稱孤零零地立在照片中央。這不太正常,如果是真實的門店,為什麼不標註地址?」

  孫朝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有嗎?」

  「有,他們還提到說了要找群演,還搭了樣板店......」

  「你覺得那家公司有問題?」

  「我覺得不只是有問題。」李樂說,「我覺得那家公司,可能就是個騙局。」

  「騙局?」

  「嗯。」李樂點了點頭,「這些東西單獨看可能沒什麼,但放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你說的這些,有沒有證據?」

  「都是一些細節,一些蛛絲馬跡。但如果要我判斷,我覺得這家公司不值得信任。」

  孫朝陽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李樂,說了句,「行吧。」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李樂看著他,心思輾轉了幾轉。「孫主任,這樣就行?」

  孫朝陽抬起頭,「你也只是猜測,你說的那些,人都能有解釋,還能很合理。」

  李樂屁股挪了挪,「至少應該再核實一下那家公司的資質,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實體門店,有沒有實際的運營能力。」

  孫朝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小李,你知道咱們學校,每年有多少學生需要安排實習嗎?」他問。

  李樂想了想,「聽王主任說,應屆生有一千百多人。」

  「那你知道,這一千人里,有多少人能自己找到實習單位的?」

  李樂搖了搖頭。

  「不到一成。」孫朝陽說,「剩下的九成,都得靠學校來安排。而實習是找到工作的最好途徑。」

  「可問題是,燕京有多少企業願意接收職業高中的實習生?尤其是咱們這種學校的學生,學歷不高,技能不強,名聲也不算好。那些好企業,人家寧願要大學生,哪怕是專科的,也比咱們的學生強。」

  「所以,能找到願意接收咱們學生的企業,就已經不容易了。至於這些企業是什麼樣的,有沒有問題,很多時候,我們沒法挑。」

  「可是,」李樂說,「如果學生去了那種有問題的公司,出了事怎麼辦?」

  「出什麼事?」孫朝陽看著他,「你是說被騙?」

  「不只是被騙。」李樂說,「如果那家公司真的是騙子公司,學生去了,可能會涉及到違法的事情。比如,如果他們讓學生參與詐騙活動,那學生就可能涉嫌犯罪。」

  孫朝陽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能吧?」

  「怎麼不能?」李樂說,「真出了事,能不能就不是咱們說了算的。檢察院要起訴,法院要判刑,到時候誰去跟法官說這孩子是無辜的?」

  「即便最後不追究,撤案了,以後找工作、去當兵政審怎麼辦?哪怕辦貸款買房審核呢?還有,知道了真相之後,學生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學校是在把他們往火坑裡推?」

  孫朝陽聽著,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只是把筷子在手裡來迴轉動著,像是在轉動一個念頭。

  李樂看到孫朝陽的沉默,心思輾轉,又把那個協議里的管理費,實習期六個月的時限,還有柯畢海和範文恆之間那種過於默契的配合說了。

  「孫主任,其實,您也能算出來.......這批二十個學生,看著不多。但如果放到整個學校來看,就不一樣了。」

  「一個學生的管理費兩百。高三有一千多個學生,就算最後只有六成出去實習,那也是六百人。一個人一個月兩百,一個月就是十二萬。規定的實習期是六個月,那就是七十二萬。」

  他說到這裡,看著孫朝陽的眼睛。

  「這還不算差價。學校收企業的實習費和企業實際支付給學生工資之間的差額,這筆錢是多少?還有其他的七七八八的收費,體檢費、培訓費、保險費、服裝費……每一項都能收一筆.....光一屆學生的實習,至少兩百萬到三百萬是有的。」

  「先不說這錢合不合規。就說一件事,這些錢,最後學校里能見到多少?」

  等李樂說完,孫朝陽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在說「你終於明白了」,又像是在說「你還是不明白」。

  「吃飯吧。」孫朝陽說,「菜都涼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李樂知道,這時候不好再說了,也拿起筷子,低頭扒飯。

  食堂里的人漸漸少了。那桌聊天的老師也散了,只剩下幾個學生還在角落裡慢吞吞地吃著。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面的操場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

  實訓中心機修車間門口,一輛掛著冀字牌照的貨車正停著,幾個工人正從車上往下卸東西。

  張大龍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份清單,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勾畫著什麼。看見李樂走過來,笑著嚷道,「喲,趕緊過來搭把手。"

  李樂走過去,看了一眼車上的東西,幾台設備用泡沫板和塑料膜包裹著,堆在車廂里,有舉升機、四輪定位儀、扒胎機、平衡機,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和配件。

  「怎麼,學校舍得換設備了?」李樂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張大龍苦笑了一下,「這不是為了迎接市里明年上半年對職業高中的評級麼。這些都是硬性條件,要不然,也捨不得換。修修補補的,保持優良傳統不是?」

  他說著,指揮工人把一台四輪定位儀抬下車,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推車上。

  「評上了有好處?」李樂問。

  「可不,」張大龍抬腳踢了踢地上的一個木頭箱子,「給的資金、撥款、補助都能上個台階,招生也能更吸引人。驢屎蛋子外面光不是?」

  李樂笑了笑,幫著工人把設備一件件卸下車,搬到實訓樓一樓的車間裡。

  車間裡擺著幾台舊設備,有的已經鏽跡斑斑,有的外殼上貼著膠帶,像是修補過多次。

  新設備搬進來,和舊設備擺在一起,對比鮮明。

  等到安排一台四輪定位儀擺放位置的時候,李樂湊到張大龍身邊,指著四輪定位儀背面的一處。

  那裡印著一行小字,「機修三組」,

  「張老師,」李樂明知故問道,「這設備,是二手的?」

  張大龍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李樂,又看了一眼那台四輪定位儀,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你看出來了?」

  「機修三組,」李樂說,「誰家的新設備不會有這種標記。」

  張大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知道就好。按照韓校的說法,重新噴噴漆,不就和新的一樣?能用就成。」

  李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台設備。

  「行了,」張大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走吧,去看看舉升機卸車。」

  就在這時,張大龍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接通了電話,「餵?……嗯……嗯……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了?」李樂問。

  「王佳玉說,」張大龍苦笑了一下,「孫主任又和韓金生幹起來了。」


  「因為啥?」

  「不知道。這倆,啥事兒都能吵起來。大伙兒都習慣了。」

  兩人同時轉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辦公樓。

  三樓朝南的那扇窗戶開著半扇,從這個距離看過去,看不見裡面的人,只能看見窗簾被暖氣涌動的氣流輕輕拂動,像一面白色的旗。

  而在那扇窗戶後面的會議室里,空氣是另一種質地。

  鏡頭一轉,往前推十分鐘。

  每周一次的校務會眼瞅著要結束。

  會議室中間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桌面被無數層清漆覆蓋過,已經看不出木頭的紋理,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暗啞的光。

  桌兩邊,每人面前擺著各自的茶杯,豎著看,像一排乾涸的省略號。

  韓金生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背後牆上掛著一幅「團結奮進」,挺遒勁有力的。

  鼻頭微紅,像是中午淺酌了幾杯之後殘留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去,他捋了捋頭頂的那一撮橫跨荒漠的長毛,那動作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近乎下意識的熟練,然後目光在桌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國民身上。

  「王主任,你那邊今年應屆生實習的情況怎麼樣?」

  王國民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看了眼上面用紅筆標註的數字,然後不緊不慢地匯報起來。

  「截止這周,導遊班一共七十名學生去了明十三陵、慕田峪長城、司馬台長城,還有市內的幾個園林和一家民營的遊樂園.....」

  「機修班的學生去了幾家4S店和汽車市場,有的在維修車間,有的在銷售前台....」

  「酒店管理班的學生去了市內的幾家三星到五星級的酒店,還有幾個部委的招待所,我們在努力爭取國賓館和大會堂的實習機會,這個得要局裡領導的支持.....」

  「應屆生已經安排了接近四百多人實習。剩下的六百多人,計算機應用班已經聯繫了聯通和電信的運營外包公司,電工班聯繫了電力維護公司,下周就能簽合同。預計到年底,至少能有六百五十名學生進入實習崗位。」

  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報告。數據翔實,條理清晰,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

  「不錯,」韓金生聽完,點了點頭,「王主任辛苦了。」

  又裝模作樣地說了幾句,大意是表揚就業辦的工作做得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厲之類的套話。

  說到最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重新落在王國民身上,「對了,聽說那個電子商務班的,你今天和一家公司談了協議?」

  王國民點了點頭,「是,韓校。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石景山,和一家叫金匯商貿的公司談了合作。很順利,已經草簽了協議。」

  聽到這幾句,坐在會議桌中間的孫朝陽,心中動了一下。

  「金匯商貿?做什麼的?」韓金生繼續問。

  「做連鎖餐飲的,旗下有一個叫吉的堡的快餐品牌,是從紅空那邊過來的,目前在東南亞和彎島都有門店。他們打算進軍大陸市場,計劃在燕京開連鎖店,需要一批客服和門店管理人員。」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人,客服崗。」

  韓金生皺了皺眉,把肚子往後靠了靠,椅背吱扭一聲。

  「二十人?有些少吧。」

  王國民解釋了一句,「金匯公司剛開展業務,暫時要不了這麼多人。這只是第一批,寒假前應該還能再安排二三十人。不過我們也在努力聯繫其他單位。」

  韓金生點點頭,又說了兩句,無非是「要抓緊」、「學生的事不能拖」、爭取在寒假前把剩下的學生都安排出去,不要讓家長和學生覺得學校不作為。

  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剛準備宣布散會。

  就在這時,孫朝陽開口了。

  「韓校長,」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我想提個建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孫朝陽。

  「什麼建議?」韓金生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關於學生實習的事。」孫朝陽說,「我覺得,以後學校在選擇實習企業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加強一下審核?」

  韓金生眼皮抬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孫朝陽。


  那個眼神不像是在等他說完,更像是在給他一個"你確定要在這兒說"的機會。

  孫朝陽沒理他,繼續說了下去,「現在聯繫實習的單位,良莠不齊。有些企業本身經營狀況就不明朗,甚至存在法律風險。學生去了那邊,萬一出了事,學校和學生的責任都不好界定。」

  「這個事兒,」」韓金生說道,「校辦和就業辦會對接企業資質,不需要教務處越權審核。實習安排是常規工作,按流程走就行。」

  「按流程走,不代表可以省掉審核。」孫朝陽初步不讓,「以前也不是沒出過事。前年計算機班那個實習單位,說是做數據錄入,結果學生去了之後乾的是電話銷售,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工資還拖著不發。後來家長鬧到學校來,是誰去收拾的?還不是教務處。」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那次的情況不一樣。」王國民插了一句,透著防衛的意味,「那家公司的資質是齊全的,當時也簽了正規協議,只是後來經營不善......」

  「經營不善就別往學校里招人,」孫朝陽打斷他,「咱們送進去的是學生,不是試錯工具。實習期是他們從學校走向社會的第一段路,這條路如果從一開始就鋪得不穩,摔的跟頭他們可能要記一輩子。」

  韓金生慢悠悠道,「孫主任,你說得對,學生的事確實要慎重。但你是不是也該想想,咱們學校六百多個學生需要實習崗位,每家單位都按你的標準去審核,怕是明年開春了也安排不完。」

  「安排不完,也比把學生送進坑裡強。」

  「你覺得那是坑,但實際呢?」看到孫朝陽的態度,韓金生的聲音提了一個八度,「萬一人家轉身找了別的學校,這幾十個學生的實習名額你補?」

  會議室里的暖氣片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像是被那番話的餘溫燙了一下。

  孫朝陽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不在乎他們找不找別的學校。我在乎的是,一旦出了問題,家長、學生,第一個找的是誰。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對我們學校造成的惡劣影響誰來補?」

  韓金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孫主任,你這是在質疑王主任的工作?」

  「我沒有質疑誰的工作。我只是提個建議。」

  「建議?」韓金生冷笑了一聲,「你這哪是建議?你這分明是在說,我們這些人不負責任,隨便找幾家企業就把學生塞過去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對學生負責。」

  「你知不知道,找一個願意接收我們學生的企業有多難?」

  「我知道,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可以降低標準。」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幾個主任和科室負責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

  王國民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像是在研究上面的字跡。

  孫朝陽猶不自覺,「如果企業本身有問題,學生去了,可能會遇到各種風險。比如,如果企業涉嫌違法經營,學生可能會被牽連進去。到時候,誰來承擔責任?」

  韓金生的臉色更難看了。

  「孫主任,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學校現在的實習安排有問題?」

  「我只是覺得,應該更謹慎一些。」孫朝陽說,「尤其是對於一些新成立的企業,或者是一些我們不太了解的企業,應該多做些調查。」

  「調查?」韓金生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是誰?公安局的還是工商局的?你一個教務主任,有什麼資格去調查企業?」

  「我沒有說要自己去調查。」孫朝陽說,「我們可以通過一些渠道,比如工商部門的網站,查詢企業的註冊信息和經營狀況。也可以聯繫其他學校,了解一下他們和這些企業的合作情況。這些都是可行的辦法。」

  韓金生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到桌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孫主任,你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有些事情,能不能辦好,不在於你查得多細、盯得多緊,在於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松。該緊的緊了,該松的鬆了,事情才能往前推。你什麼都想攥在手裡,最後什麼都攥不住。」

  韓金生「松」字說的得很輕,但孫朝陽聽懂了那個字的分量。


  他沒有再說話。重新打開筆記本,目光落在那些還沒有被填滿的格子上。

  會議桌另一頭,王國民低下頭,嘴角一撇,開始整理面前那幾頁紙。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韓金生才開口,「孫主任的心情我理解。對學生的關心,我也看在眼裡。但要明白,學校有學校的難處。我們不是不想做好審核工作,但人手有限,精力有限,不可能每一家企業都去查個底朝天。」

  「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選擇信譽良好的企業合作,儘量為學生創造好的實習條件。至於孫主任說的那些問題,我會讓王主任在今後的工作中注意。」

  「行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散會。」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搪瓷茶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其他人呢也陸續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默默地離開了會議室。

  劉萌萌最後一個站起來,看了一眼孫朝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孫朝陽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雪地,目光有些空洞。

  窗外,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躍著,抖落了幾粒細碎的雪末。

  實訓樓前的空地上,幾個工人正在用撬棍和滾輪把最後一件設備從貨車上卸下來。那是一台雙柱舉升機,主體結構已經組裝好了,只剩下幾個附件需要單獨搬運。

  張大龍拿著清單,正在逐項核對設備型號和數量,「四輪定位儀一台……雙柱舉升機兩台……平衡機一台……拆胎機一台……」

  李樂走過去,「都齊了嗎?」

  「齊了。」張大龍說,在清單最後一項後面打了個勾,然後折好清單,塞進口袋裡,「辛苦兄弟們了。」

  幾個工人收拾好工具,跟張大龍打了聲招呼,便開著貨車走了。

  李樂和張大龍站在那堆設備旁邊,「這玩意兒,能用到畢業不?」李樂踢了踢那台四輪定位儀的輪胎,問道。

  「那得看怎麼用了。」張大龍說,「保養得好,用個三五年沒問題。保養不好,一年就得報廢。」

  李樂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繞著那台四輪定位儀走了一圈,目光在各個部件上掃過。當他走到設備背面時,他又看到了那行「機修三組」。

  「張老師,」他忽然開口,「這設備,是哪家買的?」

  張大龍走過來,「怎麼了?」

  「我就是好奇。」

  張大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你真想知道?」

  「嗯。」

  「這是從冀省一家汽修廠淘汰下來的設備。」張大龍說,「人家去年買了新設備,這批舊的就要處理掉。」

  「淘汰的?」

  「嗯。」張大龍點了點頭,「你看到的那些包裝箱,也是從他們學校那邊一起拉過來的。重新噴了漆,換了幾個零件,雖然是二手的,但性能還行。教學生足夠了。」

  李樂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幫著張大龍把設備推到指定的位置,又用手動叉車把幾個附件搬進倉庫。

  等忙完這一切,已經快下午五點了。

  「張老師。」李樂鎖上門。

  張大龍抬起頭,「嗯?」

  「我上午替你跑了趟,下午又來幫你幹活,你不請我吃頓板面?」

  張大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頂多給你加個滷蛋。」

  「小氣。」李樂說。

  「這是等價交換。」張大龍說,「公平合理。」

  「拉倒吧,」李樂說,「我分分鐘幾十萬上下的。」

  張大龍「吁」了一聲,「你就吹吧。誒,對了,你上午看的什麼公司?」

  李樂便把上午在金匯公司看到的情況挑挑揀揀地說了。他沒有說那些證書拼寫錯誤和手工貼標的事,只是說那家公司看起來不太正規,像是剛起步的,規模也不大。

  張大龍聽完,笑了笑,「又是這套。」

  李樂愣了一下,「什麼?」


  「這套路。」張大龍說,「找個皮包公司,跟學校簽個實習協議,把學生送過去。學生在那邊干幾個月,公司給學校一筆管理費。等學生幹完了,公司也差不多該跑路了。」

  李樂拍了拍褲腳上的灰,「那這麼搞,沒人朝上面舉報投訴麼?」

  張大龍一攤手,「舉報啥?先不說大伙兒明哲保身,就說真舉報了有啥用?你上午舉報,下午就被叫去談話。」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也有硬剛的,上面下來調查,結果呢?沒幾天,要麼查無實據,要麼撿幾個芝麻大小的事兒說說,一點用沒有。」

  李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問,「有傘啊?」

  張大龍嘿嘿一笑,「那就不清楚了。行了,你一個實習的,混完鑑定,這些與你不相干。」

  李樂點了點頭,「也是。」

  又隨口說了一句,「其實,就是沒找對路子。」

  張大龍看著他,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孫朝陽正坐在辦公桌前,一手夾著根煙,一手拿著筆在一個本子上寫寫畫畫著,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張大龍和李樂對視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樂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他點開,看到一行字。

  「給你聯繫了,打這個電話,我和那邊說過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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