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平飯店藏在嘉善路深處,門臉不大,招牌被多年的油煙燻得泛黃,但每到飯點,門口總排著隊。這家做的是地道本幫菜,濃油赤醬,價格實惠,在老滬海人裡頭口碑極好。
三樓的小包間靠街,窗戶關得不嚴實,偶爾有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樓下廚房飄上來的蔥烤大排香氣。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冷盤。
四喜烤麩、糖醋小排、馬蘭頭拌香乾、一隻切好的咸草雞,碟碟都是本幫菜的特色,瞅著也不像那些需要用滬幣結算的奧瑪薩給那麼虛偽。
李晉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茉莉花茶,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來。曾敏坐在他對面,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落在牆角那隻落了灰的老式掛鐘上。
「這地方你常來?」
「來過一回,和大姐還有大姐夫。」李晉喬說,「這地方號稱排隊王,五點多就得來排隊。」
曾敏掃了眼樓下寒風裡排隊的人,「還真是。」
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又道,「家裡就李樂一個,也不知道那小子自己過得咋樣。」
「你管他呢。你信不信,他巴不得自己一個人舒坦呢。」老李嘀咕一句。
曾敏想了想,笑了一下,「倒也是。不過咱兒子這點好,有條理,愛乾淨。就和你不一樣。我要不來,你還得住狗窩。床單皺得像鹹菜,襪子塞枕頭底下,洗臉池裡一圈牙膏印子,碗泡在水槽里,都長毛了。」
「哪有那麼誇張……」李晉喬放下杯子,嘿嘿一笑,「再說,那不是忙嘛,一個人住,收拾那麼乾淨給誰看?」
「自己看不舒坦?」曾敏白了他一眼,「你瞅你現在這身衣服,要不是我來之前給你從衣櫃裡翻出來熨過,你能穿成這樣出門?」
李晉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夾克,摸了摸袖口,嘟囔著,「我看著還行啊……」
「行什麼行,你那審美,幾十年如一日。」
李晉喬也不惱,笑道,「要是真乾淨得跟賓館一樣,你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曾敏瞥他一眼,眉毛一挑,「喲,怎麼,還想有個田螺姑娘?」
李晉喬「嗖」的一下,抓住曾敏擱在桌邊的手,「田螺姑娘倒不用了,我們家這田螺夫人,一個就夠了。」
曾敏被他這一抓,愣了一下,隨即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嗔道,「越老越沒個正行。」
「在你跟前要啥正行。」
曾敏哼了一聲,「去你的。」
窗外的傳來一陣排隊的叫號聲。
曾敏抿了口茶,「這沈屏年,你和張媽媽聊過沒?」
李晉喬點點頭,「聊過。老滬海人,父母都是原來滬汽的工程師,六幾年支援三線去的貴省,八十年代才調回來。他自己走的也是技術路線,華師大畢業,分到光學研究所,從助理研究員做到室主任,再到副所長,一路這麼上來的。」
「沒什麼標籤,就是踏踏實實幹上來的。」
曾敏點點頭,若有所思,「你和張媽媽聊過就成。這地方別看叫灘,可深不見底。你剛來,別當愣頭青。」
李晉喬「嘿」了一聲,「我啊,我就是個來幹活的。人家讓我幹啥我幹啥,不該碰的不碰,不該問的不問。在哪兒都一樣。」
「你知道就好。你在單位里待了這麼多年,那些彎彎繞繞你比我清楚。有些事,看著是機會,踩下去可能是坑。」
「你放心,我有分寸。」李晉喬說,「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心裡有數。」
曾敏看了他幾秒,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成。」
這時,包間的門被敲了三下,不重,節奏均勻。
曾敏站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中等個子,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夾克,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著股知識分子特有的沉靜。
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幾根白髮,但不顯老,反而添了幾分儒雅。
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是淺米色的,鬆鬆地搭在肩上,頭髮燙過大卷,攏在耳後,露出一對珍珠耳釘。
妝容精緻但不濃艷,眉眼間帶著滬上女人特有的那種精明和得體,站在那裡,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像是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場面。
男人看到開門的曾敏,先是微微一愣,—待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包間裡已經站起身迎過來的李晉喬,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是曾老師吧?」
語氣帶著滬普特有的軟糯尾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
沈屏年這一怔,是因為在與曾敏隔門相視時,腦子裡突然冒出年輕時不知從哪本書里讀到的一句話......林下之風,紆餘為妍。
就那麼一件寬鬆的灰針織衫,一條簡單的闊腿褲,不施粉黛,不著首飾,頭髮隨意紮起,看不出身形,也看不出真實的年紀。
站在那裡,燈光的余暈落在肩上,像一層薄薄的光紗,二十歲的明媚、三十歲的灑脫、四十歲的從容、五十歲的通達,仿佛都匯在一處,成了這個人。
而沈屏年身後的女人,在看到曾敏時,仿佛看到了一個理想自我的鏡像。
垂下眼,攏了攏肩上的圍巾,出門前精心挑的,淺駝色羊絨,襯得膚色白淨。可此刻站在曾敏面前,她忽然覺得那份精心有些多餘。像一個人對著鏡子認真試了半天的色號,走到大太陽底下才發現,陽光是不挑人的。
心裡那些關於「得體」的算計和小心思,瞬間便收斂成了矜持。
曾敏看著兩人,退後半步拉開包間的門,臉上的笑意不濃不淡,剛好夠暖,「沈秘書長,歡迎歡迎。」
李晉喬也已經從桌邊站了起來,繞過椅子走到門口,手和沈屏年握了握,轉頭對曾敏說道,「怎麼樣?我就說,這裡沒幾個滬海人不知道的,用不著打電話。」
沈屏年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鬆開手,指了指自己,「你這是變著法兒說我遲到?」
「我沒說。」老李一攤手,「是你自己說的。不過既然認了,那等會兒自罰三杯,我這兒可沒打算替你省酒。」
曾敏在旁邊輕輕捶了一下老李的胳膊,「你這人,淨說胡話。沈秘書長別理他,他就這張嘴討人厭。」說完,轉向沈屏年,伸出手,「曾敏,李晉喬是我愛人。」
沈屏年笑,「哪有,實話麼,就是遲到了,」然後輕輕握住曾敏的指尖,「曾老師,久仰久仰。不過,今天這桌上可沒有什麼秘書長,只有沈屏年,或者,老沈。」
「那就,老沈,初次見面,請多關照老李。」
一句話,幾人都笑了。
沈屏年側身,「這是我家那位,吳蓉,在滬海電視台財經頻道,做編導。」
吳蓉上前一步,先和李晉喬握了,「李局,您好。」
「你好你好,老沈沒少提你,說你是台里的台柱子。」
「他呀,就會在外頭給我戴高帽。」吳蓉笑著轉向曾敏,「曾老師,您好,之前就聽老沈提過您,您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氣質,那種畫家的氣質。」
她說到「氣質」兩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不到半秒,像是在幾個備選詞裡挑了一個最得體的。
曾敏握住她的手,那手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一層極淡的裸色甲油。
「吳老師太客氣了,來,坐下說。」
四人在圓桌前落了座。李晉喬招呼服務員上菜,沈屏年從腳邊拎起一個手提袋,從裡面摸出一隻陶瓶,瓶身敦實,用細麻繩纏著瓶頸,封口的黃泥已經乾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壇蓋。
「今天帶了這個來,」他把瓶子擱在桌角,拍了拍,「三十年的冬釀花雕,你們嘗嘗。」
李晉喬湊過來聞了聞壇口滲出的氣味,眼睛一亮,「三十年的?這玩意兒比茅台難找。那得嘗嘗。倒是沾了你老沈的光。」
「可不是我的光。」
「怎麼?」
沈屏年看了眼身旁的吳蓉,「是從他爸那裡順來的。」
李晉喬「哈」了一聲,看向曾敏,「怎麼樣,熟悉不?李樂那小子不也從富貞家裡偷了好幾瓶紅酒?」
曾敏瞥他一眼,「怎麼,你好像挺遺憾的?當初沒從我爸那兒順點東西。」
「你爸那偷啥?整個兒的不敢,碎的不值錢,書又看不懂。」
一段插科打諢的開場,包間裡那層初識的、薄薄的客氣被這句話徹底戳破了,氣氛也變得融洽起來。
沈屏年揭開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包間裡漫開來,不是那種刺鼻的酒精味,而是糧食和時間一起發酵後才能醞釀出的深沉香氣,帶著一點點陳皮和桂圓的甜,聞著就讓人覺得暖和。
吳蓉接過酒罈,給三人斟上。酒液呈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動,掛壁厚實。
老李端起杯,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嗯,好酒。入口綿,落口甜,後勁兒藏。老沈,這酒你捨得拿出來,說明今天這頓飯,你沒打算糊弄我。」
「跟你吃飯,我哪敢糊弄。」沈屏年也端起杯,「來,第一杯,敬曾老師遠道而來。」
四人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菜陸續上來了。蔥烤大排、油爆蝦、草頭圈子、八寶辣醬、一碟清炒時蔬,顏色濃淡相間,醬香與鮮甜在空氣里此消彼長。
李晉喬招呼著動筷子,沈屏年則把酒瓶倒過來給大家添酒,酒液落入杯中,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吳蓉作為媒體人,自然是會說話,挑起話題的。
謝過曾敏夾來的一塊紅燒肉,吳蓉笑道,「曾老師,您是大畫家,其實我一直想請教您一件事。」
「別,我就是個畫畫的,可不敢稱家,也別用請教,問就是。」
「我想問問呢,您覺得,孩子學畫,到底從幾歲開始合適?我家那小子,剛上一年級,以前在幼兒園也畫過,就是塗鴉那種,我想著要不要給他報個班,磨一磨性子。」
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開口,「興趣是最大的老師。孩子要是喜歡,他自己會找紙找筆,會纏著你陪他畫。你要是硬塞給他一個班、一套規矩、一種你這樣畫不對的評價體系,那他的興趣很快就會被磨光。」
「那您的意思是,先不報班?或者,找老師?」
「先讓他自己畫。」曾敏說,「畫什麼都行,畫成什麼樣都行。你看他畫的時候,別指導,別評價。等他畫完了,如果他想聊,你就問他畫的是什麼,那個東西在幹什麼,旁邊還有什麼。讓他自己把畫面變成故事。這個階段,培養的不是技巧,是表達的欲望。」
吳蓉聽得認真,點了點頭:「那什麼時候開始學技法合適?」
「看他。」曾敏說,「如果他畫了半年一年還在畫,而且越來越細,比如他開始注意顏色之間的過渡了,開始琢磨這個人笑的時候嘴角應該往哪邊彎了,那說明他已經有了表達的欲望,也有了表達的飢餓感。這個時候再給他技法,他才會當工具用,而不是當任務做。」
「就像我家那兒子,打小就是一沒天賦,二沒興趣,試了幾次之後,我也就放棄了,後來他還來找我,問我怎麼當年沒逼著他畫畫,我就說,一個猴兒一個栓法。」
吳蓉被這對話逗笑了,端起果汁敬了曾敏一杯,「曾老師,您這話我記住了。先讓他畫,不急,等他來找我,我再給他找老師。」
曾敏與她碰了一下,「你要是真想找,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滬海本地的老師,在美院附中待過十幾年,懂怎麼教孩子。」
吳蓉連連道謝,看了眼沈屏年又道,「對了,曾老師,老沈之前跟我說,您家兒子是燕大的在讀博士?這可真是.....你們兩口子是怎麼教育的?我也取取經,日後不指望我家那個什麼燕清復交,總得先弄個本科。」
「呵呵呵,你這問我們倆,可就白瞎了。」曾敏笑道。
「怎麼?」
「我和老李,運氣好,自打李樂上初中之後,就沒怎麼問過他的學習,他自己主意正的很,上大學考研考博,結婚娶媳婦兒,都沒讓我們插手。」
「啊?這麼早?」
「可不,我們還說他呢,學還沒上萬,就先成家了。可他不聽啊,說遇到了對的人,就該早點定下來。
「得,我還想著給我家在滬大讀書的侄女介紹呢。」
曾敏笑道,「那可有些晚了,孩子都有了。」
「孩子?您這,都當奶奶了?」
「可不,我和老李,都爺爺奶奶的好幾年了。」
「不像啊,您這齣去,說比我年輕都有人信。」
「哈哈哈,吳老師這話就過了,臉上有幾道褶子,自己最清楚。」
提點「爺爺」兩個字,邊上的李晉喬放下筷子,作勢從口袋裡掏錢包,「那可不,老沈,我兒子全家福,我跟你說,我那倆孫兒,長得那叫一個……」
「你看看你,」曾敏白了他一眼,「人家還沒說要看呢,你倒自己掏上了。」
吳蓉笑著朝李晉喬伸出手,「李局,我想看!」
李晉喬已經翻開了錢包,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是貼身放了很久的。
吳蓉接過來,微微側身對著燈光,目光在照片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照片上四個人,李樂坐在一塊礁石上,左右肩頭各靠著一個小人兒,左邊那個粉嘟嘟的,扎著兩個小揪揪,嘴角還沾著一點麵包屑;右邊那個略小些,穿著藍色條紋的小T恤,眼睛彎成兩條縫,笑得很認真,像是在專門看著鏡頭咧嘴笑。
身後的大小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長發被海風吹得飄起來,一隻手扶著李笙的肩膀,另一隻手搭在李椽的小腦袋上,彎著腰湊在兩個孩子中間,露出半個側臉,陽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個暖融融的剪影。
吳蓉的目光在大小姐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張側臉讓她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這個是老大,叫李笙,今年三歲。」曾敏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說,「這個是老二,叫李椽,姐弟倆是雙胞胎。」
「嚯,兒女雙全,您這,羨慕喲,老沈,你來看看。」
沈屏年湊過來,抻頭看著照片,嘀咕道,「李笙,李椽。這名字取得好,有古意。」
「我爸給留下的名字,他們這輩兒,取木,都是蓋房材料。」老李笑道。
「那就是棟樑之材。」
「哈,現在看不出什麼棟什麼梁,都是調皮的時候。」
吳蓉端詳了好一會兒,又指著相片上的李樂,「曾老師,您這兒子可真帥,長得隨您……這眉眼,這鼻子,身板兒倒是隨了李局,一看就踏實。」
李晉喬點點頭,「嗯,相貌隨他媽,脾氣隨我。」
「脾氣隨你是誇你還是損你?」曾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夸。」李晉喬斬釘截鐵,「我這脾氣,天塌下來當被蓋。」
「那是心大。」曾敏毫不留情,「人家天塌下來當被蓋是豁達,你是真睡著了。」
沈屏年和吳蓉一起笑出了聲,包間裡,似乎變得比先前更透氣。
吳蓉又把目光落回那張被收進錢包的照片上,嘴裡跟著應了一句,「您這兒媳婦也漂亮,端莊大氣,看著就是極有家教的。我好像看著有點眼熟呢……」
沈屏年正夾菜的手沒有停頓,只是極快地掃了她一眼。吳蓉瞥見那個眼神,幾個字到嘴邊,就變成了「像電影明星」,自然得像是那個問題本來就沒有後半截。
吳蓉把照片還給老李,又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個錢包,打開,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曾敏,「給您看看,這是我家的,今年剛上小學一年級。」
照片裡,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蹲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根老長的樹枝,正對著一隻蹲在花壇邊上的橘貓比劃著名什麼。貓的毛都炸起來了,像一隻豎著毛的蒲團。
曾敏湊近看了看,笑了一聲:「喲,這虎頭虎腦的,像你。」
吳蓉嘆了口氣,「像有什麼用,光長個兒不長心。這才九月份上了一年級,不到半年,就已經請了好幾次家長了。老沈是不去,都是我去挨訓。開家長會還被點名,丟死人了。」
「開家長會不去?」老李看向沈屏年。
沈屏年一臉坦然,「我去了兩次,後來班主任說,沈從爸爸,您要是忙可以不來,讓他媽媽來就行。我說怎麼了,她說,您來了以後,我們家長會的秩序確實不如以前好。」
李晉喬沒忍住,「怎麼說?」
沈屏年推了推眼鏡,「我坐在最後排,校長坐我左邊,教導主任坐我右邊,年紀組長站在門口。」
「噗!!!」老李大笑,「老沈,你這是,視察工作去了?哇哈哈哈哈~~~~~」
曾敏在一旁接過話頭,「行了,你別笑了,你還好意思說人家老沈?」
老李被她問得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理不直氣也壯的嬉皮笑臉,「我那不是跑車麼,哪有時間。再後來我要去,你們又不讓我去了。」
曾敏「嘁」了一聲。「你那是去開家長會還是去開聯誼會的?給你個話筒你都能上台講,全場就聽你咋呼得響。」
「李樂回來跟我說,媽,爸今天跟我班主任聊了四十分鐘,從教室一直聊到校門口。我問他聊什麼了,他說,不知道,反正他在那兒聊,我在旁邊站著,腳都麻了。」
「我那不是想跟老師諮詢一下李樂的學習情況麼……」
曾敏看了他一眼,「你了解到最後拉著其他班主任一起去辦公室喝茶抽菸?」
沈屏年忍不住了,笑出聲來。吳蓉也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沈屏年端起杯子,「那我以後得去,免得被李局比下去了。」
曾敏笑了笑,便不理會李晉喬,只伸手從盤裡夾了一塊草頭圈子,慢條斯理地放進碗裡,扭頭又和吳蓉聊起家長來。
李晉喬又端起杯子,跟沈屏年碰了嘭,「來,老沈,走一個,別光顧著說話,酒都涼了。」
沈屏年把杯底的酒喝乾,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放下毛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空了的酒杯上,「老李,你感覺怎麼樣?」
話說得含糊,但意思是明白的。
李晉喬沒有立刻接話,筷子在碟沿上輕輕擱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和沈屏年各斟了半杯,「感覺是有一點。主要是,水面上的浪不大,底下的水流倒是在變。」
沈屏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目光從酒杯上抬起來,落在李晉喬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審視,「現在是風先動,還是水先動,不好說。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風要變向,總得先有人把風向標敲一下。」
李晉喬笑了笑,「風向標這東西,敲早了容易被當成搞事的。得等風先起來,再敲,才顯得是順勢而為。」
沈屏年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琢磨這句話的味道,「那就看誰先等來那陣風了。」
「等來的風有時候不一定是順風。」李晉喬夾了筷子魚肉,放碗裡,沒吃,「逆風只要穩住,也不一定翻船。翻船的那些,往往是看見風就急著張帆的。」
沈屏年沉默了一息,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對暗號對了的輕鬆。他碰了碰李晉喬的杯子,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
而在桌子的另一邊,吳蓉收了照片,身體微微前傾,「曾老師,您這次來滬海,不走了吧。」
「沒,」曾敏搖搖頭,「年底年初紐約那邊有畫展,燕京還有基金會的事兒,不能跟著他走。這次來,主要是看看他住的地方,幫他收拾收拾。你是不知道,我來之前,他那屋子跟豬窩差不多。我要不來,他還得住狗窩。」
吳蓉笑著說:「男人嘛,一個人住,都差不多。我家老沈,我要是不在家,他能連續三天吃方便麵。」
「那好歹還知道吃。老李是不到餓極了連吃都懶得吃,你說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不知道照顧自己。」
「我這不是有你嘛。」老李一旁忽然嘿嘿一笑。
「我要是不在呢?」
「那我就學著照顧自己唄。」
「你學得會嗎?」
「學不會也得學啊。」老李說,「總不能讓你操心一輩子。」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曾敏聽了,眼神柔了一下,沒有再懟他。
吳蓉看在眼裡,心裡暗暗感慨。這兩位,嘴上吵吵,可那種藏在吵吵鬧鬧底下的默契和牽掛,是騙不了人的。
看了眼沈屏年,吳蓉道,「誒,曾老師,您的基金會,主要是做什麼的?」
曾敏想了想,「籠統點說,是農村兒童的美育。主要是給他們提供美術器材、畫具、教材,偶爾請一些美術學院的學生去支教,讓那邊的孩子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種地和打工,還有別的活法。」
「要是細化,主要是三塊。第一塊是美術器材的捐贈,畫筆、畫紙、顏料、畫架、石膏像......這些東西對農村學校來說,不是他們不想買,是買不起或者沒有渠道。我們按學校申請,評估後統一採購配送。」
「第二塊是師資培訓。每年暑假,我們會找一到兩所師範院校的美術教育專業合作,請他們派老師到農村去,給當地的教師做培訓。」
「第三塊,我們還在嘗試一種新的模式,就是鄉村美育駐點。在一些條件相對好一些、有熱情、有基礎的農村學校,設立一個半長期的工作站,派一兩個志願者或者年輕教師駐點幾個月到半年,從課程設計到作品展示到社區參與,做一套完整的嘗試。」
吳蓉點點頭,又問道,「那,都在那些地方?貧困地區?邊遠山區?」
「怎麼?這就採訪了?」曾敏笑道。
「您就當是。」
曾敏點了點頭,「這兩年主要是陝北和滇黔甘青,都是選的一些比較偏遠的縣,先建幾個試點。如果效果好,再逐步推廣。」
「效果怎麼樣?」
「說實話,參差不齊。」曾敏嘆口氣,「有的地方效果好,孩子們的作品能拿去參加比賽,有的地方就差一些,老師換了,課程就斷了。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急不來。」
「您說的對,教育這件事,本來就是慢功夫。」
「是啊。」曾敏指了指頭頂,「畫畫也是一樣。你不能指望一個從來沒拿過畫筆的孩子,第一天就能畫出梵谷的星空。」
「你得先讓他知道,藍色是什麼,黃色是什麼,這兩種顏色混在一起會變成什麼。你得讓他用手去觸摸顏料,用鼻子去聞墨汁的味道,用眼睛去觀察光影的變化。這些東西,都不是一堂課兩堂課能教會的。」
「您做這件事,圖什麼呢?」
曾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圖什麼?說實話,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總得有個動機吧?」
「你要非說動機,那就是,我覺得這件事有意義。我做了一輩子畫,畫了很多畫,賣了不少錢,也得了不少獎。可到了這個年紀,我開始想一個問題:我這一輩子,除了畫畫,還能做點什麼?」
「畫畫還不夠嗎?」
曾敏搖搖頭,「畫畫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熱愛。可職業和熱愛,有時候會讓人變得自私。你會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世界裡,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不想變成一個只知道畫畫的人。我想在畫畫之外,還能做一些別的事情,一些能讓別人變得更好的事情。」
「就像,去年我們的項目,見到過一個學生,她說她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套水彩筆。後來上了大學,第一次去美術館,站在一幅畫前面哭了半個小時。不是因為畫有多好,是因為她發現,原來世界上有那麼好看的顏色,而她一直到十八歲才知道。」
「這話聽得人心酸。」
「所以不是說每個孩子都要成為畫家,而是應該讓他們有機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美,有一種表達叫藝術。哪怕將來他們種地、打工、開店,心裡頭有一點對美的感知,日子也會過得不一樣。」
吳蓉聽得入神,「那你們現在做了多少個學校了?」
「器材捐贈這塊,今年應該能覆蓋到一百二十所左右的農村學校。師資培訓每年大概是三十到四十名教師。駐點項目還是試點階段,今年只有三個,在寶塔和昭通附近的三個學校。」
「誒,曾老師,我要給您這邊捐錢行不行?」
「不要,我這邊不接收私人捐款。」
「不收私人的?」
「嗯,其實之前還接受社會捐贈,從今年開始就只接受基金會發起人和內部理事的捐款了。」
吳蓉有些意外,「為什麼?接受社會捐贈不是更能擴大規模嗎?」
曾敏搖搖頭,「道理是這個道理。不過李樂告訴我,如果接受社會捐贈,經過我再花出去,就有慷他人之慨的意思。人家的錢,我替人家花,花的再好,也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反正現在基金會的資金也不算缺,就乾脆不向社會伸手了,用自己的錢,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老師,您這個想法,真的很少見。」
「少見嗎?」
「我接觸過不少做公益的,」吳蓉說,「大多數人的思路,是盤子越大越好,錢越多越好。像您這樣主動把門關上的,我還是頭一回遇到。」
「盤子大了,是非就多。」曾敏說,「我只是想踏踏實實做點小事。小有小的好處,靈活,乾淨,我自己知道,錢花在哪兒了。」
吳蓉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端起面前的茶杯,敬了曾敏,「曾老師,您那基金會,能不能讓我做一期節目?」
「做節目?你那不是財經頻道麼?」
「但我們頻道也有公益板塊。」吳蓉解釋,「我不是想宣傳基金會,我是想宣傳農村兒童美育教育這件事。跟著你們去一趟那些學校,拍一些孩子們畫畫的畫面,採訪幾個孩子和老師,不煽情,不拔高,就拍他們真實的樣子。」
「回來剪成十五分鐘的短片,放在我的專題欄目里。播出之後,如果觀眾有反響,我再跟台里申請,看能不能做成系列。」
曾敏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審視,像是在確認對方是真的想做這件事,還是只是一時興起。
幾秒後,「好。不過得說好,不拍我,不採訪我。要拍就拍孩子們畫畫的樣子。」
「您是發起人,得露個臉。」
「拍個背影就成。」
見曾敏堅持,吳蓉只好道,「那行。」
「回頭我把助理的聯繫方式........」
另一邊,兩個男人的話題,就沒這麼敞亮了。
老李又給沈屏年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鱔糊,嚼了幾口,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最近怎麼樣?」
「緊。從上到下,都在觀望。」
「觀望什麼?」
「觀望風向。」沈屏年把酒杯里放在碟子邊上,「位置空著,底下的人心思就活了。有的想往上挪一挪,有的想保住現有的,還有的,想趁著亂局撈一把。」
老李點了點頭,「正常。廟裡沒了方丈,和尚們自然要各打算盤。」
「問題是,這個方丈是怎麼走的,大家都知道。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各個口子都在動,有的是為了自保,有的是為了進取,還有的,是想趁亂把以前埋下的雷給拆了。」
「找退路?」
「嗯。」
李晉喬夾起一塊排骨,送到嘴邊,慢條斯理地啃完了,把骨頭擱在碟子邊上,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可退路這東西,不是找出來的,是鋪出來的。臨時找,多半來不及。」
「是啊。」沈屏年端起酒杯又放下,「可願意鋪路的人少,願意蹭路的人多。你知道麼,前幾天有個會,一個人,在會上說了些不太該說的話。」
「他平時說話也這樣?」
「以前不這樣。以前是個謹小慎微的人,說話從不過線。可最近忽然變了,在會上公開批評不作為、拖後腿。」
「點名了?」
「沒點名,但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李晉喬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壺給沈屏年的杯子添滿,「這是給自己找墊腳石?」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借著這個機會,做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一直沒做的事。」
「那就是給自己鋪路了。踩著石頭過河,但河還沒幹,石頭會不會塌,只有踩上去的人才知道。別人看著,只會覺得這個人膽子大。可膽子大的人,往往不是最聰明的,而是最缺退路的人。」
沈屏年慢慢抿了一口酒,點了點頭,「你覺得,現在站的位置,是好是壞?」
李晉喬看了他一眼,「看著偏,視野寬。偏有偏的好處,沒人盯著,反而能多走幾步。關鍵是到時候,會不會走錯方向。方向這種東西,不是看遠處的山,是看腳下的路。路走得穩,方向就不會差太遠。」
「還有,想把水攪渾的人,通常有兩種結局,一種是真把水攪渾了,另一種是把自己也攪進去了。」
「那你覺得,現在這水,到哪一層了?」
「我兒子以前給我說過一個文縐縐的詞兒,叫沉疴泛起,具體哪天渾到面上來,得看誰先忍不住。」
沈屏年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他已經預料到但還想確認的答案,「那就,不該動的,不動。該應的,不急。等著風往這邊吹。」
「嘿,來,再走一個。」
李晉喬對著沈屏年舉了一下。沈屏年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兩隻杯子沒有碰到一起,卻又像是隔空完成了一個無聲的儀式。
吳蓉正在跟曾敏聊自己兒子在學校又闖了什麼禍,那笑聲和桌這頭的沉默形成了某種奇妙的對比,像是兩條平行的溪流,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卻同屬於同一片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