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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3章 選

2026-07-09 20:31:15 作者: 咖啡就蒜

  溜進門,裡頭比外面還熱鬧。

  偌大的院子被改成了臨時候場區,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光天化日之下,紅柱綠廊卻顯得有些發蔫。

  西邊的遊廊底下蹲了一排人,手裡攥著列印出來的稿子,嘴裡念念有詞。

  有個戴眼鏡,長得字面意義上挺「方正」的小哥,正順著牆來回踱步,一隻手比劃著名,嘴裡抑揚頓挫地念著「世人都曉神仙好」,念到第三遍的時候突然卡了殼,愣在原地,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又從頭開始念。

  角落裡有幾個姑娘正互相幫忙化妝,一人拿著粉撲往另外一人臉上招呼,帶起一陣白煙,那姑娘閉著眼,脖子梗得僵直,像一隻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鵝。

  院子邊上的一處空地,一個男生正旁若無人地耍劍。舞得倒是認真,一招一式都帶著股狠勁兒,嘴裡還配著音效,「嗬」「哈」地喊著,腳下踩著碎步,轉了兩個圈,劍尖一抖,擺了個收勢,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像是在醞釀情緒。

  石階上還有人,抱著一把二胡,正低低地拉著《葬花吟》,調子走得有些偏,但拉得很認真,眼睛閉著,像在另一個世界裡替自己申冤。

  幾個排隊等著的小姑娘偷偷瞄了他一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憋著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來,趕緊低下頭,小聲議論。

  李樂挨得近,倒是聽到。

  「……你說他們會不會考詩詞背誦啊?我把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全背下來了,就怕到時候緊張忘了。」

  「背那個幹嘛呀,又不是考語文。我覺得他們主要看氣質,你看剛才出去那個,哭成那樣,不就是因為氣質不對麼。」

  「那我這氣質行不行?」

  「你嘛……還行吧。」

  「什麼叫還行吧.....」

  雖說都忙著面試前的「唱念做打」,可這些人的目光,卻時不時的瞟向正房的大門。

  

  門關著,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有偶爾傳出來的幾聲模糊的話語聲,聽不真切。

  姜小軍掃了一圈,搖搖頭。

  「咋?」李樂問。

  「都不成。」

  李樂笑了笑,「怎麼說?」

  姜小軍下巴朝院子裡那群人努了努,「先不說長相身材這些硬體.....當然,硬體也沒幾個能打的。」

  「就說這一個個的,你瞅瞅,有一點兒古典氣質沒有?那個燙大波浪的,擱三里屯,就是個氛圍組。那個耍劍的,放豎店,一天八十管盒飯。可你讓他們往大觀園裡一站,跟瀟湘館、蘅蕪苑那幫丫頭站一塊兒,就是一三百塊的古裝寫真。」

  「那你還看?」

  「我在看她們有多努力地不像。這比看像的難。」

  李樂手插兜里,聽著他說,沒接話。

  「真要選演員,正經路子還是去中戲、滬戲、北影,或者各地方的話劇院團、戲曲學校找。」

  「那裡頭科班出身的孩子,幾年學下來,身段、台步、念白、眼神,那是拿時間熬出來的。」

  「就像我剛才說的,有天賦的,早就被挑走了。素人裡頭有沒有遺珠?肯定有,但那概率,跟你在大街上走著走著撿一張中了五百萬的彩票差不多。」

  李樂這才笑了,說道,「你不能要求太高。再說了,海選麼,關鍵不在選,在海。本質上就是一門生意,只不過換了個包裝。」

  姜小軍偏過頭看他。

  「一盤算得很精的生意。你把它拆開來看,裡頭每一個環節都是算好了帳的。」李樂說道,「費用從哪兒來。品牌贊助商出錢,這是大頭。」

  「一個全國性的海選活動,從初賽到複賽到決賽,前後折騰小半年,曝光量加起來,那是一個天文數字。哪個品牌不想搭上這趟車?」

  「然後呢,傳媒公司負責製作。策劃、導演、攝製、後期、宣發,一條龍服務。他們掙的是製作費,外加後期的利潤分成。節目做得越火,他們的報價就越高,下一季的議價權就越足。」

  「平台方負責播出和傳播,他們要的是內容和流量。內容有了,收視率來了,GG商自然就跟過來了。貼片GG、暫停GG、彈窗GG、冠名口播,花樣多得你數不過來。三方分工明確,成本獨立核算,最後通過高收視率和高播放量,把所有的投入變成十倍甚至百倍的回報,形成一個完整的商業閉環。」


  「而這些人,就是圖個萬一。」姜小軍喃喃道,「萬一被看見了,萬一被記住了,萬一那個概率落到了自己頭上。」

  李樂點點頭,「這個生意的訣竅,就是把萬一包裝成你可以。」

  「如今,還有粉絲經濟。選手有了人氣,就有了粉絲。粉絲會幹什麼?投票、打榜、買周邊、參加線下活動。每一張票都是錢,每一個周邊都是利潤,每一場見面會都是營收。」

  「平台再把這些人氣選手簽下來,做後續的經紀開發,拍戲、唱歌、代言、直播,一條產業鏈拉得長長的,每一個節點都能變現。就算選手最後沒紅透半邊天,只要有一點點知名度,平台就能通過各種方式轉化成現金。」

  姜小軍咂了咂嘴,「這麼一說,還真是一盤棋。」

  李樂笑了笑,「這套模式最精明的地方在於它的流量導向邏輯。你仔細想想,平台是靠什麼維持熱度的?」

  「宣傳,曝光率?」

  「那是老一套,現在靠的是故事。故事就有剪輯,就有製造話題衝突。靠的是包裝選手人設,靠的是海量的信息轟炸。」李樂聳聳肩,「今天這個選手哭了,明天那個選手撕了,後天評委懟人了,大後天選手退賽了。」

  「觀眾以為這些都是偶然發生的?都是劇本。每一個鏡頭都是設計好的,每一句台詞都是安排好的,每一個衝突都是計算好的。目的只有一個,吸引你的注意力,讓你守在屏幕前面,讓你參與,讓你花錢。」

  「好像每個人都有機會,好像夢想真的能照進現實。可實際上呢,就是把情感投射轉化成真金白銀的消費行為。你為選手流的每一滴眼淚,你為他投的每一張票,你在朋友圈發的每一條安利,都是在替平台賺錢。」

  姜小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一刨根兒,那些夢想都不值錢了。」

  「值錢的是有人願意相信它值錢。夢想本身是免費的,讓人相信自己能實現夢想,才是收費項目。」李樂說得很平靜,「拿普通人的夢想當柴火,燉一鍋商業的湯。至於柴火燒完了剩下什麼,不是他們關心的事。」

  「湯燉好了,吃肉的是推手,喝湯的是平台,分到一點骨頭渣子的是那幾個幸運兒。剩下的人呢?燒光了,就成了灰燼。」

  姜小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差點忘了,你就是超女背後最大的金主。」

  李樂擺了擺手,「在商言商。是因為看明白了這條鏈。冠名費投下去,品牌曝光漲了多少,銷量漲了多少,每一分錢的回報率是多少,那是算過帳的。」

  「你倒是分得清,就是讓人聽了,有些扎心。」

  「分得清才能活得久。」李樂說,「不過話說回來,這種選秀也不是完全好處。」

  「什麼好處?」

  李樂轉過身,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還在埋頭準備、滿臉熱切的姑娘小伙兒身上。

  「就像你剛才說的,能讓大部分人認清一件事,自己不是這塊料。然後該幹嘛幹嘛去。回去讀書也好,上班也好,做生意也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姜小軍想了想,點了點頭,「倒也是。就這個,選出來的能有三五個去正經拍戲,那就不算詐騙。最後的主角,大部分還得是專業院校出來的。素人里殺出一條血路的,那是鳳毛中的麟角。」

  「誒,對了,你知道這活動背後的推手是誰麼?」

  「誰?」

  「中影那位。」

  李樂「哦」了一聲,「怪不得弄這麼聲勢浩大的。」

  姜小軍笑了笑,「可不,要資源有資源,要渠道有渠道,要人脈有人脈。他推這個項目,不是為了掙那點冠名費,」

  「你以為那些評委真是來選演員的?他們是來執行任務的。選誰不選誰,心裡早就有數了。」

  「別人說,我不信。但你說,我信。」李樂回了句。

  兩個人並肩站在不顯眼的角落裡,看著眼前這片喧囂而熱鬧的景象,像兩個局外人,又像兩個過來人。

  遠處傳來一陣掌聲,正房的門開了,一個姑娘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臉上沒有喜形於色,只是嘴角抿著一絲笑,像是壓著什麼,又像是根本沒打算張揚。

  幾個等在門口的同伴立刻圍上去,嘰嘰喳喳地問,「怎麼樣怎麼樣?過了沒?」

  姑娘把紙條亮了亮,「過了,下一輪。」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喧騰起來,七嘴八舌地追問。

  「評委問了啥?難不難?」

  「你都表演啥了?唱歌,跳舞?」

  「剛你前面的有都哭了,有沒有刁難你?」

  「沒有,評委人很好,就讓我念了一段台詞,又唱了幾句曲子。問我讀沒讀過原著,我說讀過三遍。又問我對角色的理解,我說了幾句。他們就點了點頭,讓我出來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邊上有人不信:「那你怎麼準備的?我們都準備了一堆才藝,你這就……」

  姑娘笑了笑,「我沒準備別的。就會唱幾句戲,還有.....」

  姜小軍在旁邊瞅著,「誒」了一聲。

  李樂看他:「咋了?」

  「你看那姑娘,有點意思。」

  李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打量了幾眼,身量不算高,骨架纖細,站在一群濃妝艷抹的姑娘中間,反倒顯得素淨。

  「咋,你看上了?我可提醒你,你兒子剛生呢。」

  「想啥呢,」姜小軍瞥了李樂一眼,「我是說,這姑娘在這群人里,算是突出,眼裡有那麼點兒靈氣。」

  李樂又瞅了眼,這姑娘眉目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勁兒,不是漂亮,是「對」。

  不過,好像除了這個,倒也沒覺出什麼特別的,正要收回目光,卻聽見有人喊,「姚小笛!」

  那姑娘回過頭,應了一聲。

  李樂聽到,忽然想起一句,我順極了,哥哥。

  心說,好麼,感情在這兒呢。

  正打算再仔細瞧瞧,這邊,有工作人員從面試的屋裡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下一個,三十六號!」

  聲音剛落,剛那個耍劍的男生便應了一聲「到」,聲音洪亮得像是軍訓場上喊口號。

  接著把手裡的劍反手一拎,劍鞘貼著胳膊肘斜指地面,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越過面前的人群,帶著一股子「朕已閱」的氣勢,昂首闊步地朝那扇緊閉的正房走去。配合著他那張繃緊的臉,活脫脫一副奔赴沙場的架勢。

  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停頓了一下,側過身,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人群,那眼神里寫滿了「爾等凡人,且看本王如何征服此間」,然後伸手推開門,閃身進去了。

  李樂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扯了一下,偏頭對姜小軍說,「這是……報殺妻之仇去了?」

  姜小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瞎說,人家這叫儀式感。有點兒武松打虎前的意思。就差一碗酒了。」

  「他要真在裡面吼一嗓子,我倒敬他是條漢子,喊一聲壯士。」

  面試房間的門關上了,裡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隔著一道木門,聽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聲調。

  姜小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像在等什麼。

  李樂知道他在等什麼,他也在等。

  大約過了一分半鐘,門裡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喝」,像是有人用足力氣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是「啪」的一聲脆響,像是木板拍在桌面上的動靜。

  然後門開了。

  耍劍的男生走出來,臉色如常,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他手裡握著那把道具劍,劍身上多了幾道新印子,像是剛跟什麼硬物激烈碰撞過。

  姜小軍和李樂對視一眼,「來,喊吧。」

  李樂翻了個白眼,心說,真有這麼虎的人?

  見那男生出來,又有人圍上去。

  「誒,哥們兒,考完了?」

  「完了。」男生說,語氣平淡得像理所應當。

  「過了沒?」

  「必須滴。」

  「你說什麼了?」

  「讓我念了一段台詞。」他說,「念完之後,主考官問我還會什麼,我說我會唱一段,就唱了《紅豆曲》。唱完之後,我問他們要不要看我舞劍,他們說可以。」

  「然後呢?」

  「然後我就過了。」


  「好麼,這都行.....」

  李樂沖那個男生努了努嘴,「報妻父之仇的走了。」

  「嗯,」姜小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走了。沒殺掉,但至少砍了對方一劍。」

  兩人相視一笑。

  院子裡依舊嘈雜,有人在背詞,有人在練身段,有人對著鏡子反覆調整自己的微笑角度,仿佛那笑容里藏著通往成功的秘訣。

  「瞧見沒,這就是有特色。」姜小軍彈了彈菸灰,「對餓了,剛說這事兒,除了那位韓總,還有燕京台。」

  李樂挑了挑眉,「燕京台?」

  「現在是市場經濟嘛。」姜小軍嘀咕,「最早其實是和央媽談的。那邊一開始也有意向,畢竟《紅樓夢》,擱誰手裡都是一塊肥肉。」

  「可央媽提的條件太苛刻了,版權分成、播出時段、審查權限,樣樣都要抓在手裡,而且還要全程介入選角過程。韓老闆那邊算了算帳,發現要是按央媽的路子走,自己忙活半天,到頭來就是個給人打工的命,利潤名頭全讓人家拿走了,自己落不下什麼。談了好幾輪,最後沒談攏,又惹不起,乾脆,換一家。」

  李樂說道,「瞌睡送枕頭?」

  「可不,燕京台的領導班子剛調整完,新上來的那位,據說是從上頭空降下來的。這人來了之後,一看台里的情況,有些不滿。燕京台好歹是首都台,論資歷、論歷史、論地理位置,那都是得天獨厚的。」

  「可這幾年下來,影響力越來越邊緣化,收視率被湘台、滬台壓得死死的,連蘇台、浙台都快趕上來了。GG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人才也在往外流。新領導覺得,,必須得搞點大動靜出來,提振提振士氣,也讓上頭看看他的能力。」

  「兩邊一拍即合。燕京台的條件比央媽寬鬆得多,分成比例也好談,而且給了很大的創作自主權。再加上燕京台畢竟是首都台,鄭智資源和人脈網絡在那兒擺著,有些手續辦起來比央媽還順暢。」

  「這還是看人湘台有超女,滬台有好男兒,坐不住了,也得弄個自己的招牌出來.....」李樂回道。

  「借了燕京台的平台,借了紅樓夢的名頭,借了全民海選的噱頭,幾手牌一打,就把聲勢造起來了」

  兩人正說著,邊上有人經過,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停住了。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領子翻起來,露出一截紅黑格子的圍巾。

  盯著姜小軍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喲,你怎麼在這兒?」

  姜小軍聽到這聲音,臉上的表情先是一頓,然後笑開了。

  那是一種老熟人見面時才有的笑,不是客套,是「你還沒死呢」的親近。

  「我在這邊二棚剪片子,」姜小軍說,「聽到這邊動靜大,過來瞅瞅熱鬧。怎麼,韓老闆這是準備找你給掌舵?」

  那人擺擺手,「人有胡姐,哪用得到我。我也不是拍這種戲的料,你見過我拍古裝麼?」

  姜小軍倒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沒見過。你拍古裝,等於是把《編輯部故事》那幫人全剃成光頭,擱大觀園裡頭搞群口相聲。」

  「呵呵呵。其實是新寶源投了一部分,」那人說道,「我家那位負責參與策劃,我過來幫忙給拍幾張站台照,露個臉就行。」

  姜小軍這才側過身,往那人旁邊一讓,又朝李樂招了招手,「保鋼,給你介紹個人,這是咱大侄兒。曾敏,敏姐的兒子。李樂。」

  那人聽到「曾敏」兩個字,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親切起來。

  「敏姐的兒子?」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捏了捏李樂的胳膊,「好傢夥,你吃什麼長的?」

  李樂笑道,「呵呵,隨我爸。」

  那人鬆開手,點了點頭,「我是趙保鋼,你媽應該跟你提過我。」

  李樂當然知道他。

  如果說姜小軍是電影界的「野路子天才」,那趙保鋼就是電視劇界的「老派工匠」。

  早些年的《渴望》,《編輯部故事》,再到後來的《過把癮》、《永不瞑目》、《像霧像雨又像風》……每一部都是現象級的劇集。是那種能在商業和藝術之間踩出一條窄路的人,是真大佬。

  「說過的,」李樂老實說,「她說您是國內最會拍年輕人的導演。」

  趙保鋼笑了一下,「她那是捧我。你媽最近忙什麼呢?老長時間沒見了。還是去年在北展一起吃了頓飯,之後就再沒碰著。」


  「去滬海了,看我爸。」

  「你倆咋湊到一起的?」

  姜小軍遲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現在給他打工」。

  趙保鋼聽了,眼神微微一閃,但他也是個明白人,見姜小軍不願意多說,便也沒有追問。

  寒風又起,吹得院子裡的枯葉打著旋兒飛舞。

  趙保鋼攏了攏圍巾,看了看四周亂糟糟的景象,對姜小軍說,「走,大冷天兒的,在這兒待著幹嘛,進去看。」

  姜小軍搖了搖頭:「別了,我們這就走了,不耽誤你忙。」

  「來都來了,進去給提提意見,看看有什麼好苗子。」

  「就這些?」姜小軍示意一圈兒。

  「萬一呢?就當看熱鬧。」

  姜小軍看了看李樂,見李樂沒什麼表示,便點了點頭。

  趙保鋼和身邊的功作人員低聲說了幾句,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領著幾人到了正房邊的側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個人就這麼進了面試間。

  面試的正廳,進深很大,靠牆擺著一排長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桌上攤著幾沓表格、幾個保溫杯和一台筆記本電腦。桌後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表情各異。

  中間那位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短髮,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的桌上攤著一疊資料,臉上,一副處在更年期尾聲的表情。

  左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留著文藝人的標配長發,只不過腦袋上有些減產,扎的馬尾稀稀拉拉。

  右邊則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正慢悠悠地喝著茶,似乎還在體會剛才那位的「劍法」。

  三個人坐在一起,像是三塊拼圖,拼出一幅名為「累了,毀滅吧,趕緊下班」的畫面。

  報殺妻之仇那位走了,接著的是一位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長款羽絨服的姑娘。

  個子不高,圓臉,扎著兩個麻花辮,看起來年紀不大,臉上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興奮勁兒。

  走到長桌前剛站好,還沒等評委開腔,就迫不及待道,「各位老師好,我叫王小萌,今年二十歲,來自魯省泉城,我選的角色是.....王熙鳳!」

  「那你想表演什麼?」

  「表演王熙鳳第一次出場。」

  「行吧,開始。」

  只見姑娘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醞釀情緒的時候,忽然猝不及防的,用一種中氣十足的聲音喊了聲,「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我艹!」姜小軍嚇了一哆嗦。

  李樂也是一個激靈,這姑娘,這麼猛的麼?

  這一喊,嗓門實在太大了,大到震得窗戶都在嗡嗡響。

  隨後,這姑娘就用這種高亢激昂,情緒飽滿的北思密達播音員式的語調中,進行了下去。

  「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物,我今兒可算頭一回見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裡一刻不忘......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呢?

  「正是呢,我一見妹妹,又是喜歡,又是傷心,就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

  「....來!妹妹吃,來吃哇!!」

  當姑娘念到這句時,屋子裡充滿了迴響。

  姜小軍扯扯李樂的胳膊,嘀咕一句,「這要是王熙鳳,就林黛玉這小心臟,第一天進門就得被嚇的心肌梗死。」

  「噗嗤~~~~」

  李樂低頭,抿嘴,餘光瞧見趙保鋼,也在憋得難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早預備下了,單等您過了目,就送來。」

  最後兩句話喊完,她自己倒是挺滿意,站在原地,臉上帶著一種「我演得好不好」的期待表情,等著評委的評價。

  女評委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問,「王小萌同學,你理解的王熙鳳,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王小萌毫不猶豫地回答,「王熙鳳是個厲害的女人!她有權有勢,誰都怕她,她說話聲音大,做事雷厲風行,是個女強人!」

  「那你覺得,王熙鳳說話,是不是一直都是這麼大嗓門的?」


  王小萌撓了撓頭,「好像……也不是吧?我看電視劇里,她有時候說話也挺溫柔的。」

  「那你覺得,你剛才的表演,是不是稍微……用力過猛了一點?」

  王小萌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老師,您的意思是,我應該溫柔一點?」

  「不是溫柔一點,是要把握分寸。」女評委耐心地解釋道,「王熙鳳確實是個厲害的角色,但她也是個大家閨秀,她說話做事是有分寸的。不是所有的場合都要大喊大叫,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你對賈母說話,和對下人說話,肯定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王小萌認真地聽著,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老師,我明白了!我再試一次!」

  不帶評委言語,她又清了清嗓子,這次刻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捏著名門的語氣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女評委的嘴角抽了抽,抬手,「行了,行了,我們已經大概知道了。」

  拿起筆,在資料上也寫了一行字,然後說:「好的,你的表演我們收到了,回去等通知吧。」

  這姑娘略有遺憾,意猶未盡,但還是鞠了一躬,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演有多麼離譜。

  等人一出門,三個評委長舒一口氣。

  李樂看到姜小軍捂著胸口,拍了拍,對一旁的趙保鋼說,「像不像以前的鐵姑娘隊,戰天鬥地,激情豪邁的。」

  趙保鋼無奈的笑了笑,搖了搖頭。

  緊接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姑娘拎著一把鋤頭走進來,自稱來冀省,要選林黛玉。

  人往椅子上一坐,椅子的四條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女評委問她準備表演什麼,她二話不說,站起來就要表演「黛玉葬花」。

  只見她從舉起鋤頭,然後開始在地上刨坑。是真的在青磚地面上用力刨,康康幾下,李樂分明瞧見了有火星迸射。

  然後這姐們兒蹲下身子,假裝把花瓣埋進土裡,一邊埋一邊用不怎麼標準的普通話,帶著極其誇張的悲戚語氣唱起來。

  「花介~~~花灰花~~慢~~~天,紅消香斷有sei憐......啊~~~」

  念到一半,大概是太投入了,眼眶一紅,哭了出來,淚水嘩嘩地往下流,妝都花了。

  一邊哭一邊繼續念,聲音越來越大,「一~~年三波~~~路十日~~~風刀霜劍.....」

  到後面,幾乎是嚎啕大哭,整個房間都被她的哭聲填滿了。

  三位評委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胖西裝趕緊站起來,連連擺手,「同學,同學,你別激動,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那姐們兒根本不聽,繼續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全世界都對不起她。

  最後還是工作人員衝進來,好說歹說把她勸住了,扶著她走出了房間。她走後,房間裡還迴蕩著她的哭聲,久久不散。

  胖西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苦笑著說,「這哪裡是黛玉葬花,這是黛玉上墳。」

  李樂咂咂嘴,看著姜小軍,「這是.....代入了?」

  姜小軍一翻白眼,「這是迷瞪了。」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瘦高個兒的男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他一進門,就對著三位評委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用一種極其標準的播音腔說,「各位老師好,我叫許遠,來自金陵。我今天要表演的角色是,賈政。」

  評委見這位長相周正,口齒清晰,普通話標準,倒是比之前的兩位要沉穩的多,便和藹可親的問了些常識問題。

  見對答如流,胖西裝點點頭,「好吧,開始你的表演。」

  「好的,謝謝老師。」

  說完,這位站定,深吸一口,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把戒尺,上前一步,啪的一聲拍在評委席的桌子上,然後板起面孔,對著胖西裝喝道,「孽畜!還不跪下!」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氣勢凜然。

  而胖西裝隨著這一聲,「哐當」一聲,果真跪在了地上。

  屋裡一片寂靜。

  李樂強忍,鼻孔不斷出氣,姜小軍抱著肚子蹲下,趙保鋼大手捂臉。


  而這位叫許遠的,顯然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他收起戒尺,恢復了溫和的表情,笑眯眯地問,「老師們覺得怎麼樣?」

  女評委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用一種試探的語氣問,「你.....為什麼要選賈政這個角色?」

  這哥們兒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我覺得賈政才是《紅樓夢》里最有魅力的男性角色。他是一個嚴厲的父親,一個有責任感的官員,一個堅守傳統價值觀的知識分子。他不像賈寶玉那樣整天兒女情長,也不像賈璉那樣荒淫無度。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個有擔當的人。」

  三位評委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的,你的表演我們收到了。回去等通知吧。」女評委說了句。

  許遠又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他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股子正氣凜然的味道,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使命。

  姜小軍對趙保鋼說,「這不比中戲北影的考試有意思多了?」

  「是吧。」趙保鋼搖搖頭。

  「誒誒,又來一個。」李樂這時抬手指了指。

  一個留著板寸的男生走進來,穿著一件印著骷髏圖案的黑色衛衣,脖子上掛著一根銀鏈子,鏈墜是一個五角星的形狀。

  他站在屋子中央,沒說話,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像是在做某種深呼吸的冥想。

  「老師好,我叫劉波兒,今年二十三歲,來自河間。我表演一個節目叫《賈寶玉獨白》。」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垂在身側,閉上眼睛。大概過了七八秒,慢慢睜開眼,用一種極為莊重的語氣念道。

  「我以為,這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乾淨的,一種是不乾淨的。乾淨的,就是那些還不曉得自己要什麼的人;不乾淨的,就是那些太曉得自己要什麼的人。」

  他把「太曉得」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某種他自以為深刻的東西。

  女評委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記下這句話,最後,還是又放下了。

  板寸男生繼續說,「我賈寶玉,生來就是個糊塗人。我爹罵我是不肖子孫,我娘說我是孽根禍胎,可我知道,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是……一塊石頭,一塊還沒有被磨圓的石頭。我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看一看,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不髒的東西。」

  他說得很投入,甚至微微有些顫抖,像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賈寶玉。

  抬起手,做了一個虛握的姿勢,像是手裡攥著一塊玉。

  「通靈寶玉,」他說,「你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病。我恨你,可我離了你,就活不成。」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又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恢復了正常的神態,微微鞠了一躬。

  馬尾巴評委像是在消化剛才那段話,問,「你這是……自己寫的?」

  「對,」板寸男生說,「我寫的。我覺得寶玉這個人,他的痛苦,不是因為他愛誰,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他活成了一個問號。」

  「那你覺得,他最後問出了什麼?」

  板寸男生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好一會兒,才說,「他……他問出了一句詩。」

  「什麼詩?」

  「……好了好了,都好了。」

  女評委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分辨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沒有追問,只是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隨後進來的,是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穿著一件低胸的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紗衣,臉上的妝容濃得像是要去參加夜店派對。

  她一進門,就對著三位評委拋了一個媚眼,然後用一種嗲聲嗲氣的語氣說,「各位老師好,我叫楊雪兒,來自滬海。我想演薛寶釵。」

  「啥?」女評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薛寶釵。」

  「那你準備表演什麼?」

  楊雪兒微微一笑,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抬手解開了自己連衣裙的拉鏈,作勢要把裙子脫下來。

  三位評委同時站了起來。女評委驚呼一聲,「你幹什麼?!」


  胖西裝更是直接衝上前去,一把按住她的手,急聲道,「這裡是面試現場!請你自重!」

  楊雪兒被胖西裝按住,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我這是在展示我的身材啊!薛寶釵不是膚白貌美、體態豐腴嗎?我這是在向老師們展示我的硬體條件啊!」

  「不需要不需要!」胖西裝連連擺手,額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請你立刻,馬上,現在,把衣服穿好!」

  楊雪兒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把拉鏈拉上,嘴裡還嘟囔著,「那你們早說嘛,害我白準備了。」

  女評委重新坐下來,臉色有些難看。她用筆敲了敲桌面,「這位選手,我必須提醒你,這是一個正規的演員選拔活動,請你尊重自己也尊重評委。如果你再有類似的行為,我們會取消你的參賽資格。」

  楊雪兒這才老實了,乖乖地坐回椅子上,老老實實地念了一段薛寶釵的台詞。

  女評委聽完,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資料上寫了幾筆,就讓她出去了。

  等她走後,胖西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我幹了這麼多年選角,還是頭一回遇到面試現場脫衣服的。這要是傳出去,還以為我們這是什麼不正經的節目呢。」

  馬尾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習慣了就好。」

  似乎今天撞了邪,接下來的面試,依舊是一出接一出奇葩鬧場。

  有個男生進來,自我介紹說要演賈寶玉,然後二話不說就開始表演「摔玉」。抓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狠狠地摔在地上,水瓶炸開,水花四濺。

  他摔完之後,還一臉悲憤地喊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三位評委看著地上的水漬和自己濕漉漉的褲腿,胖西裝咬著牙說:「同學,你摔的是礦泉水瓶,不是通靈寶玉。而且,你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這褲子是新買的。」

  那個男生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老師,我太投入了。」

  還有一個姑娘背誦《秋窗風雨夕》,把「耿耿秋燈秋夜長」背成了「耿耿秋燈秋夜漲」,被指出錯誤,她愣了愣,低頭思考片刻,隨即理直氣壯,「我這是諧音,意思是秋燈把黑夜照亮了。」

  有位男生聽到等通知,臉上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失落,又從失落變成了憤怒。

  「你們根本就不懂!你們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你們就是一群官僚!一群不懂藝術的官僚!」

  說完,他轉身衝出了房間,砰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三位評委面面相覷,良久無言。

  李樂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饒有興趣,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感慨。這些來面試的年輕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著。

  可問題是,夢想和現實之間,隔著一道鴻溝。有些人能跨過去,有些人跨不過去,而更多的人,甚至連鴻溝在哪裡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工作人員領著一個小姑娘走了進來。那姑娘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背著書包,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工作人員走到三位評委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話。女評委聽了,眉頭微微一皺,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然後點了點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周婷婷。」

  「你想演什麼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小姑娘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媽說,讓我來試試,能演什麼都行。」

  女評委點了點頭,然後在她面前的那張紙上,寫下了一行字。李樂離得遠,看不清她寫了什麼,但他注意到,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女評委甚至沒有讓那個小姑娘表演任何才藝,就直接在她的資料上蓋了一個章,然後對她說:「好了,你通過了,回去準備下一輪吧。」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容易就通過了。她站起來,鞠了一躬,然後迷迷糊糊地跟著那個工作人員走了出去。

  李樂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他轉頭看了一眼姜小軍,姜小軍也正好看向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而之後,還有更離譜的場面。

  有個穿著巴寶莉的中年婦女,直接闖進了面試房間,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孩。


  中年婦女一進門,就從包里掏出一包厚厚的鈔票,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這是我女兒,你們看著辦吧。只要能讓她演個角色,多少錢都行。」

  三位評委被她這陣仗搞得目瞪口呆。胖西裝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站起來,把錢推了回去,「這位女士,我們這裡是正規的海選活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賄賂。請您把錢收回去,帶著您的女兒離開。」

  中年婦女一聽,「你們什麼意思?嫌少?我可以再加!」

  「這不是錢的問題。」女評委也站了起來,語氣嚴肅地說,「我們的選拔是有嚴格標準和流程的,不能因為任何人破壞規則。請您理解。」

  中年婦女見他們態度堅決,倒也不惱,收起東西,拽著女兒的手,出門前留下一句,「行吧,總能找到管事兒的。」

  姜小軍靠牆站著,雙手抱在胸前。趙保鋼則一直在看手機,忽然嘆口氣, 「比我們當年選演員還熱鬧。」

  姜小軍笑了笑,「我們當年選演員,好歹還看個眉眼身段。這兒選的是什麼?」

  「選的是熱度。」李樂在旁邊接口,「不是選誰能演好林黛玉。是選誰能讓觀眾記住。話題就是熱度。」

  趙保鋼看看李樂,「你對這行挺了解。」

  李樂道,「略懂。」

  聽到這倆字,姜小軍撇撇嘴。

  「了解多了,就容易失望。」

  「是,」李樂說,「所以我現在不往深了了解。」

  「行了,看過西洋景了,走吧。」

  觀摩暫告一段落。三人從側門出來。

  姜小軍給趙保鋼遞上一根煙,兩根互相點了。

  「好傢夥,真夠亂的。」

  趙保鋼笑了笑,不以為意地說:「都是普通人,這不正常麼?」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你怎麼趟這趟混水?」

  「找到你,你不來?」

  「也是。不過,剛開始就這麼亂,後面……嘿,可想而知。」

  趙保鋼倒是不太在意,「走一步算一步。韓總的手腕,總有辦法讓電視劇拍完播出的。至於質量……都是後話了。」

  姜小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這話說得像在自我安慰。」

  「自我安慰也是辦法之一。」趙保鋼說,「你以為《渴望》是怎麼拍出來的?全是亂局裡拼出來的。只要最後能交出片子,中間那些亂,觀眾不關心。」

  這時候,一個工作人員,小跑著到趙保鋼面前,「趙老師,有記者來了,想請您採訪幾句。」

  趙保鋼看了一眼姜小軍,「一起?」

  「別,」姜小軍搖頭,「這事兒我可不想沾,你應付就行。」

  趙保鋼也不勉強,「那我就先過去了。李樂,下回你媽來燕京,約她一起吃頓飯。」

  「行,我替您轉達。」

  兩人轉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身後傳來趙保鋼和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以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相機快門聲。

  穿過那條爬滿枯藤的灰磚牆,回到車邊。

  「看到沒?」姜小軍指了指身後那扇門的方向,「這就是一鍋大雜燴。什麼人都想往裡擠,每個人都想往裡面添私料。」

  「怎麼,不看好?」李樂拉開車門。

  姜小軍反問,「你看好?」

  「《紅樓夢》是什麼?你把它拿出來海選……這不叫選角,這叫現眼。」

  「那就不辦了?」

  「辦。當然辦。只不過最後拍出來的東西,不會有人記得它是《紅樓夢》,人家會說,你還記得那個長得和猴兒一樣賈寶玉嗎?」

  「行了,你還是想想你的片子怎麼剪吧——別最後連褲衩都虧沒了。」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不能。」李樂說,「你拍電影,得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虧錢的多少。這樣萬一哪天真虧了,我心裡好過一點。」

  「......」

  「你什麼時候給我媽看。」

  「我讓老周把粗剪版再壓一版,等敏姐回京,我先讓她過一遍。她要是點了頭,我就敢往威尼斯送了。」

  「她要是搖頭呢?」

  「那就再剪一遍。」

  「剪到點頭為止?」

  「剪到不敢搖頭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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