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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0章 2100

2026-07-18 20:28:37 作者: 咖啡就蒜

  李晟昊正靠著窗台看一部槍版《黃金甲》,屏幕上鞏娘娘的胸口在劣質拷貝里糊成一團,手機就震了。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大姑爺說道,你去一趟金匯,那倆小孩被堵在二樓招商部里了,出不來,你想辦法。

  把手機揣進兜里,李晟昊看了眼窗外。

  天冷,路燈下的柏油路面泛著一層霜白的光,園區里很安靜,偶爾有輛車駛過,車燈跟著發動機的聲響來了又走。

  遠處居民樓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是誰在黑暗裡碼放整齊的積木。

  他在這間辦公室里已經坐了一個多月了。

  十來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牆角放著一台飲水機和一張沙發。

  窗戶朝南,有太陽的時候很暖和,通風也不錯。

  起初他還覺得新鮮。

  畢竟從三松本部被派到燕京來,本身就意味著某種意義上的「放鬆」,或者按那些前輩的說法,「度假」。

  在三松,能被派到大小姐身邊的人,要麼是資歷老到不需要再證明什麼的,要麼是關係硬到沒人敢動的。

  李晟昊屬於前者。他在三松幹了十二年,退伍後,從最基層的外圍做起,一路干到小隊副,該見的世面見了,不該見的也見了。

  老會長身邊的安保換了好幾茬,大少爺那邊的更是走馬燈似的,唯獨大小姐這邊,在那年的那個誰傳出去誰完蛋的事件之後,穩定得像一潭死水。

  

  「大小姐那邊,可是個美差,多少人都想去的。」臨來前,一個前輩對他說,「是那邊的組長金佑赫點的名,要不然也輪不到你......大小姐不像老會長和大少爺,她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大姑爺那邊更是懶得問....你在燕京,按時換班、按時休息,該吃吃該喝喝,還有駐外補助,那日子,過得比在國內舒服多了.....」

  前輩沒說錯。這一個多月,他確實過得舒坦。

  每天早上九點到崗,上網、玩遊戲、看電影,加鍛鍊身體,下午六點走人。

  附近還有個朝族同胞開的餐館,那裡的海帶湯和泡菜,讓他想起大邱老家的味道,吃過飯回到辦公室,還能在沙發上眯個午覺。

  大小姐那邊有其他人,大姑爺也只在他剛到那天打過一個電話,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末了說了句「辛苦了」,就掛了。

  至於那個安保團隊流傳多年的「大姑爺是個高手」的傳說,李晟昊也驗證過。

  來這之前有兩次大小姐一家外出,他按照規程在暗處跟著,觀察過那位大姑爺。

  走路時步伐很穩,重心始終保持在身體的中軸線上,肩膀放鬆但絕不鬆懈,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周圍,實則每一次轉動都覆蓋了一個完整的扇形區域。

  那是一種長期訓練和有過某些經歷之後才能形成的本能反應,不是在哪個武館裡學幾招就能練出來的。

  有好幾次,明明自己藏得很好,距離也足夠遠,可那位大姑爺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掃過他藏身的方向,停留的時間不長不短,恰好夠讓他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對方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告訴他:我知道你在那兒,但我裝作不知道。

  另外,直覺告訴李晟昊,大姑爺似乎還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不過,更讓李晟昊心驚的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剛來的時候,跟著金佑赫組長去小院兒認門,老太太只是那麼隨意的一眼,就覺得自己像被X光照過一樣,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便是當年在國安室的時候。

  李晟昊沒再想,下樓,披上那件黑色的防寒服,繞過樓側,鑽進那輛銀灰色的伊蘭特,點火,掛擋,車子緩緩駛出園區的大門。他沒有開大燈,只靠著路燈的光線辨認路面,沿著園區外圍的馬路繞了小半圈,又從另外一邊大門開了進來,搖下車窗,圍著金匯公司的繞了一圈。

  正門朝南,門前是一個不算寬敞的道板鋪裝的空地,挺著一輛黑色的皇冠,李晟昊知道這是那個叫範文恆的車。

  樓的北面是背街,挨著一堵圍牆,牆根下堆著幾個垃圾桶。

  樓的東側是隔壁那棟樓的停車場,西側是一條消防通道。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樓後面的配電箱上。

  離地面大約一米五的高度,箱門上印著紅色的閃電標誌和「有電危險」四個字。箱子看起來鏽跡斑斑,估計很久沒人動過了。


  李晟昊熄了火,下車,不緊不慢地朝配電箱走過去。

  拉了拉箱門,沒鎖,裡面是一排排的空氣開關,線路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開關的外殼,涼的。又摸了摸另一個,溫的。

  循著溫度的線索,找到了控制整棟樓供電的總,一隻黑色的塑殼斷路器。」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只有一樓和招商部亮著燈。

  沒怎麼猶豫,就抬起手,乾脆利落地把總閘往下一拉。

  「啪」的一聲脆響,整棟樓還亮著的燈光在同一瞬間熄滅。

  見到燈滅,李晟昊又把進線用力一扯。然後關上箱門,沿著暗處,走到正門,等了等,瞧見趁著那個看夜的老頭拎著手電,領著兩個人出來探查情況的時候,悄無聲息的進了小樓。

  。。。。。。

  招商部辦公室里,日光燈管閃了一下,滅了。複印機正嗡嗡吐紙,忽然噎住,跟著也啞了。

  範文恆手裡的菸頭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怎麼回事?」

  「跳閘了?」劉波說道,「這樓前段也斷過……我去看看。」

  「一起。」範文恆說著,也跟了上去。

  黑暗中響起椅子蹭地的聲音。外間的門被推開,走廊里一片死寂。兩人的腳步聲往樓梯間方向去了。

  裡間辦公桌下面,余穗聽到聲音。

  「走!」她用氣聲說,嘴唇幾乎貼到二坤耳廓上。

  二坤的腿已經麻到沒有知覺。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腿從桌腿和牆壁的夾角里抽出來,木板在他鞋面上颳了一下。

  余穗已經從他身側擠出去,貓著腰,手一勾門把手。經理室的門無聲滑開一道縫,看了眼,這才又領著二坤出了招商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消防應急燈在樓梯口亮著一團幽幽的綠光。

  他們貼著牆根往外走。

  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聽到一聲,「余穗?」

  兩人一扭頭,瞧見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寬肩,寸頭,看不清臉。

  余穗心裡一驚,剛想拽二坤,準備撒丫子,就聽到那人說,「李樂,讓我來接你們,跟著我。」

  一句有些彆扭腔調的普通話,讓兩人剛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又迅速落了回去。

  兩人躡手躡腳的,跟著李晟昊,小心翼翼的沿著樓梯下到一樓。

  在觀察了幾眼之後,李晟昊領著這倆,出了小樓,繞到停車的地方。

  車沒熄火。

  李晟昊瞅了瞅這輛,說道,「上車。」

  坐進車裡,余穗長吁口氣,二坤捂著自己的膝蓋直咧嘴。

  車沒急著走。李晟昊等了幾秒,確認後面沒有追出來的腳步聲,才一點油門,車子緩緩滑出巷子。

  緩過勁來的二坤,把凍僵的手指往棉服袖子裡縮了縮,問李晟昊,「您這招夠野的。」

  李晟昊從後視鏡里掃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而余穗則翻拿出兜里的相機,擱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確認沒磕沒壞。

  她抬起頭,「謝謝您幫忙。」

  「不客氣。電一停,人的注意力就跟著走。你們兩位,不就順順利利出來了麼。」李晟昊說完打了右轉向燈,車子上了另一條路,沒開多久,就到了地鐵站,靠邊停下。

  「行了,我先走了。你們也早點回。」

  「誒,要不,你送我們回家?」二坤嘟囔一句。

  李晟昊沒理他,只是看了二坤一眼,二坤自討沒趣,不說話了。

  兩人下車,余穗看著伊蘭特的尾燈消失在拐角,指指馬路對面的一家賽文一來問的超市,「走,買杯飲料,嚇死了。」

  「嚇死了,我看你一點兒也不害怕。」

  「我就不能裝一裝?」

  「嘿,就算裝,那也厲害,誒,你請客。」

  「不請。」

  「小氣。」

  兩人說著,進到超市,各自買了一瓶熱的檸檬茶。

  手機震動了一下。余穗看了一眼屏幕,接通,「嗯嗯」兩聲,對二坤說道,「樂哥過來了。」

  「哦,」二坤仰頭灌了半瓶檸檬茶,呼出一口粗氣,「穗兒,你覺不覺得,今晚上像在演港片?」

  「演港片你早讓人摁地上了。」

  「那樂哥還得管我們加班費?」

  「回頭你問他。」

  「你問。」

  。。。。。。

  二坤的腿終於不麻了,但那股子夜風鑽進羽絨服里,凍得他直跺腳。

  正想著讓余穗問問李樂到哪兒了,就瞧見那輛白色的GTR,從路口拐過來,大燈閃了兩下,在兩人面前停下來。

  車窗搖下來,李樂探出半個腦袋,「上車。」

  兩人拉開車門鑽進去,冷風和熱風在車門處撞了一下。

  二坤一屁股坐穩,長長地舒了口氣,「樂哥,你是不知道,剛才可險了……」

  「我知道,一會兒再說。」李樂沒有急著問話,掃了兩人一眼,在確認了兩人都還全須全尾之後,「餓了吧?」

  「餓了。」二坤老實回答,「折騰一晚上,肚子裡啥也沒有。」

  余穗也點點頭。

  「行,走,帶你們吃個好的。」李樂掛上擋,車子緩緩滑出路邊。

  二坤扒著靠枕,「樂哥,上哪兒?」

  「談魚頭。」

  「談魚頭?」二坤眼睛亮了一下,「那玩意兒排隊得排到天荒地老。」

  「放心,跟著我還能讓你們餓著。」

  車子駛出巷子,沿著主路往東開。沒開多遠,拐進一條街。

  這條街不算寬,兩側的店鋪招牌一個挨著一個,霓虹燈的光在冬夜的霧氣里暈開,紅的綠的藍的,混成一片曖昧的顏色。

  車子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店面不大,門頭上掛著塊紅底黃字的招牌,「談魚頭火鍋」。

  彼時的談魚頭正是火爆燕京的時候,至於河裡撈,還只是個弟中弟。

  門口排成了三排隊伍,每個隊伍里都有十來個人,大冷天裡,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抽菸聊天,一片人聲鼎沸。

  李樂找個地兒停好車,拔了鑰匙,推開車門下去。

  兩人也跟著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二坤打了個哆嗦,把棉服的拉鏈拉到最高。

  「樂哥,這老些人......要不,咱們換一家吧,那邊還有涮羊肉啥的。」余穗說了句、

  李樂笑了笑,「放心,咱有招。」

  說完,在排隊的人群里掃了幾眼,終於和一穿著綠色軍大衣四處觀望的哥們兒目光對上。

  不用招呼,這人自己就走了過來。

  打量三人兩眼,咧嘴一笑,「哥們兒,吃飯?」

  「嗯,」李樂說,「三位,有號麼?」

  「嘿,您來還能沒有麼?」軍大衣笑道,「前面還有十一桌,估摸著得一個半小時。」

  說著,又從兜里掏出一沓號碼牌,在李樂眼前晃了晃,「我這有號,排前面的只有倆,等個十分鐘就差不多了。」

  「多少錢?」

  「五十。」

  「二十。」

  「哥,您這砍得也太狠了。我可是大冷天裡,溜溜排了半天,已經是良心價了。」

  李樂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和一張十塊,疊在一起遞過去。

  「三十,您這號是拿的沒錯,可估摸著也是那個門口的整捆收的散號。不要我立馬報警。」

  那人被這話堵得一愣,隨即訕笑一聲,「誒,你這人,不識逗呢,得得得,三十就三十。」說著,從羽絨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票,遞給李樂。「三號,您拿好,到了喊你。」

  李樂接過牌子,轉身往回走。

  余穗站在旁邊,目睹全程,「樂哥,三十塊錢買個號?不值當吧。不行咱換一家吃唄,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李樂把小票捏在手裡搓了搓,「一是因為我想吃這家。二是,三十塊錢,價格不高,從時間成本上來說,很值。」


  「啥時間成本?」二坤湊過來問。

  李樂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個不開竅的學生,「我的時間值錢。分分鐘幾十萬上下。」

  二坤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樂哥,你就吹吧。」

  李樂沒笑,指了指旁邊的台階,「行了,叫到咱們就進去。」

  三個人在台階上站著。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火鍋店的麻辣味和街上汽車尾氣的味道。

  余穗把手揣在兜里,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樂哥,」她開口,「剛才那事兒……」

  「等會兒再說。」李樂打斷她,「先吃飯。」

  二坤在旁邊嘟囔了一句,「樂哥,你剛才說時間成本,到底是啥意思?」

  李樂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我給你打個比方。你現在一個月生活費多少?」

  「啊?三四百吧,得有。」

  「那你一個小時值多少錢?」

  二坤算了算,「......呃.....」

  「我幫你算。」李樂說,「一個月三十天,你一天醒著的時間大概十六個小時,一個月就是四百八十個小時。四百塊錢除以四百八十個小時,你一個小時值八毛三分錢。」

  二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所以你等一個小時,損失的是八毛三分錢。」李樂繼續說,「我等一個小時,損失的可能是幾百塊甚至更多。所以對我來說,花三十塊錢買一個小時,是划算的。對你來說,可能就不划算。」

  「那我也可以等啊。」二坤說。

  「對,你可以等。」李樂點點頭,「但問題是,你不是一個人在這兒等。你是和余穗一起等。余穗的時間也值錢,我的時間也值錢。三個人加起來,等一個小時的成本就高了。所以花三十塊錢,把三個人的時間都省下來,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在資源允許的情況下,能用合理成本解決的事情,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等待上。」

  二坤琢磨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余穗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點若有所思的光。

  等了大概一刻鐘,店裡出來一個服務員,喊了一聲,「三號!」

  李樂把小票遞過去,三個人跟著服務員進了店。

  店裡熱氣騰騰的,空氣里瀰漫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嗆得人鼻子發癢。

  每張桌子上都支著一口鍋,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在湯麵上浮沉。

  食客們吃得滿頭大汗,有的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毛衣,袖子擼到胳膊肘,筷子在鍋里翻飛。

  服務員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和一壺茶水。

  李樂拉開椅子坐下,拿起菜單翻了翻,也沒問兩人意見,直接對服務員說,「來個鴛鴦鍋,中辣的。一斤花鰱魚頭,一份肥牛,兩份羊肉,一份蝦滑,一份鴨血......再來一份寬粉。先這些,不夠再加。」

  服務員記下菜單,轉身走了。

  二坤四下打量了一圈,壓低聲音說,「樂哥,這地方看著挺火的啊。」

  「嗯,」李樂倒了三杯茶,「等再過幾年,等滿大街都是火鍋店的時候,這家還在不在,兩說。」

  「啥意思?」

  「今天火,興趣明天就關門。」

  「那不至於吧,你看這人氣。」二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不一會兒,鍋底端上來了。紅油鍋和白湯鍋並排放著,中間的隔板上刻著「談魚頭」三個字。服務員點著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紅油開始翻滾,氣泡從鍋底冒上來,帶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擴散開來。

  魚頭是現殺的,剁成大塊,裝在白瓷盤裡端上來。魚肉還帶著透明的光澤,一看就是新鮮的。

  李樂拿起筷子,把魚頭一塊一塊地下進紅油鍋里,「魚頭要多煮一會兒,入味兒了才好吃。」

  三個人圍著鍋,等著魚頭煮熟的時間裡,誰也沒說話。只有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著熱氣。

  余穗從兜里掏出那個數位相機,放在桌上,推到李樂面前,「樂哥,你看看,這些管用不?」

  李樂看了一眼相機,沒急著拿起來。他夾了一塊煮好的魚頭,放在碟子裡晾了晾,才開口,「先吃,吃完再說。」


  「你就不想知道裡面拍了啥?」

  李樂咬了一口魚肉,「你們折騰一晚上,先填飽肚子,有什麼話等吃飽了再說。」

  二坤早就等不及了,筷子在鍋里翻飛,夾起一塊肥牛在油碟里蘸了蘸,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但還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香!」

  三個人吃了大概半個小時,桌上的菜消滅了大半。李樂這才放下筷子,喝了口茶,這才拿起相機,翻看著裡面的照片。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張照片都要放大,仔細看上面的字,有時候還會停下來,眯著眼睛辨認某個模糊的細節。

  余穗和二坤在旁邊等著,小口吃著。

  看完最後一張,李樂把相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怎麼樣?」余穗忍不住問。

  李樂放下杯子,看著她,「你們倆,膽子倒不小。」

  余穗和二坤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誰讓你們去偷合同的?」

  「我們……」余穗張了張嘴,「我們就是想幫你。」

  「幫我?」李樂看著她,「你們知不知道,今天這事兒有多險?」

  「這不是沒事兒麼。」二坤在旁邊嘟囔了一句,「我們這是為民除害。就那破公司,坑了多少人了,我們拿他們點合同怎麼了?其實也不怕,就那倆人,揍丫挺的。」

  「沒事兒?」李樂轉過頭看著他,二坤瞧見眼神不善,忙低下頭,「你們沒事兒,是因為我怕出事兒,提前安排了人在那兒。也虧得你們運氣好趕要不然,你們現在在哪兒坐著,可就不好說了。」

  二坤還想說什麼,被余穗用眼神制止了。

  李樂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那公司是不是好東西,不是你說了算的。在法院沒定性之前,金匯就是一家合法經營的公司。他們有營業執照,有稅務登記,有正規的辦公場所。你們跑去偷人家的合同,這叫什麼事兒?」

  「到時候人家只要一報警,警察來了,就得給你們安一個盜竊。你們要是再動了手,那更完蛋,性質就變了,就變成了入室搶劫。到時候你哭都哭不出來,你還指望誰替你扛?」

  余穗低下頭,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著,「我們……我們沒想那麼多。」

  「所以才可怕。做事之前不想後果,早晚要吃虧。」李樂說,「這案子又不是明天就到期。你們拍到的東西,是錦上添花,不是非它不可。你們要是把自己搭進去,那才是真來不及。」

  「樂哥,」余穗抬起頭,「我們就想著.....要是能拿到合同,說不定能找到什麼證據……」

  「我知道。」李樂點點頭,「也怪我沒給你們強調清楚。這事兒怨我,是我疏忽了。」

  余穗瞧見李樂說這話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事兒。臉上的表情,除了生氣,還有隱隱的自責。

  鍋里的湯還在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李樂才拿起相機,又翻了一遍照片,「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確實有用。」

  余穗一抬頭,「真的?」

  李樂點點頭,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就比如這兒,你們看。」

  兩人湊過去看。

  李樂指著合同里的一行小字,「乙方需在簽約後七日內支付全部加盟款項,逾期未支付的,甲方有權解除合同,已支付的定金不予退還。」

  「這有啥問題?」二坤問。

  「問題在於,」李樂說,「按照正常的商業邏輯,加盟費應該是分期支付的。先付一部分定金,等店鋪開起來之後再付尾款。但這個合同寫的是全部加盟款項,而且定金不予退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只要你簽了字,不管你後面做不做,錢都拿不回來了。」

  他又翻到另一頁,「再看這兒。甲方有權根據市場情況調整供貨價格,調整幅度不超過百分之二十。這一條看起來很正常對吧?」

  「但實際上,這是一個陷阱。供貨價格是加盟商最大的成本之一。如果甲方頻繁調價,加盟商的利潤空間就會被壓縮。而且,調整幅度不超過百分之二十這個說法很模糊,是按次調整不超過百分之二十,還是累計不超過百分之二十?如果是按次調整,那甲方完全可以每次調百分之十九,一個月調三次,加盟商就受不了了。」

  余穗聽得認真,眉頭越皺越緊,「那這些,加上以前的那些材料,能治他們不?」


  李樂想了想,「得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二坤問。

  「意思是,這些材料可以作為證據,但要真正把事情辦成,還需要更多的東西。就像這些合同,條款寫得清清楚楚,雙方自願,權利義務明確,那些陷阱,可以解釋成瑕疵,你拿著它去起訴,法院都不一定受理。」

  「想治他們,還要有受害者站出來作證。要有工商部門的認定等等,光靠幾份合同,是不夠的。」

  「那咱們不是白忙活了?」二坤有些泄氣。

  「也不算白忙活。」李樂把相機收起來,「至少,知道了套路,就好對症下藥。」

  他把相機放進自己兜里,「這東西我先拿著。你們倆,這兩天該幹嘛幹嘛,別露餡兒。」

  余穗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我們還得繼續在金匯待著?」

  「去還是得去。」李樂說,「不過再去,乾的就不是這個了。」

  「那幹嘛?」余穗問。

  李樂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那邊說什麼時候發實習工資?」

  「十五號。」余穗說。

  「還有幾天?」

  「一個星期吧。」

  李樂又問,「對實習工資,他們都怎麼想的?」

  余穗想了想,說,「又都不是傻子,學校之前那些.....肯定都知道拿到手的和說的不一樣。以前不都這麼過來的?畢業證在人手裡攥著,能怎麼辦?有人還幻想著,萬一能拿什麼提成呢。就這破公司。」

  李樂聽了,沒急著說話。他拿起筷子,在鍋里撈了撈,夾起一塊土豆片,塞嘴裡,咽下去才開口。

  「我有個想法。」

  兩人看著他。

  李樂放下筷子,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他說得很慢,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余穗和二坤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二坤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樣能行?」

  李樂笑了笑,「以前有人幹過沒?」

  余穗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還是的。」李樂說,「不做怎麼知道不行?」

  「另外,到時候,會有人找你們問一些問題。記住,有什麼說什麼,不要添油加醋。實話實說就行。」

  余穗問,「樂哥,你說的有人來……是誰?」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二坤忽然笑了一聲,「那我們豈不是成了碟中諜?」

  「你頂多算個群眾演員,」李樂說,「連詞都沒有那種。行了,吃吃吃,趕緊吃。吃完送你們回家。」

  三個人又埋頭吃起來。鍋里的菜已經煮得差不多了,李樂又叫了一份麵條,下在白湯鍋里,煮軟了撈出來,拌上芝麻醬和蒜泥,一人一碗。

  吃完飯,李樂結了帳。三個人走出火鍋店,外面的冷風一吹,身上的熱氣一下子散了大半。二坤打了個嗝,呼出一口帶著麻辣味的白氣。

  「啊,舒坦。」他說。

  李樂笑了笑,拉開車門,對余穗說,「上車,先送你。」

  。。。。。。。

  車子先開到余穗家樓下。

  余穗下了車,衝車里擺了擺手,「樂哥,二坤兒,走了啊。」

  「早點睡。」李樂說。

  余穗轉身進了樓。她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一層一層地往上,然後是一聲門鎖轉動的聲響,再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李樂發動車子,往二坤家的方向開。

  路上車不多,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車身。二坤坐在副駕駛座上,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發呆。

  「對了,二坤,」李樂忽然開口。

  「嗯?」二坤轉過頭。

  「你家那個小賣部,生意怎麼樣?」

  二坤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樂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就那樣唄。沒什麼好不好的。買東西的都是些街坊鄰居,賣的也都是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飲料零食什麼的。除了賣煙還能掙點錢,不過再去掉房租水電什麼的,也落不下多少。」


  「現在人買東西,都去超市了。零敲碎打的,圖方便才到小賣部買。」

  李樂又問,「那你們進貨都從哪兒進的?」

  「經銷商給送,還有自己去批發市場進。」

  「你家賣小蜜蜂的東西多不?」

  「還行。小零食賣得多,辣條、滷蛋、餅乾、薯片這些。飲料也還成,不過冬天了,淡季。」

  「月結?」

  二坤搖了搖頭,「我家這種不行的。人家都有門檻的。人家經銷商說了,月結可以,但你得保證每個月進夠多少錢的貨。我家那小賣部,一個月能進兩千塊錢的貨就不錯了,達不到人家的門檻。」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李樂伸手打開手套箱,從裡面摸出一個印刷的挺精美的小冊子,遞給二坤。

  「你看一下。」

  二坤接過來,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24π便利連鎖·招商手冊」。

  他愣了一下,指著上面的字,「24啥便利店招商手冊?」

  「派。」李樂說,「念派。圓周率沒學過麼?」

  「圓周率啊,3.1415926535 8979323846 2643383279.......」

  「行了,別水字了。」

  「哦,」二坤翻開小冊子往下看。

  小冊子是銅版紙印刷的,摸起來滑溜溜的。封面上是一家便利店的照片,明亮的燈光,整齊的貨架,乾淨的店面,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二坤翻開第一頁,裡面是公司的簡介,「24π便利連鎖,隸屬於長樂商貿有限公司,致力於打造國內最專業的社區便利店品牌……」

  後面跟著一堆數據和圖表,什麼「滬海門店超過100家」、「年銷售額突破3億元」、「單店日均營業額超過10000元」之類的。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裡面有各種店型的介紹,標準店、旗艦店、社區店,每種店型都有不同的面積要求和投資額度。

  最小的是社區店,20平米起步,投資額度20萬元。最大的是旗艦店,100平米以上,投資額度80萬元。

  二坤抬起頭看著李樂,「樂哥,你意思是,這家公司也是個騙子?準備干他?」

  李樂一呲牙,「干誰干?幹啥干?這是正規公司,屁的騙子。你看完沒?繼續往下看。」

  二坤將信將疑地低下頭,繼續翻。

  後面的內容主要是加盟政策和扶持措施。

  什麼「選址評估與開店指導」、「運營與培訓支持」、「商品與供應鏈支持」、「物流配送」……寫得挺詳細,每一頁都配著精美的圖片,有的是店面的照片,有的是工作人員在培訓的照片,有的是顧客在店裡購物的照片,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兒。

  翻到最後幾頁,二坤看到了投資回報分析。

  上面列了一張表,詳細列出了不同店型的投資金額、預期日營業額、月利潤、回本周期等等。數字寫得清清楚楚,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二坤合上小冊子,看向李樂,「樂哥,這是啥意思?」

  「怎麼樣?」李樂問,「要是讓你家那個小賣部,變成這樣的,咋樣?」

  二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樂哥,你別鬧了。我家那雞腚眼子大的小賣部,變成這樣的?再說了,這上面寫著呢,最小的標準店都得二十萬。我家哪有啊。」

  李樂搖了搖頭,「所以說你讀書差勁,看都看不全。」

  他伸過手,從二坤手裡拿過小冊子,翻到一頁,又遞給他,「政策的第三段,你看看。有個共投模式。」

  二坤接過來,順著李樂指的地方看下去。

  那是一段用小字號印刷的文字,夾雜在各種優惠政策中間,確實不怎麼顯眼,上面寫著。

  「為降低加盟門檻,24π便利連鎖特推出共投模式.......符合條件的加盟商,可由公司出資承擔部分投資額度,與加盟商共同投資、共擔風險、共享收益......」

  「具體比例為,公司出資70%,加盟商出資30%。公司主導參與日常經營管理,按約定比例分享月度淨利潤.....加盟期限屆滿後,公司持有的投資份額可按約定價格轉讓給加盟商,實現加盟商對門店的完全持有.....」


  二坤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那……那也得六萬啊。我家也沒有啊。」

  李樂說,「你先別管投多少。你回去,和家裡商量商量,想不想干。想乾的話,給我說,到時候我來安排。」

  二坤捏著小冊子,瞅著李樂,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樂哥,這是你的?」

  李樂想了想,說,「不算。但我說話管用。」

  二坤不說話了。他把小冊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貴重的東西。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窗外的街景不斷變化,從繁華的主幹道拐進狹窄的巷道,兩旁的老樓房越來越密集,路燈也越來越暗。

  「到了。」李樂在一個小區前停下來。

  二坤下了車,手裡還攥著那本小冊子。他站在車門外,猶豫了一下,彎下腰,對車裡的李樂說,「樂哥,那事兒……我回去跟我爸媽說說。」

  「行。」李樂點了點頭,「有結果了給我打電話。」

  「誒。」二坤應了一聲,關上車門。

  李樂發動車子,調了個頭,往回開。後視鏡里,二坤小跑著進了那間寒夜裡依舊亮著燈的小賣部,門頭上的幾個字,滿意小店。

  車子拐過一個彎,小店消失在視線里。

  李樂單手握著方向盤,搖下車窗,讓冷風和煙霧一起灌進來。

  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夜宵攤還在營業。

  燒烤攤的鐵架上冒著青煙,炒粉攤的鍋鏟翻炒著,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幾個穿著棉襖的男人圍坐在摺疊桌前,就著花生米喝啤酒,說話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裡傳得很遠。

  李樂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放著的那本小冊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

  馬廠胡同小院兒。

  書桌上攤著那本攤開了一半的厚筆記本,李樂拿起筆,在那一頁的末尾接著往下寫。

  「今天下午跟著孫朝陽去了觀察個體劉健的家。」

  「劉健,男,十七周歲,189職高高二學生,電子商務專業。

  父親劉大華,四十二歲,原制本廠工人,現物流公司庫管兼司機,月收入約一千元。

  母親閆麗娟,四十一歲,原制本廠工人,無固定職業,下午出攤賣炸雞柳。

  祖父劉長根,六十八歲,原制本廠退休工人,月退休金六百餘元。

  住址,原燕京市制本廠宿舍樓,五層,五十平米左右,兩室一廳。」

  「如果把這套敘述放進189任何一個班主任的辦公桌上,翻一百個檔案盒,能找出六七十個類似的。

  劉健不是特例。一個看一百遍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十七歲男孩,只是系統運作到今天這道工序上被翻到最上面的一張卡片。

  可他是一個人,站在在那張掉了漆的木頭沙發邊上,兩條腿倔強的併攏著,雙手背後,像要盡力藏起來。

  那一刻才會發現,有些東西,是表格填不進去的,是檔案袋鎖不住的。」

  「你管不住他。這句話他媽說了兩遍。像是在重複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結論。

  我坐在那張沙發上,忽然開始明白一件事,那些我們稱之為頑劣的東西,有時比規訓更像一種自我保護。他們把自己打磨得足夠粗糙,好讓那些他們接不住的期待自動滑落。」

  李樂擱下筆,揉了揉眼睛。窗外風大了些,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丫吹得輕輕晃動,在窗玻璃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影子。

  他接著寫。

  「這讓我想起1938年馬林諾夫斯基寫的《文化論》里提到的一個觀察。

  文化變遷的代價往往由社會中最脆弱的群體最先承擔。如果用這個視角來看劉健,他是這場變遷的『代價』之一。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恰好站在了那些縫隙的交點上。

  工業時代向服務業和所謂資訊時代轉型的縫隙,單位解體的縫隙,流動人口與戶籍人口之間的縫隙......每一條裂縫裂到他腳下的時候,他都已經站在了邊緣。」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又接著寫。


  「林南的社會資本概念也可以放到這個框架里讀。

  劉健的社會資本結構極其單一,他身邊能接觸到的成年人,除了父母、爺爺、學校老師、鄰居,就是身邊的一些處在同樣環境中的朋友。

  他所說的表哥,那位開出租的表哥,在家庭內部的話語體系里,同時承擔著出路提供者和階層天花板的雙重功能。他的身邊,沒有另一種生活模式供他參考。

  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劉健做出了在他看來最優的決策。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歸結為「不懂事」或「目光短淺」,因為在他的認知框架內,這個選擇是合理的。

  然而,劉健的選擇之所以令人擔憂,恰恰在於他想像中的出路太過狹窄。他不知道除了開出租、打工、擺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

  這種想像的有限性,是可能性邊界被壓縮的結果。

  在底層環境中,個體能接觸到的成功案例、生活方式、職業路徑極其有限。

  孫朝陽主任說得對,劉健退學後,十年、二十年後,他大概率會過上和他母親一樣的生活。這不是詛咒,而是對結構性限制的清醒認知。」

  李樂停下筆,看著面前這幾行字,又想起閆麗娟握著洗衣盆邊沿時繃緊的指節,想起她說「健兒他爸上夜班」時停頓的那一瞬。

  那些細微的、非結構性的東西,那些檔案袋裝不下的東西,它們難以量化,難以歸入某個理論框架,可它們比任何數據都更準確地描述了這個家庭的位置。

  他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劉健母親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我有時候覺得,這孩子在這裡,也學不到什麼。但……總比出去瞎混好。這個『但……』,比一整段訪談記錄都更能說明這個家庭的處境。

  她沒有被賦予勾勒美好藍圖的權力,她僅僅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選擇了一個更不壞的結果。這大概就是邊緣的日常形態。」

  邊緣這個詞,在學術論文裡,經常被包裹得過於光滑。可當你真的坐在那張沙發上,看著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把袖口捏得皺皺巴巴,這個詞就忽然變得具體了。

  它不再是抽象的、距離感的、可以在論文裡被輕鬆分類的,它變成了一種具體的、可感知的、不易衡量的東西。

  有時是劉健父親夜班回來時帶進門的那陣冷風,有時是廚房碗櫃裡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杯。」

  李樂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又寫道。

  「今天走得時候,孫朝陽在門口站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挺有意思。他說,有時候勸他留下,不是因為留下真有那麼好,是走了之後,門就關上了。

  這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那些年復一年站在學生面前,拿著同一套道理反覆說的人。

  他大概也知道效果有限,但他沒有別的工具。教育者最深的無力感,有時就藏在這種沒有別的工具的沉默里。」

  「在整個事件中,學校作為最重要的正式支持機構,幾乎沒有發揮任何積極作用。

  189職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制度設計。

  當一個學校被定位為「收容所」而非「培養皿」時,它的教育功能就被系統性地閹割了。」

  「劉健在這樣的環境裡待了兩年,他的坐不住不是個人性格缺陷,而是對無效教學和無意義規訓的本能厭倦。當教育無法提供任何可見的未來回報時,學習動機自然消亡,這是理性的選擇,而非衝動的叛逆。

  189職高的老師們或許有心無力,但事實是,直到劉健主動提出退學,學校才有所反應。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對他的學習困難、心理狀態、家庭背景進行過深入了解或干預。

  孫朝陽主任的個人努力值得尊敬,但這種努力是偶然的、不可持續的、缺乏制度保障的。如果每個需要幫助的學生都要靠某個有良心的老師去拯救,那麼這個系統本身就是失敗的。」

  寫完這些,李樂合上筆記本,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一會兒。

  皮質的封面已經磨得有些發軟,邊角微微翹起,像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書。

  而最下面,一行已經掉了描金的字,「燕京制本廠」。

  李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才把筆記本放到桌角,拿起手機看了眼剛才沒理會的簡訊。

  開頭是,「李總,您好,我是許辰.....」

  (三喵啊三喵,到鏈子啊,圖赫爾,嘖嘖嘖。西班牙和阿根廷,最近八年交鋒,西班牙保持不敗,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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