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坐在床沿,燈還亮著,窗外風還在刮,喜帳在頭頂微微晃蕩,紅底金字的「雙喜迎門」被燈光照得發暖。
脖子有點沉,像睡了很久,又像根本沒睡。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什麼,也許是笑白二十三那句「你偷的東西也太多了」,偷了一個家,偷了媳婦,偷了兩個娃,偷了一副好身板,連腎功能都順帶偷了。
這人說話,聽著那麼缺德,但偏偏讓人踏實。
十幾年了。從那個銀色光圈出現在葬禮上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橫著一根刺。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種說不清的「不算數」。
他不敢跟任何人說。
這世上只有一個白二十三能跟他掰扯這事兒,可白二十三十幾年沒再來過。
今天來了。坐在書桌上,翹著腿,抽著煙,拿雪球給他講道理。
說到底就一句話,你活你的,別多想。
李樂把書合上,擱到枕邊。他想,其實白二十三說的那些,莊子啊、懸解啊、方生方死啊,他不是聽不懂,是聽懂了也不想認。
認了,就好像承認自己不是自己了。
可不認,這麼多年也過來了,日子照樣過,娃照樣養,論文照樣寫。
他又想起荊明說的那四個字,存而不論。
當時他追著問到底有沒有鬼神,荊明繞了一大圈,最後落腳在這四個字上。
現在想來,這四個字真是要命。
不是信,不是不信,是擱在那兒,不耽誤過日子。
天是天,人是人,地是地,各干各的。
白二十三這趟來,把他心裡那點陳年舊帳翻出來晾了晾,又塞回去了。
臨走擺擺手,說「你好自為之」。這話聽著像罵人,其實是最大的實在。
他能管什麼?一個系統卡了零點零幾秒的故障,底下人睜隻眼閉隻眼,上面人懶得點確認,最後落成一份「合規微調」。他李樂就是那份微調,在億億級的數據包里偏了那麼一下,然後扎了根,長了樹,開了花。
這種事,跟誰說?跟大小姐說,她能當故事聽,但聽了也白聽,反而添一層隔。
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八成眼皮都不抬,回一句「你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跟荊明說,荊明大概會抿口茶,來一句「我早就覺得你不像正經人」。
所以只能自己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消化,自己把那點糾結嚼碎了咽下去。
就像白二十三說的,你把怕交出去,把愧交出去,把念想掛上去,心裡就鬆快些。可他沒地方交。揣了十幾年,今天白二十三幫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說,這不叫事兒。於是他也就當它不是事兒了。
李樂往床上一倒,枕頭接住後腦勺,鳳穿牡丹的繡花梗得有點硌。他翻了個身,把燈拉了。
黑暗中他睜著眼,心想,那三十七個人,跟著白二十三走了。走的時候乾乾淨淨,沒哭沒鬧,問一句答一句。劉長庚聽說弟弟給他燒了紙,眼裡那點光,李樂看懂了。七十多年,就為了那一點光。
他自己呢?他有老婆孩子熱炕頭,有萬安有豐禾有一攤子事,有論文沒寫完,有答辯沒過。他其實幸運多了。系統卡了一下,把他卡到一個更好的命里,他沒道理再跟自己較勁。
何況較勁也較不出個所以然。命這東西,你越是琢磨它是什麼,它越不是個東西,你踏踏實實往前走,它反倒成了腳下的路。
至於白二十三是真是幻,還是內心的投影,依舊存而不論。好好過自己的,別多想。
窗外的風慢慢小了,老宅的木頭在夜裡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李樂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明天還得跟荊明商量補龍筋的施工方案,還得回燕京準備研討會,出門的時候還得李笙李椽許了一大堆東西,回家還要給倆娃喝他們的媽做糖葫蘆......日子還長著呢。
而日子這東西,說到底,不是用來想明白的,是用來過下去的。
你想不明白它,它照樣過;你不想它,它也照樣過。區別只在於:你是揣著那點糾結過,還是放下那點糾結過。
白二十三幫著他,告訴他,要選了後者。
小李嘆口氣,說的對啊,碎覺,碎覺。
。。。。。。。
原以為這一晚上會有什麼稀奇古怪,光怪陸離的夢,結果除了尿意,啥也沒有。
晨練,洗澡,吃飯,開車,就這麼,被荊明說你瞅著怎麼紅光滿面的李樂,到了老窯。
鐵爐子裡的煤塊燒得正旺,把整間小屋烘得像個蒸箱。
煙囪橫貫屋子,接口處滲出些微煤煙,混著鐵鏽和熱灰的氣味,不算好聞,但比外頭零下二十度的刀子風強出百倍。
錢吉春拿火鉗子捅了捅爐膛,煤塊塌下去,火苗竄上來一截,差點燒到眉毛,嘴裡罵了一句,趕緊拿鐵蓋子蓋上,又拎起一個大鐵壺坐上去,壺嘴立馬噴出白氣。
邊上,荊明把《老狼溝壠圖》和昨晚的手繪「病脈圖」並排鋪開,張五合板上糊著白紙,用紅藍鉛筆勾出祖龍北干、入首枝龍、T字脈口、子癸丑艮各個節點,斷筋三結的地方畫了三個粗圈,像三道箍,把一條本來就細的龍脈勒得喘不過氣。
許中梁的圖更規整些。
物探解譯圖用透明硫酸紙覆著,底圖是礦上借來的採掘工程平面圖。瞬變電磁低阻帶用藍色馬克筆塗出,地質雷達錯斷位置拿紅筆打了叉,微震事件率在時間軸上戳了一排小圓點,應力曲線、氣體異常濃度、水化學COD值附在側邊,密密麻麻的都是坐標和數字,
這倆,就像兩道不同語言的診斷書,說的卻是同一條病脈。
李樂端著茶杯,吸溜一口,湊過去看了一眼,紅藍鉛筆的線條密得像蛛網,腦子裡浮出上輩子工地上那些基坑支護的圖紙,有些眼暈。
「行了,那就說說吧,咱們怎麼補這條龍筋。」荊明先開口。
手指點在壠圖上那個歪歪斜斜的「T」字上,「坎陷艮止,閉而不通。子偏癸第一,癸近丑第二,丑外死腔第三。龍筋斷在這裡,氣、水、應力,全往這兒扯,三條線,擰一股繩。」
許中梁把物探圖往中間推了推,手指沿著那條低阻帶劃了一道,停在第三排錨杆前交叉點的位置,說,「我這裡,物探低阻帶、雷達同相軸錯斷、微震密集區,和你的三個點重合。」
「用工程語言說,這是一條煤岩、水、氣、應力耦合的構造破碎帶。跟老圖紙疊加,差不多是福興壠民國冒頂段的北側邊界。」
李樂捏著茶杯,讓熱氣撲騰在臉上,權當簡易版補水,聽完,插了句,「那意思,龍筋不是筋,是破碎帶?」
荊明瞥了他一眼,把羅盤往桌邊推了推,天池裡的磁針輕輕晃了兩下,「古人叫龍筋,今人叫構造帶。名字不同,病一樣,反正都是跑冒滴漏。」
「不是,你這話咋聽著這麼下三路?」
「咋,深有體會。」
「扯,我腎好著呢。」李樂嘟囔一句,扭頭,「誒,許老師,這破碎帶到底多寬多深,影響範圍多少?」
許中梁翻開手邊的本子,上面都是些原始數據。
「北翼這條瞬變電磁低阻帶,寬度零點八米,深度十二到十八米,和第三排錨杆前那個交叉點重合。礦井瞬變電磁對低阻體最靈敏,全空間二次渦流在老空積水和富水裂隙里衰減慢、異常明顯。」
「嗯,說白了,探出來的就是一條導水導氣的通道,紅岩斷縫加上煤粉泥漿脫榫之後形成的。」
他又用鉛筆尖沿著低阻帶的邊界畫了一圈,繼續道,「紅岩,也就是龍筋,按岩性判斷是含鐵或氧化砂岩,顏色異常來自局部氧化或者熱液浸染。」
「斷縫三十餘米,被稻草煤泥裱糊,本質上是人工封堵失效的節理帶,反正它就在那兒,氣、水、應力都從這條縫裡走。」
「那氣體呢?」李樂問。
許中梁翻到第二頁,上面是氣體監測數據的時間曲線。
「二氧化碳從零點零四抬到零點一一,硫化氫偶發零點零零一到零點零零三ppm,甲烷微動,從零點零二到零點零五。」
「這幾個數都不高,達不到爆炸或中毒的閾值,但它們的同步微動說明一件事,老空死腔和斷縫是連通的。氣體在動,水也在動,只是量級很小,被地層憋著。」
「對了,那個礦泉水瓶驗脈,」許中梁看了眼李樂,「接的那瓶水,對應的是紅岩節理水,不是什麼千年靈乳,就是低礦化地層水。」
「昨天回來驗了一下,水質分析COD偏高,說明水在裂隙里溶解了有機質,可能是老坑木腐爛的產物。喝是能喝,但不建議,井下的水,再清也別進嘴。」
「嘖嘖嘖,」李樂「嘬」了幾聲,「得,白嘗了,我還以為能增加修為呢。地磁那個呢?荊師兄,就你那個羅盤裡的針,跟抽風一樣亂轉的。」
荊明把羅盤往前推了推,天池裡的磁針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銅光,笑道,「這個啊,立針、搪針、沉針、逆針都湊齊了。按老輩的說法,這是地氣打結、龍脈錯位的徵兆。」
「可許老師那邊校出來的局部反向磁場,歸因是煤岩磁性礦物富集加上應力剪切,因為煤岩里磁性礦物局部富集,鐵質結核或者黃鐵礦薄層,在應力剪切下產生磁化方向變化。」
「還有就是,應力剪切本身會產生微弱電磁信號,跟磁針耦合。兩樣疊加,就是你看到的天池亂轉。」
許中梁點了點頭,補了一句,「礦燈閃滅那次,按電磁共振和供電瞬時跌落處理。我查了配電記錄,那兩秒電壓確實有波動,和局扇變頻器的調節周期重合。」
李樂把杯子擱下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盯著那幾張圖看了好一會兒,桌子被他的重量壓得吱呀一響,。
「行,總結起來,」李樂直起身,「所有怪事,全有物理解釋能解釋通,只是這些物理解釋,恰好都湊在同一個點上。」
「對,」許中梁點點頭,「應力方面,東主巷微震、煤柱聲發射、新巷液壓柱阻力變化,我們正在用可攜式微震儀和錨杆測力計跟蹤。」
「北翼如果繼續采動,斷筋會成應力集中源。現在的微震事件率已經比上個月高了百分之四十,雖然絕對值還小,趨勢不樂觀。」
錢吉春也是老礦工,幹過井下的,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是插嘴道,「說了一堆,我捋一下。就是七十年前,龍筋被挖了,後來有人拿泥糊上,糊得不結實。再後來那邊一挖煤,震動傳過來,松的地方更松,氣和水都往縫裡鑽。對吧?」
許中梁笑了一下:「錢總這個理解,簡潔,準確。」
「那我再問一句,」錢吉春指了指桌面上的各種圖,「這病,能治不?咋治?」
屋裡安靜了幾秒。
鐵爐子裡的煤又塌了一塊,紅火從縫隙里冒出來,煙囪接口處那點煤煙味更濃了些。
荊明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吹得圖紙邊角翻卷。
他往外看了一眼,轉過頭,說道。
「《葬書》里有一句,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而地氣之行,如風之鼓物。風正而物順,風斜而物逆。」
「現在是什麼局?未濟。火在水上,水火不交,氣脈不通。你硬把它封死,就是火上澆油,水火相激,憋成活煞。」
「那要變成什麼局?」李樂問。
「既濟。」荊明走到桌前,指在桌面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水在火上,交而成功。再往後轉,就是地天泰,否極泰來。可要走到那一步,先得把水火各歸其位。」
李樂撓頭,「你這一會兒科學一會兒易經的,我腦子有點擰。」
荊明笑了,「科學和易經,本來就不打架。易經是古人拿符號記錄自然規律,科學是今人拿儀器驗證這些規律。我給你翻譯一下。」
他拿鉛筆在紙上畫了兩橫,又畫了一橫中間斷開的符號,「坎,兩陰夾一陽,代表水,代表陷,代表閉。艮,一陽壓兩陰,代表山,代表止,代表封。坎陷艮止,就是水被困在山裡,山被水泡著,誰也別想動。」
「但坎卦的卦辭說,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什麼意思?重重險阻之中,只要心中有誠信,行動就有功。艮卦的卦辭說,艮其止,止其所也。你讓水歸水,讓山歸山,水走水路,山守山位,氣脈自己就順了。」
「所以,不能強封,只能先導後補。硬堵,憋成活煞。」
許中梁點頭,從自己挎包里摸出一張照片,是井下拍的,紅岩裂縫的特寫。
他指著裂縫邊緣給眾人看,「古人用石灰、三合土、糯米漿封堵裂隙,本質是碳酸鈣和矽酸鹽的膠凝反應。現代用水泥、水玻璃、膨潤土,材料變了,邏輯一樣,讓破碎的岩體重新咬合,讓水氣應力有路可走。」
李樂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出去,琢磨了一會兒,說道,「行,邏輯我懂了。先導後補,水走水路。但具體怎麼弄?荊師兄你給個方子,許老師你給個參數。」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黃工這時候開了口,「李總,兩位老師,我先說一句。這地方不是地面基坑,也不是隧道。井下注漿,最怕的是把老空死腔里憋著的瓦斯和硫化氫逼出來,那玩意兒一旦涌到工作面,就是大事。」
許中梁點頭,「黃工說得對。直接高壓注漿,等於給一個憋了七十年的氣球打氣。氣體往哪兒跑?只能往東二面跑。到時候東二面正在掘進,通風系統一亂,後果不敢想。」
李樂沒接話,從桌上摸起白潔剛放桌上的好貓,捏出一根,也不點著,就那麼夾在手上,似乎想找回上輩子在工地商議施工方案的心情。
「我上.....」剛開口,又咽回去,「我知道的,注漿,最忌諱的就是一上來就高壓。得先做一件事,卸壓。」
他拿鉛筆在圖上老空死腔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東主巷和北翼之間劃了一道線。
「先打幾個泄壓孔,把憋著的氣慢慢放出來。不用全放乾淨,放到接近常壓就行。同時用可攜式氣體檢測儀盯著,放到安全值以內,再開始注漿。」
「不泄壓就硬灌,等於閉著眼吹氣球,氣往薄弱處找路,誰離的近誰倒霉。注漿終壓以周邊煤岩不新增離層為限,寧可多注幾輪,不貪一錘子買賣。」
黃工點頭,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還有,泄壓孔要分散布置,不能集中在一個點。分散了,氣體不會從單孔高速噴出,也避免局部負壓過大把老空里的積水吸出來。」
「對,是這個辦法,」李樂從桌上里摸過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拿鉛筆開始畫,他畫得很慢,邊畫邊說,「泄壓孔打完後,沿紅岩裂縫布花管。水泥—水玻璃雙液注漿,雙液早凝、可控。先小壓力試注,注漿終壓控制在周邊煤岩不新增離層為限。」
「花管?」錢吉春湊過來,盯著那張紙。
「就是帶孔眼的鋼管,」李樂在紙上畫了個長條,上面點了一排點點,「漿液從孔眼裡滲出去,均勻地滲進裂隙。比直接打一根管子進去,漿液全從一頭冒出來強。」
許中梁在旁邊聽著,不停的看李樂。
心說,這位,好像,真的,有點兒懂誒。
便插了一嘴,「花管這個法子,老輩子也有。打水井,鹽井的時候,用竹管鑽孔,外面裹麻布,塞進裂縫裡灌米漿,應對地層裂縫、防止井壁坍塌道理一樣。」
「對,就是竹管換鋼管,米漿換水泥。」李樂點點頭,把煙夾耳朵上,半起身,把物探圖、壠圖、地質雷達剖面一張一張看過去。
上輩子他在工地上盯過深基坑支護,打過止水帷幕,處理過管涌。那些經驗像沉在水底的石頭,現在一塊一塊浮上來。
而且今天,把這些工程手段跟荊明的龍筋、子癸丑艮、坎陷艮止放在一起看,忽然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左手拿著遊標卡尺,右手拿著羅盤,兩隻手量的是同一個東西,只是一個量的是尺寸,一個量的是方位。
「但,光注漿不夠。」想了想,他說道。
一群人都看他,李樂則指著地質雷達剖面圖上,那段同相軸中斷的波形說道,「這裡,裂縫三十多米長,你注漿只能把裂隙充填住,但破碎帶本身的強度沒恢復。就像骨折了,光往縫裡填骨水泥不行,還得打鋼板。」
拿起筆,又在紙上畫了個「T」字,標註了三個方向,「我的意見,分三段治。」
「第一段,紅岩斷縫本身。沿縫布花管,雙液注漿。豎向縫從底板向頂板分段返漿,水平縫按三十米延長分段,每段五到八米。注漿終壓不超兩兆帕,邊注邊看周邊煤岩的離層儀讀數,一有異常立刻停。」
「第二段,斷口兩側的破碎帶。錨注一體化。全斷面高強錨索加注漿錨杆。先用錨索建預應力場,把破碎岩體箍住,再注漿把裂隙膠結成整體。軟岩段和破碎段參照全斷面錨注修復的工藝。」
「第三段,跨過斷口的那一截。」他在「T」字交口處畫了一個粗線框。「做鋼筋混凝土塞,拱形鎖口。像隧道里的襯砌一樣,跨過斷口,形成一個人造龍筋。北翼T字脈口用錨索桁架加鋼筋梯加噴砼。」
「震位?」荊明忽然說了兩個字。
「啥?」李樂看他。
荊明回道,「我的意思是,震為動、為木,木可疏水、可通滯。你用錨索桁架把交口鎖住,不讓它動,但留出泄壓孔,讓它透口氣。」
一直在在聽著的黃工終於在旁邊聽著,把煙屁股掐滅在爐灰里。「李總,你這方案,地面上幹過?」
「地面上比這複雜。」
李樂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想起某年冬天在地鐵工地處理管涌,零下七度,混凝土泵車堵了三次,項目經理急得跳腳,他站在基坑邊上,看著底下的人用棉被堵水,棉被被沖走,又扔沙袋,沙袋被沖走,最後用鋼板圍堰才把水頭壓住。
那回他三天沒合眼,第四天早上在工地旁邊的早點攤上吃了一碗鴨血粉絲湯,吃著吃著睡著了,碗摔在地上,湯濺了一褲腿,回家,季淼淼只說了句,這個月的工資別忘了打給我,就拎著包出了門。
「李總,您接著說。」黃工道。
李樂把鉛筆換了個方向,在北翼老空的位置畫了個大圈。
「還有,我的建議,先做壓水試驗,測定岩層的單位吸水率,然後根據吸水率反算注漿壓力,公式是.....」
他在旁邊的空白處開始劃拉,嘴裡念叨著,「P等於P0加m乘D。P0是起始壓力,取零點三兆帕,m是壓力係數,取零點零二到零點零五,D是注漿段深度。按這個算,十二到十八米深的位置,注漿壓力在一到一點二兆帕之間......」
這邊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湊過去看。
「還有,雙液漿的配比。水泥和水玻璃的比例,不能一概而論。」
「水泥漿的水灰比控制在零點八比一到一比一,水玻璃的波美度控制在三十到四十,模數二點四到三點零.....裂隙寬、水壓大的地方,水玻璃比例高一點,讓漿液早凝;裂隙窄、水壓小的地方,水泥比例高一點,保證強度......」
黃工這位老技術員聽著李樂的嘀咕,知道這位不是瞎幾把扯,手一伸,點在剛才的地層圖上,說了兩句更細的,「李總,你看,這裡,和這裡,花管間距按裂隙走向排,水平縫可以按三十米延深分三段,豎向縫分三到五段,自下而上注。」
李樂聽了,看了眼黃工,停筆,想了想,點點頭,「也是,水不過玻璃摻量微調,初凝時間控在二十分鐘到四十分鐘之間,留夠檢修時間。注漿孔旁邊埋測壓點,壓力一超就停,不讓漿漫到位。」
「對了,那個拱形鎖口呢,就是人造龍筋,黃工,您這邊還有什麼建議麼?按照你這麼多年在井下施工的經驗?」
黃工琢磨琢磨,說道,「我覺得,可以在紅岩和煤交界的破碎帶,全斷面高強錨索加注漿錨杆,先建預應力場,再注漿把裂隙膠結成一個整體。斷口兩側設微型鋼管樁加預應力錨索加鋼拱架,外面再噴一層混凝土。」
「你要是這麼說,」 李樂用鉛筆撓了撓頭,又在紙上補了兩道線,『東主巷用錨索桁架加鋼筋梯加噴砼,冒頂區換U型可縮鋼棚,讓壓不垮。鋼棚先軟,錨索再硬,這叫軟硬兼施。」
「可縮鋼棚,怎麼個讓法?」
「讓就是讓。」李樂說,「鋼棚接腿留搭接量,壓力大了收縮平衡,悶頭死扛的棚腿兩班就扭麻花,讓它讓出餘地,應力自己找落腳的地方,錨索在後面再把它拽住。骨頭接好了,還得給關節留點兒活動量。」
「淼,還有麼?」錢吉春也問道。
「還有,」李樂又扒拉扒拉幾張圖,繼續道,「這裡,錨索用直徑十五點二四毫米的鋼絞線,長度八到十米,預應力張拉到一百五十千牛.......」
「鋼筋混凝土塞,這個可以。但井下環境潮濕,普通混凝土凝固慢,早期強度低,我的意思是,用硫鋁酸鹽水泥,加百分之二的減水劑和百分之三的速凝劑,坍落度控制在......塞體厚度不小於五百毫米。」
李樂一口氣說完,把鉛筆擱下。屋裡安靜了幾秒。
黃工先開口,「李總這個,比我們礦上的技術方案還細。特別是注漿壓力和花管間距這兩個,我們以前吃過虧。壓力大了把頂板憋裂,壓力小了漿液進不去,花管間距大了漏注,間距小了打孔太多,耽誤工期。李總這個雙液漿配比表,可以直接寫進施工方案。」
「呵呵,行了,黃工,別給我抬轎子,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我寫的也不一定對,你還得施工的時候看,行了,下面還有什麼,」
「鎖風。」荊明說著,拿起一支筆,越過李樂的肩膀,在巷道圖上指著一個位置,「這裡,兌位西迴風,這便要加鎖風牆,但不能封死,得讓風有口出,不讓氣憋死。」
李樂看了眼黃工,說,「這個鎖風牆,用磚砌,厚度三百七十,內外抹面,牆內預埋注漿管和觀測管,調節風窗用鋼板焊接,尺寸零點八乘零點八米,開度從百分之十到百分之百,怎麼樣?」
黃工摳著桌角,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補了一句,「可行,不過,閉牆外邊再加一道雙抗噴漿,密封面不止一層。」
「也行,那就記下來。」
幾個人對著一堆地質地層,地理地形學的圖紙材料、數據,用風水堪輿,易經象數分析,討論土木工程的施工方案,看著有些怪誕,可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就這麼一直到中午,許中梁把初步擬定的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只提了一個問題。
「底鼓和長期蠕變,考慮過沒有?北翼那段底板岩性軟,注漿和錨索把上面鎖死了,應力會往底板走。要是底鼓起來,U型棚腿會被頂彎,錨索也可能失效。」
李樂「嗯」了一聲,說,「考慮了,這種礦井,不會修完就一勞永逸,得按地脈動周期定期復緊,按照打灰佬們的說法,這叫運營期監測。你今天注了漿,不是跟地簽了停戰協議,是簽了休戰協議。」
錢吉春抬頭看他一眼,「休戰協議也得有時間表吧?」
「有。」李樂在紙上最後補了一行,「注漿完成後的頭一周、一個月、一個季度,三次複測,之後按季度做長期監測。氣體、應力、水壓、錨索預應力、底板位移。哪一項抬頭了,哪一項再補藥。」
「土木工程這東西,別指望一錘子買賣管到地老天荒。」
爐膛里的火苗忽然「呼」地躥起來,煙囪里一陣風響。
「還有麼?」錢吉春給幾個人散煙。
荊明接過煙,點上,嘬了口,「嘶~~~呋~~~~還有一個,中宮位。」
「中宮位?啥?」白潔剛叼著煙湊到黃工的火機前,聽到個新鮮詞兒,扭頭問。
「老狼溝一號的集控室。」荊明說,「集控室里立一塊鎮脈碑。」
錢吉春一愣,「啥,還立碑?」
荊明點點頭,「不刻符籙,不寫經文。就寫幾句話,後來下井的人路過看一眼,知道這地方發生過什麼、要防什麼,就夠了。」
之後荊明給錢吉春和白潔解釋了,為什麼要在老狼溝煤礦的中控室放一塊石碑。
聽到荊明說「鐵皮牌子三五年鏽了,石頭能撐到下一場冒頂」,錢吉春頓覺覺得這話在理,「行,石頭我去找。泰山石也行,隴南的青石也行,回頭問一下。對了,淼弟,這方案,花錢能有多少?」
「不少。」李樂翻了翻擬的工程計劃,說道,「花管、雙液注漿、高強錨索、U型鋼棚、監控系統……頭一筆,少說也得百來萬。」
「上百萬,還行,」錢吉春點了點頭,「老狼溝一號一年兩百多萬噸煤,一噸按兩百算,就是四個多億。花一百萬補龍筋,保四個億的產量,值。那就許老師牽頭,黃工配合,黃工,咱們集團的井下工程隊怎麼樣,要不要請外面的來做?」
「不用,」黃工回道,「咱們集團的煤礦井下工程隊可是特級資質,做這個工程沒問題。」
「那就行,下午就開始準備,爭取明天進程,這邊時間不等人。」
「明白。」黃工點點頭。
這邊,荊明把羅盤收進包里,拉上拉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補龍筋這事,說到底是給地底下那條斷了的脈,找個重新接上的法子。古人用石灰糯米漿,我們用水泥水玻璃。工具換了,心思沒換。把斷的地方接上,把堵的地方疏通,把松的地方固住,讓地氣重新走順。」
他抬起頭,看著李樂,「土木工程,就是給龍筋打夾板、上石膏。堪輿,就是先看片子,確定骨頭斷在哪兒、錯位多深、有沒有碎骨,物探,就是X光機和CT。」
李樂回,「這算啥?科學和玄學的有機結合?」
「哈哈哈哈~~~~」
屋外的風漸漸小了,陽光從窗縫裡滲進來,落在桌上那幾張圖上,鐵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白潔起身去提壺,給每個人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李樂端起杯子,砸了一口,「你們說,七十年後,會不會有人也坐在這間屋子裡,看咱們今天寫的這些方案,然後說,那幫人當年幹得還行?」
許中梁笑了一聲:「七十年後,這間屋子怕是早沒了。」
「屋子沒了,圖紙還在,」荊明說,「圖紙上的道理還在。管子說,水者,地之血氣。只要地還在,水還在,道理就還在。」
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李樂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方案定了,餓了,走,吃飯去。」
「去哪兒吃?回岔口?」錢吉春把棉襖遞給李樂。
李樂套上衣服,跺了跺腳,一推門,涼風湧進來,也把一句話給吹了進來。
「不去,去大後路村,看看有啥吃的。」
「大後路村?」
「那能啥吃的?」
錢吉春和白潔對視一眼,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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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心裡都明白,大後路村是趙德貴的老窩,人被抓了,那邊是啥光景,李樂想親眼看看。
從福興壠的院子裡出來,被提前叫過來的呂曉光開著一輛半舊的歐藍德在前面領路,錢吉春的霸道和白潔的陸巡跟在後面,沿著那條被運煤重卡壓得支離破碎的水泥路往大後路村方向走。
路是真爛。水泥面板碎成了拼圖,補丁摞著補丁,有的地方乾脆塌成了坑,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膠泥。
車輪碾過去,底盤「哐」的一聲悶響,李樂個兒高倒了霉,好幾次都顛得腦袋撞上車頂棚,好麼,「這一路下來,有個膽結石腎結石的不用去醫院做手術了,顛兒也顛兒出來了。」
呂曉光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笑道,「趙德貴那幫人光顧著往外拉煤,哪管路,再說,這路修好了,對他也沒好處,路爛,檢查的車就不愛來。」
李樂「嘖」了一聲,「還真是,把路走爛了,也算一道安全保障。」
約摸半個鐘頭,車爬上大後路村前的塬坡。呂曉光找了段稍平的地方靠邊停,眾人下車。
塬坡上風大,吹得人棉衣下擺獵獵作響,李樂把毛領豎起來,走到坡沿上,往下看。看著腳下這條水泥路從這裡往溝底蛇一樣繞下去,兩邊全是凍土稜子,遠處谷底一坨灰撲撲的房子,像被人按在兩座山腳中間。
大後路村整個兒蜷在兩道黃土梁的夾角里,像一隻被兩臂環抱的舊籃子。
冬天日頭短,太陽照不到溝底,只把對面那道山塬的頂染了一抹昏黃,溝底已經暗下來了,像有人拿一塊舊布把村子蓋了半截。
李樂眯著眼看,看的是村子。
荊明站在他旁邊,看的是形。
兩山從西北、東南斜斜包過來,村落在溝掌里,一條季節性河槽從村左繞到村右,冬天沒水,只剩冰碴和干卵石。
「形制不差。」他說,「兩山為砂,谷底為明堂,村坐北偏子癸,向午丁,左有低梁作案,右有溝槽作水口,背後那道梁是來龍,前面這道梁是案山。」
「按巒頭說,是雙砂抱明堂、水口有關欄的局,冬暖夏涼,藏風聚氣,放在以前,是個出人才、積家業的格局。」
「若只看山形,這地方本該是臥龍歇氣,不是死龍閉氣。」
李樂笑,「又來。那你說說,怎麼就變味了?」
「變在邊上。」荊明伸手指著,「村左那,按二十四山落壬子癸,坎位本要靜水藏氣,現在被人挖成橫溝;村右那邊,落在辰巽巳一帶,巽為口、為出入,本應納清氣,現在堆得都是建築垃圾。」
「龍筋外頭長刺。再加上村前過水橋壓在子午支線上,氣就偏了。按老話講,這是明堂被鑿、水口被人把著,好局也叫半拉子人禍改了運道。」
「能不能處理?」李樂問。
「能。填采槽、清垃圾、橋欄去私名,按子午重校村道和排水,比井下補龍筋簡單。」
錢吉春在旁邊,點了一根煙,聽了半天,嘬了一口,「荊老師,你這嘴,比看相的還邪乎。」
「不是邪乎,」荊明笑了笑,「這村子的格局,原本是可以的,斷坡一挖,氣泄了,人就在家裡坐不住,往外跑。一個兩個出去,是本事;整村整村地出去,那就跟地氣有關係了。」
錢吉春點點頭,「趙德貴這根筋,抱了大後路村二十年。他不是村裡的龍筋,是長在龍筋上的一截瘤子。」
「我聽說,早年,他拉電、修橋、給老頭髮煤火費,誰都念他好,等後來盜採,他拿村當掩護,村里人睜隻眼閉隻眼,月底分點零錢。如今把他割了,村子也傷了元氣。瘤子割了疼,不割爛到骨里。」
李樂搓著手,望著那幾排冒煙的房子,「這補地下的龍筋用水泥注漿。地上的龍筋斷了,用什麼補?」
錢吉春嘿嘿一笑,用錢補。錢不到位,人心緩不過來。井下注漿一百萬你能從礦上出,地上這攤事,哪樣不是錢?光靠貼通告,通告管得住手,管不住肚子。」
李樂收回目光,「行了,走吧,下去看看。」
車子沿著坡道往下開,進了村口。過水橋的橋欄上,水泥已經發了黑,青苔枯了,留下一層暗綠色的痕跡。
橋欄正中,嵌著一塊水泥板,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德貴橋」,有些掉漆了。
橋欄兩側的磚縫裡已經長出了枯黃的狗尾巴草,風吹過來,草穗子簌簌地晃。
李樂透過車窗瞥了一眼那三個字,沒說話。錢吉春也瞧見,說了句,「橋是村錢修的不假,名刻成這樣,就說明他打一開始沒打算把這村當公家。」
過橋不遠是小賣部,門口那塊黑板上,呂曉光來時寫的「代購礦燈、代辦火工品」字樣都沒了,換成了「打擊非法採礦,舉報有獎」。
再往裡,村委會鐵柵欄門半開。
牆上通告欄原先空著,現在。那張印著「全縣礦產資源秩序和安全生產隱患專項清查」的文件,蓋著好幾個部門的章,白紙黑字,貼得整整齊齊。
通告欄旁邊的電線桿上,那隻大喇叭歪著,線從杆頂垂下來,在風裡晃蕩,像一隻被打啞了的嘴。
村道上比上次呂曉光來的時候還安靜。
有幾隻土狗在牆根底下蹲著,見了車也不叫,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腦袋擱回前爪上。
呂曉光放慢車速,指給李樂看,「李總,那就是趙德貴家。」
一座貼白瓷磚的小樓,三層,外頭歐式窗套沒貼齊,底層還留著干掛石材的鋼架印子。
院門鐵藝雙開,現在關著,門扇正中交叉貼著縣局的封條,白底紅字。
門口,那輛八五成新的陸巡不在了,趙德貴下礦也開,進城也開,眼下只剩兩道凍硬了的車轍。
小廣場上,那幾個裹著棉襖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一排老頭還在,蹲的蹲,盤腿坐碎水泥塊的坐,每人面前一小攤陽光。
車一靠近,目光齊刷刷轉過來。不像上次呂曉光「收糧」時那種「掂量、審視」,看外頭人像看買路錢,這回更像是「看熱鬧」,帶著點不知所措的樂。
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有人朝車頭努努嘴,也不說話。
在前面那間小飯館兒門旁停車,剛拉手剎,牆根里一個穿藍布棉襖的老漢站起來,走兩步到車頭前,也不怯,手在引擎蓋邊沿搭一下,「你們是縣裡來的?還是哪兒的?」
白潔從車上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塔山,扔過去,「路過的,來吃口飯。」
老漢「哦」了一聲,接了煙,臉上一喜,又說了聲謝,便不再追問。
轉身又蹲回原處,袖口攏一攏,嘴裡嘟囔了句什麼,聽不真切,邊上一個戴帽子的老頭嘿嘿笑了兩聲,扯吧著從他懷裡掏煙。
車子停在村中段那間小館子門口,就是上次呂曉光被孟老頭帶著來吃飯的那家。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家常飯」三個字,底下畫了個碗。
幾人下車,站那打量周圍,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從旁邊的巷子裡拐出來,一件舊棉襖,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待看見小館子門口停著的車,幾個人站在車邊,腳步慢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然後轉身就要往回走。
呂曉光卻瞧見了,快走兩步,沖那個背影喊了一聲,「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