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如瓢潑,縣中的安置點裡,卻異常的忙碌。
縣長林葉楚手裡的電話聽筒幾乎就沒有放下,桌上才吃了兩口的泡麵,早已經泡成了一坨。
隨著雨點落在帳篷上的聲音越來越大,林葉楚的嗓門也跟著提高。
「要多少?沒有!現在全縣剩餘的編織袋和麻袋,都被送上了大堤,我從哪再給你弄一批送過去?」
「誰?哪兒?麵粉廠有?那你告訴他,特麼誰打招呼也沒有用,必須搬出來。不給,你就帶人把鎖砸了,這時候還顧及什麼生產不生產的,你告訴他,我林葉楚說的,他今天要是敢攔,等洪水退了,老子讓他在萍江一天生意都做不下去!」
「喂,啥?書記帶人上去了?安排人把他架下來,多大年齡了,他著急,你們心裡就特娘滴沒點數麼?趕緊動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都這時候了,該派的人,都已經派過去了。再要,只能是從安置點裡找人了。」
「......」
好不容易安生一會兒,林葉楚喘口氣,剛拿起筷子,民政局的宋局長就找上門來。
「縣長,還半小時左右,在實驗小學和農機公司安置點的人就要送過來了。」
「這邊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沒?」林葉楚只好又扔下筷子。
「安排好了,教學樓的三樓四樓用上,再來個五六百人,都裝的下。」
「那就好,你趕緊盯著去。今晚上洪峰過境,現在大堤上的水已經要漫過去了,上面的人都在壘沙袋,搶時間抬升高度。要是攔不住,大水再衝進來,咱們整個縣十八個鎮,少說得有一多半淹水裡。」
「這麼嚴重?」宋局一愣。
「比你想的更嚴重。」林葉楚抓起桌上的一包煙,拆開點上,「前兩天大堤雖然堵的及時,還把縣城給淹了,今晚上的洪峰比前兩天的更大。」
「部隊都調了過來,應該能守的住。」
「我也希望。都說人定勝天,可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林葉楚抽了口煙,「趕緊忙去吧,一會兒,我還得帶著全部的男同志一起上堤。」
「哦。」宋局剛要走,又說道,「林縣長,那個李樂。」
「誰?」
「從長安來的,給咱們送物資的。」
「嗨,我這腦子,都忙死了。他怎麼了?不是一直在倉庫那邊幫著發東西麼?」林葉楚拍拍腦門。
「沒有。」
「什麼叫沒有?」林葉楚一愣。
「他中午跟著部隊的車去了縣城,參加了搜救。」
「啊?誰讓他去的?」
「他給倉庫那邊的人打了個招呼,自己爬上部隊的車,」
「那現在呢?」
「現在,應該還和劉連長他們一起。」
林葉楚聽了,扔掉手裡的菸頭,用腳尖狠狠地踩了兩腳。
「這孩子,就怕,就怕他跟著劉連長他們一起上堤!不行,我去看看。」
宋局說道,「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那裡不是你們女同志待的地方。小劉!」
帳篷里,一直在一旁沒吭聲的劉秘書趕忙起身,「林縣,您說。」
林葉楚抓起椅背上的雨衣,「摩托車鑰匙給我,我去堤上,回頭,你組織一下安置點的男爺們兒,等實小送人來的車,一起上堤!」
。。。。。。
且不管縣中的安置點裡是不是有人在操心李樂。
現在的李樂,只覺得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在剌嗓子,從腳指頭到脖梗子,都在發酸發脹。
大雨中奔跑,本來應該是愛情電影裡的浪漫橋段。
可是現在,李樂只覺得能編出這種劇情的編劇,應該親身體驗一下。
身上衣服,腳下的鞋子,吸足了水分,裹在身上,越來越重。
尤其是褲襠里,雙腿交替間,那皮肉和布料摩擦之後的酸爽,怪不得老李說過,在部隊裡,跑五公里第一要務,不穿三角短褲,要不然不止磨襠,還特麼磨蛋。
疼就疼點吧,可李樂以為自己常年不懈的鍛鍊,體能應該不成問題,但是真和這群當兵的一起跑起來,才發現,這「天下第一陸軍」的名號,真不是說著玩的。
一身的功夫,最起碼五成都在這雙鐵腳板上。
老兵,警衛連絕對都是老兵。自己跟著跑已經快要吐舌頭,這群人竟然還有閒心一邊跑,一邊聊上兩句。
這特麼還是在下雨,李樂相信,按照這群人的尿性,肯定有人能叼著煙跑完。
聽老太太說過,自己那個爺爺帶著手下的部隊,在清風店,創造了一晝兩夜機動125公里的紀錄,這尼瑪,老爺子他們,更是神人啊!
一時間,李樂突然感到老爺子的光輝勻了一點兒在了自己腦門子上,腳步輕了幾分,嘿,額這孫子也還行啊。
終於,一路雨中奔襲,江邊大堤上的燈光已經隱約可見。
「最後五百米,同志們,來個衝刺!!」
劉東風的大嗓門吼了一聲,像一針興奮劑,百十號人如脫韁的野馬一般,齜牙咧嘴的挺著胸膛,撩開腿,嗷嗷地向前衝去。
終於到了大堤上,幾個穿著綠色雨衣的軍官已經等在那裡,瞧見劉東風帶人沖了上來,彼此瞧了瞧,「還成,還是那個劉瘋狗。」
「這還能幹活?」
「放心吧,警衛連,有稱號的,要臉!」
喝點水,吃了點麵包,百十號人緩過勁。
劉東風又出現在眾人面前。
「團長說了,一會兒,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這段江堤,人在,堤在!!」
。。。。。。
李樂還是受了關照。
扛沙袋的活沒交給他,只讓他拿著把鐵杴,往編織袋裡裝。
李樂原以為,裝沙袋得像搞裝修一樣,弄個滿登登,結果沒動幾鏟子,屁股上就挨了一腳。
「裝這麼多幹嘛?」一個一起裝袋子的軍官模樣的,沖李樂嚷道。
「啊?」
「裝一小半就成,裝多了,扛幾趟就得趴窩。」
「哦。」
李樂照做,只不過心裡嘀咕著,你誰啊?我是群眾!
可低頭一看自己這一身,剛一路跑過來,劉東風瞧著李樂可能磨襠了,不知道從哪找了一套作訓服給他換上。現在自己,妥妥的一個新兵蛋子。
「新兵蛋子,怎麼進的警衛連?」軍官問。
「機緣巧合。」
「喲,還挺會整詞兒。高中生?」
「昂,去年畢業的。」
「瞧著文縐縐的,不過這身板可以,劉東風還是有眼光。繼續裝!」
「呵呵。」
暴雨繼續,傾盆。
眼瞅著堆起的加固沙袋堤壩,已經高了不少。
忽然有人叫了聲,「艹,管涌,這裡有管涌!」
一瞬間,所有的燈光全部照向江面。
只見一個碗口大小的漩渦出現在距離大堤一米多的江面上,胡旋著,正把細小的樹枝枯葉卷進去。
看到這個,有人大叫,「快,快,扔沙袋,扔沙袋!!」
話音未落,沙袋雨點般一樣紛紛朝著漩渦處扔進去。
只不過旋渦在晃動幾下之後,依舊旋轉著。
「拿棉被,下人,下去堵!」
聞聲而動,有人開始搬黃豆,有人跑下堤,去取棉被。
很快,幾床早已備好的棉被被送了上來。
「誰水性好?」
「我,我來!」
「我!」
「我!」
「都起開!」
就見劉東風已經抱著一床棉被,跳了下去。
「連長!」
「連長!」
此時,一道閃電在堤壩上空亮起,照亮了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