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筵喧鬧,隔著薄紗精繡的屏風,外堂男賓首席。
賈玌高大的身子斜倚在那張紫檀蟠龍椅寬大的扶手上,側著臉,目光穿透屏風縫隙,直直落在內堂最熱鬧的核心。
裡頭的珠光釵影、笑語喧騰,映在他的眼裡。
喧譁笑語隔著屏風傳來,嗡嗡一片!
他收回目光,視線從屏風處拔出,刷地掃向堂下一眾正在閒聊的賈家子弟!
這些賈家未來的頂樑柱,如今各自有了奔頭,不再是從前簪纓紈絝的子孫堆——
左邊下首是賈璉。
曾經的浪蕩公子哥,如今已是實打實的從五品戶部郎中,眉宇間的神氣與往昔判若兩人。
他正側身與賈蓉低聲交談,手指在桌面無聲地比劃著名,似是在談論著什麼軍務或部務!
在看賈蓉,這位正五品的京營統領,臉上早已褪盡昔日的輕浮與懦弱,舉手投足間帶著沉穩幹練。
稍遠處的賈薔,眼神也銳利精神,再不見昔日只知鬥雞走馬的紈絝模樣。
昔日寧府的浪蕩浮華早被軍伍鐵蹄碾碎!
至於最後一人,乃是薛家薛蟠......
嗯......不做評價!
賈玌的目光向右偏移,落在那群更年輕的面孔上。
賈琮坐在那裡,一臉豪邁,正與賈環說話,聲音洪亮。
在他旁邊,賈環略顯風騷,搖著一柄摺扇,嘴角噙著自信的笑意。
二人全然不見當年庶子畏縮、任人欺凌的半點影子,那份由內而外勃發的自信與豪情,仿佛能衝破屋脊!
賈蘭端坐於最後之末,小小年紀,卻已是一派書生氣質。
面對賈琮的豪邁和賈環的風騷,更是展示了書生的儒雅!
最終——
賈玌的目光落在右首第一人——賈寶玉身上。
見他摒棄了往日那套,竟也能與賈環、賈蘭二人討論求學之道,神態認真。
賈玌心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賈玌暗想。『如今賈家子弟,從軍的各司其職,讀書的各有進益,人人奮力。』
他瞥著認真聽講的賈寶玉。
『若在此等境地,你賈寶玉還敢如從前般沒心沒肺,渾噩度日......』
賈玌眼底寒光一閃即逝。
『......那我手中的馬鞭不抽死你,倒真要敬你是條『油鹽不進』的『好漢』了!』
念頭剛落——
「唏——」 一聲悠長的慨嘆,帶著無比的羨慕忽然從旁響起,「烈火煉真金!賈家這些子弟,如今倒是個個成了精鋼美玉!」
賈玌側頭望去。
林如海!
這位吏部尚書正滿面羨慕地望著堂下那群朝氣蓬勃的賈家兒郎,眼中有光!
見賈玌看過來,林如海轉過頭,臉上的羨慕之情毫不掩飾: 「這族長之位,賢婿當得,想必...無人能有異議!」
兒孫滿堂,皆成棟樑之材!
誰能不羨慕這樣的場景呢!?
這滿堂的英氣勃發、書卷儒雅,這蒸蒸日上的氣象,正是所有簪纓世家夢寐以求的——枝繁葉茂,代有英才!
林如海深吸一口氣,望著賈玌,眼神複雜,有羨慕,更有深深的感慨,一字一句道:
「四世三國公——猶未蒙塵,更...無愧此名!」
「岳父大人謬讚了。」
賈玌微微欠身,臉上笑意滿滿!
——這正是他心中所期待的「紅樓夢」!
一個不一樣的夢,美滿的「夢」!
坐在賈玌另一側的賈政,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他聽著自己最是崇拜的林如海對賈家、對賈玌的極高評價,再看著堂下那些脫胎換骨的子侄,尤其是那個沉靜下來的寶玉,心中百感交集。
他捻著鬍鬚,臉上的刻板早已被激動取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欣慰:
「是啊!祖宗在天有靈,見後世子弟能如此奮發向上,不負門楣,想必......亦能含笑九泉了!」
既是回應林如海,更是對賈玌族長之位的最高肯定。
林如海聞言,亦是深以為然地點頭贊同:「內兄所言甚是!」
林如海的話音剛落,賈玌心中念頭微轉。
他看向林如海,臉上的神色多了幾分鄭重,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徵詢意味:
「岳父大人,」他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如今小婿賦閒府中,之前與您提起的那樁事......不知是否該商議個章程,定下行程了?」
林如海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賈玌所指——!
想到自己那如珠似寶的女兒終身有靠,且所託之人正是眼前這位年未弱冠便封國公、執掌權柄、深諳進退、簡在帝心、為天下所重之人對,林如海心中大暢!
他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看向賈玌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滿意和讚許,連連點頭:
「是極!是極!賢婿此言甚合吾意!」 他略一思忖,目光掃向內堂方向,笑容更盛,「親家老爺想必也快到了,不如......稍後等他一併到來,我們便一同議議此事,確定後也好讓親家夫人高興高興!」
見林如海如此爽快應承,賈玌嘴角也難得地向上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露出真切的笑意:
「如此甚好。」
他隨即轉頭,目光投向侍立在堂角、正眼觀鼻鼻觀心的管家:
「劉管家。」
「奴才在!」 劉管家立刻躬身趨前。
賈玌問道:「老爺與大老爺,此刻已到何處了?」
劉管家腰彎得更深,恭敬回稟:「回國公爺,方才……」
然而,劉管家後面的話還未及出口——
「哈哈!久等!久等了!」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明顯笑意的招呼聲,已從堂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賈赦一人,滿面紅光,步履輕快地獨自走了進來!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
賈敬呢?方才不是說二人同來?
賈玌的目光也落在了賈赦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開口問道:「大老爺......」
賈赦仿佛沒聽見堂內瞬間的靜默和疑惑,他臉上笑容不減,徑直走到主位旁賈玌身側。
他先是向林如海和賈政點頭示意了一下,隨即俯下身,湊到賈玌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其快速地低語了幾句。
只見賈玌在聽清賈赦耳語的瞬間,臉色一變,連忙起身!
而賈赦說完後,也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輕鬆的笑意,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賈玌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將眾人臉上的驚疑、好奇盡收眼底,卻並未解釋半句。
「既如此,開宴吧。不必再等!」
賈玌隨即轉向身側的林如海:
「岳父大人,府中突有急務,需小婿親自處置。暫且失陪,萬望見諒。」
林如海何等人物,察言觀色乃為官本能。雖不知具體何事,但見賈玌瞬間變臉又立刻起身,此刻更是直言「急務」需「親自處置」,便知絕非小事!
「賢婿自便!府中要事為重,不必掛懷此處。」
賈玌不再多言,對著賈政也微一點頭示意,隨即轉身,大踏步向堂外走去。
他高大的身影穿過依舊帶著幾分驚疑氣氛的宴席,所過之處,原本因開宴而重新響起的低語聲瞬間又安靜了下去。
滿堂族親,包括林如海、賈政,乃至屏風內的女眷等人,都目送著這位年輕族長離去的背影,心中疑雲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