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武士的嘶吼壓過了哭嚎。
「板載!潑下去!砸死慶狗!」
「後退者斬!」
足輕和平民們被刀鋒逼迫,頂著炮火,將滾燙的油、糞水、燃燒的雜物傾瀉而下。
石塊、木樑砸落。
填河的民壯慘叫著倒下幾個。
然而,在慶軍的火力壓制和盾車的保護下,這些亡命的攻擊顯得杯水車薪,徒增傷亡。
蘇謹言部署在高地上的子母連環炮和強弩,瘋狂地收割著任何敢於露頭的目標。
「快!快填!別管那些瘋狗!給老子填平它!」
民壯們在軍官的呵斥下,動作越發迅猛。
泥土和柴草如同暴雨般傾瀉入護城河!
血肉、慘叫、硝煙、惡臭。混亂持續。
終於——
護城河終究被填平了。
無數條堅實通道,直抵城牆與城門。
倭寇絕望地看著通道成型。
「撤!快撤到第二道防線!」武士頭目刀疤扭曲,嘶聲下令。殘存的足輕連滾帶爬退下城頭。
炮火依然在咆哮,壓制著城頭,讓倭寇不敢輕易探頭。
熊文龍部護著民壯,在炮火掩護下迅速有序地撤回本陣安全區域。
戰場核心地帶短暫空曠,只剩下被填平的通道和持續轟擊城牆、壓制守軍的炮火。
城上倭寇蜷縮在垛口和掩體後,聽著震耳欲聾的炮聲和同伴的哀嚎。
「民......民壯退了?」一個年輕足輕抱著頭,聲音在炮聲中幾不可聞。
「他們......填完河就跑了?」另一個躲在箭樓殘骸後的老兵探出半隻眼睛,只看到撤退的民壯背影。
「難道......他們今天不攻了?」有人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倖。
「咚——!」
「嗚——!」
就在這短暫的迷惑和僥倖升起之時!
震天動地的戰鼓猛然炸響!如同九天雷霆砸落大地!
蒼勁雄渾的進攻號角撕裂硝煙,直衝雲霄!
蓋過了炮聲!蓋過了一切!
「啊——!」城頭瞬間爆發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號角!是總攻!慶軍總攻了!」
「敵軍攻城了——!快起來!起來啊!」
嘶吼瞬間傳遍城牆。剛剛鬆懈一絲的倭寇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回垛口,不顧炮火向外望去。
天守閣上,島津元久身體猛地前傾,死死盯著城外,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所有的攻城器械動了。
巨大的攻城槌,裹鐵撞錘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高高的呂公車,塔樓般聳立,覆著濕牛皮。數不清的飛梯、鉤索車,被士卒推動。
「嘎吱——嘎吱——!」
沉重的木輪碾壓地面,發出悶響。
在持續不斷的炮火掩護下, 緩緩地,堅定地,向著被壓過填平的通道,向城牆逼近!
「咚!咚!咚!咚!」戰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
「終於......來了!」島津元久的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絕望。
中軍點將台。
賈玌抬手,解開頸下束甲絲絛的活扣。
「卸甲。換先登。」
左右親衛立刻上前。
動作迅捷,解開系帶,卸下護臂、肩吞、裙甲、胸背甲片。
片刻,他身上那套象徵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威儀的精良山文甲便被卸下,露出內里玄色勁裝。
「甲來。」
四名最強壯的親衛合力,抬上一套甲冑。
部件碰撞,發出遠比剛才沉重的悶響。
精鋼打造的先登甲,甲片更厚,形制更簡。護心鏡大如磨盤,掩心鏡厚重,獸吞肩甲猙獰,鐵臂鞲覆蓋更全,裙甲脛甲一體鑄造般結實。
賈玌伸展手臂。
親衛為他披掛。
厚甲加身,身形仿佛又膨脹一圈,愈發的猙獰......魁梧!
最後,五面猩紅護背旗,牢牢插入背後甲冑特製的精鋼插槽。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脖頸,重甲下的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目光投向武器架。
長槊被移開。
他伸手,握住一件奇門兵刃。
粗如兒臂的漆黑鐵鏈,足有三丈余長。鏈子盡頭,拴著一個......只有人頭大小、渾圓的烏黑鐵球。
流星破陣錘!
賈玌手腕一抖。
「嘩棱——!」
鐵鏈如毒蛇昂首,繃直!那顆鐵球,懸停在半空,紋絲不動。
他提錘在手,鐵鏈垂落,拖曳在地。
目光越過點將台,投向硝煙瀰漫的城牆。
前方,巨大的攻城槌在重步兵簇擁下,已抵近城門。裹鐵撞錘開始蓄力後擺。高聳的呂公車,如同移動的堡壘,緩緩貼向城牆豁口,擋板即將放下。飛梯的頂端,已架在垛口邊緣。
工程器械,逼近城牆!
賈玌面頰微動,嘴角扯開一絲弧度。不是喜悅,是沉寂已久的兇器終見血光的冷冽。
垂目。
視線落在那顆懸停的烏黑鐵球上。
人頭大小,五十斤重。
自奉天之亂後,他便在軍中苦練這流星錘法。日夜不輟,直至鏈如臂使,錘隨心轉。
今日,終——有用武之地!
「咚!咚!咚!咚!」戰鼓急響!
「哐——!」攻城槌的巨木,第一次狠狠砸在包鐵城門上!沉悶的巨響,連腳下大地都在震顫!
「殺——!」呂公車擋板轟然落下!頂層的重甲銳士,挺著長矛巨斧,發出震天怒吼,踏著跳板撲向豁口!
「架穩梯子!登城!登城!」飛梯旁,軍官聲嘶力竭。
時機已至!
賈玌猛地抬頭,眼中寒光炸裂!手中流星錘鐵鏈驟然繃緊!
抬手,揮臂!
「破城!斬酋!」
聲音穿透鼓號炮吼,清晰砸進身後每一個將士耳中!
「諾!!!」
身後,將領,連同所有親衛、傳令兵,乃至整個前沿聽到軍令的將士,喉嚨里迸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應諾!
「破城!斬酋!!!」
「大都督威武!!!」
聲浪排空!
賈玌不再言語。
重甲鏗鏘,護背旗獵獵翻卷。
他邁開大步,流星錘拖拽在地,颳起一溜火星,直撲那架已搭上城牆豁口的特製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