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哨的餘波,雖然在人類的耳朵里悄無聲息,但在這艘被陰氣浸泡了六百年的船腹之內,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對所有陰物的無差別精神攻擊。
是挑釁,也是宣戰。
蘇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水中跋涉。
他必須爭分奪秒。
鬼哨之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整艘船的怨氣,都被攪動了。
原本只是在各個角落沉睡的陰物,此刻正從四面八方,朝著他所在的位置,迅速聚集而來。
「嘩啦……嘩啦……」
身後,傳來了越來越多的,趟過水麵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蘇洛頭也不回。
他知道,回頭看,沒有任何意義,只會徒增恐懼,浪費時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不斷地向前!
狹窄的船員通道走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座寬闊的,向下的階梯。
階梯的材質並非木頭,而是某種青黑色的岩石,上面布滿了濕滑的苔蘚。
階梯下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根據船體結構圖,這裡是通往寶船最底層的必經之路,那裡也是船尾核心艙室——「坤元倉」的所在。
蘇洛沒有任何猶豫,踏上了階梯。
剛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階梯下方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向上湧來!
不是一個,也不是一群。
而是……一片!
密密麻麻,如同潮水!
蘇洛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猛地轉身,看向來時的通道。
幾十個穿著破爛明代服飾的船員身影,正從通道的各個艙門裡,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們的動作僵硬,雙眼空洞,但目標卻出奇地一致。
全都是他。
而在他們的身後,更多的黑影,正在不斷湧現。
上面,被堵死了。
蘇洛緩緩轉回頭,看向階梯下方。
那片黑暗中,已經亮起了一片片猩紅的光點。
那是眼睛!
無數雙充滿了怨毒和饑渴的眼睛!
他被包圍了。
「探索三號」,主控室。
氣氛緊張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信號點怎麼停下來了?」
陳夜死死地盯著屏幕上,代表著蘇洛的那個微弱光點。
那個光點,在抵達一個階梯狀結構的位置後,就靜止不動了。
「不止是停下來了!」
一名負責數據分析的研究員,指著另一塊屏幕,聲音都變了。
「你們看能量感應圖譜!以蘇顧問為中心,周圍的負能量指數,正在呈爆炸式增長!」
「四面八方,全都是!他……他被包圍了!」
屏幕上,代表負能量的紅色區域,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將代表蘇洛的那個綠色光點,徹底淹沒。
雨琦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仿佛能透過冰冷的屏幕,看到蘇洛此刻正面臨著怎樣恐怖的景象。
那種被無窮無盡的怪物包圍的絕望,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窒息。
「想辦法!快想辦法幫他!」
她抓住高山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喊道。
「沒用的……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高山頹然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力。
「任何主動聲吶和信號發射,都可能進一步刺激那些東西。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相信他。
這三個字,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主控室內,只剩下儀器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
以及,雨琦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啜泣聲。
……
船艙底部,階梯之上。
蘇洛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環視著從上下兩個方向,不斷逼近的鬼影。
百鬼夜行。
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親身經歷這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場景。
退,是死路一條。
那就只能……殺出一條血路!
蘇洛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然。
他將背後的金剛傘取下,猛地插在身旁的階梯上,作為一道簡易的屏障。
然後,他從防水袋裡,掏出了最後幾塊黑驢蹄子,和一包赤砂糯。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赤砂糯直接塞進口中,用力嚼碎。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
然後,他將嚼碎的赤砂糯,混合著自己的唾液,一口,噴在了黑金古刀的刀身之上!
「滋啦——」
刀身與混合物接觸的瞬間,冒起了一陣青煙。
黑金古朵那原本已經有些暗淡的刀身,再次亮起了一層妖異的紅芒,甚至比之前灌注麒麟血時,還要更盛幾分!
這是摸金校尉在沒有麒麟血時,對付大粽子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辦法。
做完這一切,他將幾塊黑驢蹄子,用一根細繩串起,掛在了自己的腰間。
「來吧!」
蘇洛壓低身形,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搏殺姿勢,手中的黑金古刀,橫於胸前。
他的眼神,如同雪原上孤傲的獨狼,冰冷,而致命。
「吼——」
最近的一具屍傀,發出一聲嘶吼,率先發動了攻擊!
它張開血盆大口,朝著蘇洛的脖子,狠狠咬來!
蘇洛不閃不避,手腕一抖,黑金古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後發先至!
「噗!」
刀鋒輕易地劃開了屍傀的脖子。
附著了赤砂糯的刀刃,對這些陰物有著恐怖的殺傷力。
屍傀的頭顱,沖天而起,身體卻在原地僵住,傷口處冒出大量的黑煙,隨後轟然倒地。
一刀斃命!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屍傀倒下,更多的屍傀,如同潮水般,從階梯下方,瘋狂地涌了上來!
蘇洛眼神冰冷,手中的刀,快得只剩下一片殘影!
劈、砍、刺、撩、掃!
每一刀,都精準而致命!
每一刀,都帶起一片腥臭的黑煙!
不斷有屍傀被他斬倒在地,化為一灘爛泥。
但他殺戮的速度,卻遠遠跟不上屍傀湧上來的速度!
他的體力,在飛速地消耗著。
手臂,已經開始感到酸麻。
虎口,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裂開,鮮血順著刀柄,緩緩流下。
突然,一道黑影,從屍群的側方,悄無聲
息地撲來!
那是一頭體型更加龐大,身上長滿了骨刺的怪物!
蘇洛剛剛斬殺掉正面的一個敵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已經來不及回防!
眼看那怪物的利爪,就要抓穿他的胸膛!
「鐺!」
一聲巨響!
插在一旁的金剛傘,被這股巨力,撞得向內凹陷下去,傘柄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雖然擋住了致命一擊,但蘇洛也被這股力量,撞得氣血翻湧,腳下一個踉蹌。
機會!
周圍的屍傀,瞬間抓住了這個破綻,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
蘇洛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胸口處,那股沉寂已久的麒麟血氣,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生命威脅,突然毫無徵兆地,徹底爆發了!
「吼!」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麒麟咆哮,在他的體內響起!
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那些撲到他近前的屍傀,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間發出悽厲的慘叫,身體冒著黑煙,紛紛被震退!
蘇洛的身上,浮現出了一片片淡淡的,火紅色的麒麟紋路。
他的雙眼,也變成了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
麒麟血,在他瀕臨絕境之時,被動激活了!
他感覺到,一股強大到難以想像的力量,充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剛才的疲憊與傷痛,一掃而空!
「死——」
蘇洛發出一聲低吼,聲音變得沙啞而充滿威嚴。
他手中的黑金古朵,在麒麟血的加持下,紅芒暴漲,幾乎變成了一把燃燒著火焰的血刃!
他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固守階梯,而是主動衝進了屍群之中!
他的人,他的刀,徹底化作了一道血色的死亡旋風!
刀光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
沒有任何一具屍傀,能擋住他的一刀!
他如同虎入羊群,在狹窄的階梯上,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短短几十秒,階梯下方的屍傀,竟然被他屠戮一空!
但蘇洛沒有停下。
他知道,麒麟血的爆發狀態,持續不了多久。
他提著刀,衝下階梯,直接朝著那片最深沉的黑暗——坤元倉的方向,殺了過去!
坤元倉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由整塊玄鐵打造的對開大門。
門上,雕刻著繁複而詭異的星宿圖。
而在大門的正中央,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凹槽內,無數條比之前見到的「龍筋」更加粗壯的血色筋脈,如同蛛網般盤踞著,正中央的位置,一顆巨大的,仿佛心臟般的肉瘤,正在有節奏地搏動。
這裡,就是整艘船怨氣的源頭!
是維持著「船靈」和所有陰物存在的,核心陣眼!
那顆搏動的心臟,就是鑰匙!
但此刻,在大門前,還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華麗蟒袍,頭戴玉冠的乾屍。
與其他屍傀不同,他身上沒有絲毫怨氣,反而散發著一股威嚴的,屬於上位者的氣息。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這是……這艘船的監船太監,鄭和的副手,船隊的二號人物!
他,才是這艘船,真正的守護者!
看到蘇洛衝來,監船太監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五官,一片平滑,如同戴了一張無臉面具。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向了蘇洛。
一股無形,但卻無比強大的力量,瞬間鎖定了蘇洛!
蘇洛只覺得身體一沉,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動作瞬間變得遲緩起來!
這是……勢!
屬於王者的勢!
蘇洛咬緊牙關,麒麟血在體內瘋狂燃燒,抵抗著這股壓力。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在麒麟血效果消失前,毀掉那個陣眼!
「給我……破!」
蘇洛發出一聲驚天怒吼,將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了右臂之上!
他手中的黑金古刀,脫手而出!
如同黑色的流星,帶著麒麟的怒火,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那股無形的壓力,狠狠地射向了監船太監身後的那個巨大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