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
一處戒備森嚴,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註的特殊療養院。
蘇洛的「研究」與「治療」,在這裡繼續進行。
距離從南海歸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里,蘇洛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時鐘。
每天接受各種身體數據監測,配合研究小組進行「歸墟之眼」的能量導入實驗,以及最重要的,進行康復訓練。
他此刻正站在療養院後院的草坪上,嘗試著打完一套最基礎的軍體拳。
陽光溫暖,微風和煦。
他的動作緩慢而吃力,一套簡單的拳法下來,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粗重。
與一個月前連站立都困難相比,這已是天壤之別。
但只有蘇洛自己知道,這具身體的內里,依舊是何等的敗絮其中。
那股潛藏在血脈深處的死氣,如同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續上的這條命,是多麼的脆弱。
雨琦端著一杯溫熱的枸杞紅棗茶,從迴廊下走了過來。
她看著蘇洛略顯單薄的背影,眼神中既有欣慰,也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這一個月,她推掉了考古院幾乎所有的事務,全身心地陪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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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吧。」
雨琦將茶杯遞給他,又拿出一條乾爽的毛巾,自然而然地幫他擦去額頭的汗水。
她的動作輕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仿佛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高院長他們,還在會議室?」
蘇洛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
「嗯,還在開會。」
雨琦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那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
「陳部他們也來了,應該是在最終敲定這次行動的報告。」
她口中的「陳部」,正是陳夜。這次行動的總負責人,一位來自更高層面的神秘人物。
蘇洛眼神微動,沒有再問。
他知道那份報告的分量。
它將決定,這次行動中那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一切,最終以何種面目,呈現在極少數有資格看到它的人面前。
而這份報告,也將決定他自己,以及「歸墟之眼」未來的命運。
……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只坐著四個人。
陳夜,高山,雨琦的直屬上級——國家考古研究院的錢院長,以及一位肩上扛著將星,面容嚴肅的中年軍人。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桌子中央,全息投影設備正播放著一段經過剪輯的影像。
那是「海豚二號」進入沉船後,拍攝到的畫面。
崩解的屍傀殘骸,跪倒在水中的蘇洛,以及那扇洞開的玄鐵大門後,散發著清輝的「歸墟之眼」。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陳夜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他取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這份是常規報告,裡面隱去了所有超自然現象,將沉船的毀滅歸結於蘇洛顧問引爆了某種特殊設備,觸發了船體內部的連鎖反應。對外,這次行動定性為一次成功的深海遺物打撈與救援行動。」
他說著,將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
「我相信,這份報告,各位都沒有異議。」
錢院長和那位將軍都點了點頭。這是處理此類事件的常規流程,隱藏真相,維持穩定,是第一要務。
「那麼,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這份。」
陳夜又拿起了另一份被紅色「絕密」字樣標記的文件夾,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這份,是只存於我們幾個人認知里的——真實報告。」
他將文件夾打開,裡面是關於監船太監、「勢」的壓制、麒麟血、鬼哨、以及最後那扇被本命精血激活的星宿大門的所有描述。
這些文字,組合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是考古報告,更像是一本荒誕不經的玄幻小說。
「高院長,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先說。」
陳夜的目光,投向了高山。
高山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
「監船太監,如果描述屬實,那已經不是『粽子』的範疇了。它更像是某種……藉助風水陣眼和血腥祭祀,與整艘船融為一體的『地縛靈』。它的力量源泉,就是那顆『心臟』,也就是陣眼。」
「至於蘇洛最後用血激活大門,我推測,那扇星宿圖大門,本身就是一個更高階的,專門用來克制這艘船邪氣的『保險』。而激活它的鑰匙,必須是蘊含著某種特殊力量的陽剛之血。麒"麒麟血",恰好符合了所有條件。」
高山的解釋,讓錢院長和那位將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些理論,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體系。
「你的意思是,這艘船,是被人故意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會移動的『凶地』?」
將軍沉聲問道,他更關心事件的本質。
「是,也不是。」
高山搖了搖頭。
「從布局來看,坤元倉和『歸墟之眼』,顯然是核心。外圍的一切邪祟,包括那個監船太監,都只是『鎖』,是保護核心的『獄卒』。這更像是一個……用最凶的鎖,去鎖住最重要的寶藏。」
「最重要的寶藏,就是『歸墟之眼』。」
陳夜接過了話。
「這顆珠子的研究報告,各位也看過了。它的能量場,不僅能修復精神本源,甚至在理論上,可以延緩細胞衰老。它的價值……」
陳夜沒有說下去,但在座的每個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長生,或許太過虛幻。
但延壽,治癒絕症,在「歸墟之眼」面前,似乎不再是天方夜譚。
這才是真正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寶藏」。
「所以,我們面臨兩個問題。」
陳夜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蘇洛。他是唯一成功闖過『鎖』,拿到『鑰匙』的人。他身體的特殊性,他對這些神秘事物的了解,以及他現在與『歸墟之眼』共生的狀態,讓他成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活體樣本』。」
「第二,『歸墟之眼』。這東西,是國之重器,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如何保管,如何研究,如何利用,必須有最周全的方案。」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兩個問題,每一個都無比棘手。
良久,那位一直沉默的錢院長,緩緩開口了。
「對於蘇洛,我有一個提議。」
他看向陳夜。
「這次行動,他居功至偉。但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再適合待在體制內執行高風險任務。而且,他本身的存在,也太過特殊,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我建議,給予他最高級別的榮譽和物質獎勵。然後,讓他以『長期療養』的名義,『退休』。」
「退休?」
陳夜挑了挑眉。
「對,退休。」
錢院長語氣肯定。
「讓他徹底脫離官方身份,成為一個『普通人』。對外,他只是一個因公負傷的英雄,僅此而已。這樣,既是對他的保護,也是對秘密的保護。」
「當然,這個『退休』,是有條件的。」
錢院長補充道。
「我們會為他安排一處絕對安全的居所,提供最好的醫療和生活保障。而他,需要繼續配合我們的研究,並且,有義務在我們遇到類似無法解決的事件時,提供『顧問』服務。」
這個提議,讓陳夜和將軍都陷入了思考。
這確實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給了蘇洛自由和尊榮,又把他牢牢地「鎖」在了可控範圍內。
「我同意。」
將軍率先表態。
「把他放在軍隊的體系里,目標太大。讓他成為一個富有的『隱士』,反而更安全。」
陳夜也點了點頭。
「可以。地點呢?」
錢院長微微一笑,似乎早有準備。
「後海,鴉兒胡同,有一座閒置的二進四合院。環境清幽,安保也方便布置。就那裡吧。」
……
一周後。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後海的胡同深處。
車子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蘇洛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著眼前的宅子。
青磚灰瓦,門前兩尊石鼓,充滿了京城特有的古樸韻味。
高山和雨琦陪在他身邊。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高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感慨。
「除了榮譽勳章和一筆你幾輩子都花不完的獎金,這套院子,也登記在了你的名下。算是國家對你的補償。」
蘇洛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既是獎勵,也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雨琦上前,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木門。
「吱呀——」
陽光瞬間灑滿了整個前院。
院內打掃得一塵不染,抄手遊廊,雕花窗格,一草一木都透著精緻。
「歸墟之眼」被安置在內院正房的一個特製恆溫箱裡,繼續為蘇洛提供著生命能量。
除了他們,院子裡空無一人。
但蘇洛能感覺到,在周圍的屋頂和胡同暗處,至少有不下十個隱晦而強大的氣息。
全都是頂尖的安保人員。
「我以後,就住在這裡?」
蘇洛走進院子,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寧靜。
「嗯。」
雨琦跟在他身邊,輕聲回答。
「高院長和陳部他們為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在這裡,你可以安心養傷,不用理會外面的任何紛擾。」
「那你呢?」
蘇洛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一直想問。
雨琦的臉頰,微微一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向院裡申請了長假。理由是……需要整理這次南海行動的學術資料,可能需要一位『特別顧問』的長期幫助。」
蘇洛愣住了。
他看著雨琦羞赧的側臉,心中那片因為身體虧空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下了一顆石子,盪起了圈圈漣漪。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放棄了自己在考古院大好的前程,選擇了留在這座名為「家」的囚籠里,陪伴自己。
千言萬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蘇洛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雨琦的身體輕輕一顫,但沒有掙脫。
她抬起頭,迎上蘇洛的目光,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
「蘇洛,以後,我陪著你。」
......
日子,一天天在後海的波光與胡同的靜謐中流淌。
秋去冬來,院裡的那棵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只剩下遒勁的枝幹,在凜冽的寒風中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蘇洛的身體,在「歸墟之眼」的滋養和雨琦無微不至的照顧下,一天好過一天。
他已經不再需要輪椅,甚至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在院子裡散步、打拳。
只是那套曾經剛猛無儔的拳法,如今打起來,依舊是綿軟無力,更像是老年人的養生操。
雨琦則真的像一個稱職的「學術助理」。
她將南海沉船打撈上來的所有文物資料都搬到了院子裡,在東廂房布置成了一間臨時工作室。
兩人大部分時間,就是對著那些拓片、照片和文獻,整理、歸納、討論。
一個曾經是考古界的明日之星,一個是對古墓秘辛了如指掌的民間高手。
兩人的合作,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默契。
蘇洛會告訴她,那些看似普通的紋飾,在古代方術中代表著什麼含義;那些機關的設計原理,又利用了怎樣的物理和心理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