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連接處的風很大，呼嘯著灌進來，帶著鐵軌摩擦的冰冷氣息。
蘇洛靠著車廂壁，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丹藥化開的暖流。
那股暖流正在緩慢地修復著他因強行催動麒麟血而受損的經脈，驅散著深入骨髓的疲憊。
雨琦蹲在他身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一片落葉。
她用沾了清水的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蘇洛臉頰和脖頸上的血污。
那些已經半乾的血跡，有墨綠色的，也有鮮紅色的，觸目驚心。
「嘶……」
當紗布擦過蘇洛脖子上的一道劃傷時，他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雨琦的手立刻停住了，眼中滿是歉意和心疼。
「弄疼你了？」
蘇洛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的血色已經退去大半，恢復了往日的深邃。
「沒事。」
他看著雨琦，聲音依舊沙啞。
雨琦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從急救包里拿出消毒噴霧，對著傷口輕輕噴灑，然後又取出一塊新的無菌紗布，想要為他包紮。
「不必了。」
蘇洛阻止了她。
「這種小傷，天亮前就能自己癒合。」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雨琦看著那道仍在微微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蘇洛平靜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蘇洛不是普通人，但這種超出常理的恢復能力，還是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感。
她默默收起了紗布，將急救包放回背包。
「剛才……謝謝你的閃光彈。」
蘇洛打破了沉默。
他知道，如果不是雨琦那一下，他要掙脫縛龍索，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雨琦搖了搖頭，低聲說：「是我把你牽扯進來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
如果不是她堅持要來查探，蘇洛也不會在火車站遭遇如此兇險的圍殺。
蘇洛沒有接話。
他從破爛的口袋裡，掏出了那枚沾染著血污的鬼哨。
哨子是骨制的，質地溫潤，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幽光。
他將鬼哨放在手心，仔細端詳。
雨琦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
「這就是昨晚在工地聽到的聲音來源？」
她認出了這枚哨子。
蘇洛點了點頭。
「封彌臨死前提到了一個名字，封四爺。」
他將哨子遞給雨琦。
雨琦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哨子入手微涼，她能感覺到上面雕刻著極其複雜和精細的紋路。
「封家……我好像有點印象。」
雨琦蹙起眉頭，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著信息。
作為考古院的副院長，她接觸的不僅僅是古墓和文物，還有各種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尤其是那些與古董、盜墓有關的。
「是不是那個在西北一帶很有勢力的封家？據說他們家是從清末的摸金校尉傳承下來的，黑白兩道通吃，行事極為霸道。」
雨琦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很有可能。」
蘇洛的眼神變得凝重。
「他們為什麼要鬼哨？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雨琦將鬼哨翻來覆去地看，卻看不出所以然。
她將哨子湊到嘴邊，似乎想試著吹一下。
「別吹！」
蘇洛立刻出聲制止，語氣嚴厲。
雨琦被他嚇了一跳，手指一顫，哨子差點掉在地上。
蘇洛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緩和了語氣。
「這東西很邪門。昨晚在工地，我就是聽到哨聲後，才被那些怪物圍攻的。這哨子，很可能是用來控制那些煉屍的。」
他想起昨晚那詭異的場景，還有封彌手下那些墨綠色血液的「殺手」，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雨琦的臉色也變白了。
她立刻將鬼哨遞還給蘇洛，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那……封彌提到的，讓你們蘇家都得死，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和你們蘇家有仇？」
雨琦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蘇洛接過鬼哨，緊緊攥在手心，眼神變得複雜而深沉。
「我們蘇家，過去是九門提督之一。做我們這行的，樹敵太多，恩怨延續幾代人，是很正常的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ง的疲憊和無奈。
車廂連接處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列車員探出頭來。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在這裡？一身的血……」
列車員看到兩人的狼狽模樣，尤其是蘇洛身上的血污，嚇了一跳，立刻警惕起來。
雨琦反應很快，立刻站起身，從背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證件。
「你好，我們是國家考古研究院的，在執行特殊任務時遇到了一些意外。這是我的證件。」
她將證件遞了過去，態度不卑不亢。
列車員將信將疑地接過證件，打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那本印著國徽和特殊鋼印的證件，讓他意識到對方的身份非同小可。
「原來是……領導，失敬失敬。」
列車員的態度立刻恭敬了許多，連忙將證件還給雨琦。
「我們需要一個安靜的包廂休息，另外，幫我們準備一些乾淨的衣物和食物，這件事需要保密，能做到嗎？」
雨琦冷靜地吩咐道。
「能，能！我立刻去安排！」
列車員連連點頭，不敢多問一句，轉身匆匆離去。
很快，列車員便領著他們到了一個高級軟臥包廂。
「兩位領導，你們先休息，衣服和食物我馬上送來。這節車廂比較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的。」
列車員說完，識趣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包廂內空間不大，但很整潔。
蘇洛走到床邊，將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黑金古刀從後腰解下，輕輕放在了桌上。
刀鞘古樸，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先去洗漱一下吧，把傷口處理一下。」
雨琦指了指包廂內的獨立衛生間。
蘇洛點了點頭，拿起刀，走進了衛生間。
聽著裡面傳來的嘩嘩水聲，雨琦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她癱坐在柔軟的床鋪上，直到這時，後怕的感覺才如潮水般湧來。
火車站的血腥廝殺，千鈞一髮的追逐，都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中回放。
她看向桌上的那把黑金古刀，目光複雜。
她知道，自己正被捲入一個她前所未見的、黑暗而危險的世界。
這個世界裡，沒有法律和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殺戮和生存法則。
而蘇洛，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幾分鐘後，蘇洛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列車員送來的乾淨T恤和長褲，雖然尺寸不太合身，但總算清爽了許多。
他赤著上身走出來，雨琦恰好看到了他布滿整個後背的麒麟紋身。
那麒麟踏火而行，栩栩如生，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仿佛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他背上、手臂上交錯著幾道傷口，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但翻開的皮肉依然顯得有些猙獰。
雨琦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臉頰微紅，連忙移開了視線。
「到你了。」
蘇洛並沒有在意她的目光，只是將換下的、破爛不堪的血衣扔進了垃圾桶。
雨琦「嗯」了一聲，也拿著乾淨的衣服走進了衛生間。
當她出來時，蘇洛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桌上放著列車員送來的麵包和牛奶。
他聽到聲音，回過頭。
「吃點東西吧，我們下一站就下車。」
「下車？去哪裡？」
雨琦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問道。
「不能坐到終點。封家的人很可能已經查到了這趟列車的信息，會在沿途的站點堵我們。下一站是『鷹潭』，是個不大不小的站，人流混雜，方便我們脫身。」
蘇洛拿起一塊麵包，慢慢地吃著，他的體力消耗極大，急需補充能量。
雨琦點了點頭，也拿起牛奶和麵包。
「到了鷹潭之後呢？我們總得有個計劃。」
她知道，現在他們已經是封家眼中的獵物，必須步步為營。
「封家是西北的地頭蛇，我們不能往北走，那是自投羅網。」
蘇洛咽下麵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曠野。
「這枚鬼哨，十有八九和古墓有關。封家如此大動干戈，目標很明確。我要查清楚，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他的聲音很冷。
「封彌死了，他們肯定會派更厲害的人來。封四爺……我需要知道這個人的一切。」
雨琦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主動出擊？」
「被動挨打，遲早會死。」
蘇洛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封家的勢力主要在西北，但在其他地方肯定也有眼線和據點。考古院的情報網絡，能查到他們在鷹潭或者周邊地區的據點嗎？」
蘇洛看向雨琦，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尋求她的幫助。
雨琦沉思了片刻。
「我不能動用官方系統，那樣會留下痕跡，反而會暴露我們的位置。但我有一些私人的渠道，是我父親過去的一些老朋友，他們消息很靈通。我可以試試。」
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不過，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網絡環境。」
蘇洛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個U盤大小的黑色裝置，插在了雨琦的手機上。
「用這個，它可以建立一個無法被追蹤的加密通道。」
雨琦有些驚訝地看了蘇洛一眼，但沒有多問。
她知道，蘇洛身上的秘密，遠比她想像的要多。
她開始低頭快速地在手機上編輯信息，通過那個特殊的加密通道發送了出去。
包廂里一時間陷入了安靜，只剩下火車行駛時「哐當、哐當」的規律聲響。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雨琦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立刻點開信息，迅速瀏覽著，眉頭越皺越緊。
「查到一些東西。」
她抬起頭，臉色凝重。
「封家確實在鷹潭有動作。不過不是據點，而是一個考古隊。」
「考古隊？」
蘇洛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對，一個私人考古隊，以『山海文化研究』的名義註冊的，但背後真正的金主就是封家。他們半個月前就在鷹潭附近活動，勘探的區域……是龍虎山。」
雨琦將手機屏幕轉向蘇洛。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地圖，龍虎山脈的區域被紅圈標記了出來。
「龍虎山？」
蘇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道教祖庭，歷代天師修道煉丹的地方。傳說漢代張道陵天師，就是在這裡煉成了『九天神丹』，最後丹成龍現，乘龍虎飛升。」
雨琦補充道。
「這只是神話傳說，」蘇洛打斷了她，「但龍虎山確實有歷代天師的墓葬群，被稱為『天師仙源』。那地方風水極佳，而且為了防止盜擾，墓葬的結構異常複雜，機關重重。封家的目標，難道是天師墓？」
「很有可能。」
雨琦指著信息里的另一段內容。
「我的線人說，封家的這個考古隊，最近在尋找一樣東西，一枚『引魂鈴』。據說和鬼哨配合使用，可以開啟某座大墓的核心墓室。」
鬼哨……引魂鈴……天師墓……
幾個關鍵詞在蘇洛的腦海中串聯起來。
他手中的骨哨，似乎變得更加滾燙。
封家大費周章，又是鬼哨，又是引魂鈴，他們想從天師墓里得到什麼？
是傳說中的「九天神丹」，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叮咚——」
車廂廣播響起了柔和的女聲。
「旅客們請注意，前方到站，鷹潭站。請在鷹潭站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蘇洛站起身，將黑金古刀重新縛在背後，用寬大的外套罩住。
他的眼中沒有了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戰意。
「走吧，雨琦。」
他看著她，語氣平靜。
「我們的下一站，龍虎山。」
雨琦看著蘇洛堅定的眼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從踏出這節車廂開始，她將要面對的，是一場無法回頭的兇險旅程。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