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天,烈日灼心。
三人攙扶著,踉蹌地遠離那座正在被沙漠吞噬的古城。
身後的轟鳴聲漸漸平息,歸墟城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之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一片平坦的,仿佛亘古不變的沙海。
雷洪一屁股癱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讓他幾乎虛脫。
「活……活下來了……」
他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裝備包,苦笑了一聲。
「媽的,這次虧大了,回去連報告都不知道怎麼寫。」
雨琦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她的臉色也同樣蒼白。
她放開攙扶著蘇洛的手,走到一旁,望著古城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久久不語。
那裡埋葬的,不僅是一個失落的王朝,更是一段顛覆了她所有考古認知的歷史。
蘇洛獨自站在原地。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看那片沙漠。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本從懷中取出的,染著血跡的筆記上。
封面上,那用麒麟血繪製的圖騰,在陽光下顯得暗淡無光,失去了所有靈性。
他慢慢地翻開筆記。
裡面的字跡,依舊是那麼熟悉,那麼剛勁有力。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關于歸墟城的記載,關於陰兵傀儡的分析,關於「魄石」和鬼哨的推測……
曾經困擾他的謎題,如今看來,卻像是一個個冰冷的笑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順著爺爺的足跡,在揭開一個歷史的秘密。
但直到最後,爺爺卻告訴他,這是一個騙局。
蘇洛翻到了筆記的最後一頁。
那裡,只有兩個血字,觸目驚心。
——「毀掉」。
他死死地盯著這兩個字,腦海中迴響起爺爺墜落深淵前,那聲嘶力竭的吶喊。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個騙局!」
「他終究,還是選擇把希望……留給了你……」
「焦屍」帝王的話,也在此刻迴響起來。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似乎指向同一個方向的話語,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團亂麻。
希望?什麼希望?
毀掉?又要毀掉什麼?
蘇洛抬起頭,看向雨琦。
「雨琦副院長。」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仿佛被砂紙打磨過。
雨琦聞聲回頭,看向他。
「我爺爺……為什麼要毀掉這本筆記?」
他舉起手中的筆記,血色的眸子中充滿了迷茫與痛苦。
雨-琦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蘇洛身邊,視線也落在了那本筆記上。
「我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語氣卻很沉靜。
「但是,蘇先生在墜落前,扔掉了另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這說明,他真正想毀掉的,或許並不是『知識』本身,而是某種……『鑰匙』。」
「鑰匙?」
蘇洛皺起了眉頭。
「對,鑰匙。」
雨琦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閃爍著學者獨有的,探究的光芒。
「這本筆記,不僅僅是記錄。它封面的麒麟血圖騰,可以在關鍵時刻與你的血脈產生共鳴,打開那扇青銅門。它本身,就是一件『信物』,一個『憑證』。」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筆記的封面。
「你爺爺讓你毀掉它,也許是想讓你斬斷與『守護者』這個身份之間的聯繫。而他自己扔掉那本,則是為了讓你看到,『鑰匙』不止一把。他想通過這個動作,傳遞一個比筆記內容更重要的信息。」
蘇洛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他一直把筆記當成是爺爺留下的遺物和攻略,卻忽略了筆記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
「什麼信息?」
他追問道。
雨琦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讓蘇洛和不遠處的雷洪都感到脊背發涼的推測。
「也許,那個所謂的『焦屍』帝王,並沒有死。」
雷洪一個激靈,從沙地上彈了起來。
「沒死?!開什麼玩笑!我們親眼看著他跟那口大棺材一起掉進無底洞裡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不是無底洞。」
雨琦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
「歸墟城的設計,處處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精密。懸空地宮,八方鐵索,那所謂的深淵,與其說是陵墓,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通道,或者說,是一個『篩選裝置』。」
她看向蘇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爺爺讓你『走』,讓你『毀掉』筆記,是因為他知道,打開那扇門,將那個帝王釋放出來,僅僅是『儀式』的第一步。而你,作為擁有麒麟血的『守護者』後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完成後續儀式的關鍵。」
蘇洛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了「焦屍」帝王看到他時說的話。
「終於……等到了……」
「你,是來完成……儀式的嗎?」
原來,它等的不是鑰匙,而是他這個人!
「那口青銅巨棺,可能根本不是棺材,而是一個『載具』。」
雨琦的推測越來越大膽,也越來越接近某個恐怖的真相。
「它墜落下去,不是死亡,而是……『啟程』。它要去一個只有它能去的地方。而它缺少最後一步,或許是需要你的血作為『祭品』,又或者需要你用某種方式為它『開啟』最終的門。」
「所以,你爺爺做出了選擇。」
雨-琦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對那位素未謀面的老人的敬佩。
「他毀不掉那個帝王,也無法阻止儀式的開啟。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死亡,用最決絕的方式告訴你,這是一個騙局。他讓你毀掉筆記,斬斷聯繫,讓你離開,就是為了讓那個『儀式』,永遠缺少最關鍵的一環。」
「讓你……活下去。」
轟!
雨琦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蘇洛心中所有的迷霧。
他全明白了。
爺爺不是在尋寶,也不是在考古。
他是在守護一個秘密。一個從他,甚至更早的祖輩開始,就一直在守護的,關於「長生」儀式的秘密。
組織找到歸墟城,是為了完成這個儀式。
而爺爺潛伏進來,是為了在最後關頭,阻止這個儀式。
他毀掉了控制樞紐,喚醒了那個帝王,看似是失敗,實則是將計就計。
他算到蘇洛會來,算到蘇洛會帶著筆記,會打開那扇門。
他只能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上演最後一場戲,告訴蘇洛真相。
那不是墜落,而是犧牲。
蘇洛緊緊地攥著筆記,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胸中翻湧著無盡的悲愴與怒火,但這一次,他的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變得異常堅定。
「組織……」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無論是為了完成儀式的「組織」,還是那個已經「啟程」的帝王,他們都將是自己餘生的目標。
爺爺用生命為他指明了道路,他不能,也絕不會退縮。
「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了。」
雷洪打斷了兩人的思緒,他指了指天邊。
「沙暴要來了,而且我們的水和食物都耗盡了,再不走,就算沒被怪物弄死,也得渴死在這裡。」
確實,遠處的天空已經開始泛黃,風中帶來了更多的沙礫。
雨琦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蘇洛,見他已經從失神中恢復過來,稍稍放下心。
「往東南方向走,我記得我們進來時,車就停在那個方向的沙丘後面。」
三人不再耽擱,辨明了方向,開始在沙漠中艱難跋涉。
蘇洛將那本筆記,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胸口的內袋裡。
他不會毀掉它。
因為這不再僅僅是爺爺的遺物,更是他的路標,是他戰鬥下去的理由。
他需要裡面的知識,去了解他的敵人,去追尋那個「焦屍」帝王最終的去向,去查明「組織」背後的一切。
他要讓那些布下這個千年騙局的人,付出代價。
跋涉的路是漫長而痛苦的。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三人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一座高大的沙丘背後,終於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車影。
是他們來時的那輛越野車。
「得救了!」
雷洪發出一聲歡呼,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然而,當他們走近時,臉上的喜悅卻瞬間凝固了。
越野車的旁邊,還停著另外兩輛黑色的,經過改裝的重型越野車。
車門打開,七八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墨鏡,手持武器的男人,正靠在車邊,像是在專門等待他們。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一身白色休閒服,面容俊朗,但眼神卻陰翳冰冷的年輕男人。
他看到狼狽不堪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蘇洛先生,雨琦副院長,還有這位……士兵先生。」
他鼓了鼓掌,慢條斯理地說道。
「恭喜你們,從歸墟城裡,活著出來了。」
雷洪立刻擺出了防禦姿勢,將雨琦護在身後。
蘇洛的瞳孔,則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認識這個人。
在爺爺筆記的角落裡,有一張被撕下來的照片,照片上,就是這個白衣男人。
旁邊只有一行批註。
「『組織』高層,代號:白澤。極度危險。」
白澤的目光,越過三人,看向他們身後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沙漠。
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歸墟城的消失,反而饒有興致地問道。
「看來,儀式已經啟動了。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蘇洛的胸口。
「或者說,『王』,為什麼會放過你這個……最後的『祭品』?」
蘇洛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了那把從歸墟城裡帶出來的軍用匕首,體內的麒麟血,在經歷短暫的枯竭後,又開始緩緩地重新流動。
一場惡戰,無可避免。
沙漠的風,捲起細沙,吹打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洛、雨琦和雷洪三人,與對面的「組織」人馬,形成了緊張的對峙。
雷洪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空槍套,這是他下意識的戰鬥動作。
但他很快意識到,他們現在手無寸鐵,狀態極差,而對方,是七八個全副武裝的精銳。
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蘇洛沒有動。
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軍用匕首,那雙剛剛褪去血色的眸子,再次變得冰冷,死死鎖定著那個代號「白澤」的男人。
仇恨,像野草一般在他心中瘋長。
但他同樣清楚,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爺爺用生命換來的情報,讓他明白,眼前的敵人,遠比地下的怪物更加危險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