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無聲。
上百個紙人提著綠燈,在前方引路。
它們不落地,只是在離地三寸的空中飄行,悄無聲息,快慢一致。
慘綠的燈籠光,將崎嶇的山路照得忽明忽暗,把四周的樹影扭曲成張牙舞爪的鬼怪。
蘇洛四人跟在隊伍的最後面,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說……咱們就這麼一直跟著?」
巴圖實在受不了這死寂,湊到秦風身邊,壓低了聲音。
「這感覺比下墓還瘮人。下墓好歹還有個響動,這些玩意兒……連個屁都不放。」
秦風沒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噤聲。
他緊握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全身的肌肉都處於緊繃狀態。
前方的隊伍,看似毫無威脅,卻散發著比任何敵人都要危險的氣息。
雨琦走在蘇洛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
她發現這些紙人的製作工藝極為古老,紙張用的是一種浸過桐油的麻紙,骨架是削得極薄的竹篾。
這種手藝,在唐宋之後就已失傳。
更讓她在意的是,這些紙人行動的軌跡,並非沿著現有的山路,而是在一片荒蕪的林地中穿行。
它們走出的路線,隱隱構成了一個奇特的陣法,似乎在避開某些看不見的禁制。
蘇洛走在最後,神情最為凝重。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他能感覺到,隨著隊伍的深入,四周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粘稠」。
那是一種陰冷、潮濕,帶著腐朽氣息的能量場。
就像是……他們正在從陽間,一步步踏入陰間。
這種感覺,在他下過的所有墓中,都從未有過。
他腰間的黑金古刀,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氣息,刀鞘的溫度變得冰冷刺骨。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卻毫不停歇。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引路的紙人隊伍,終於停了下來。
它們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里。
這裡沒有任何植被,地面是裸露的、呈現出暗紅色的土壤,像是被鮮血浸泡了千年。
山坳的中央,是一口古井。
井口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石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仿佛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上百個紙人,以古井為中心,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身,用那畫出來的笑臉,面朝蘇洛四人,然後緩緩地將手中的燈籠,放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它們便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一場詭異的祭祀。
「這是……什麼意思?」
巴圖看著這詭異的場景,頭皮發麻。
「把我們引到這口破井旁邊,就完事了?」
「井裡有東西。」
蘇洛盯著那口古井,沉聲說道。
他的鬼哨,正在微微發熱。
井下,有某種東西在與鬼哨產生共鳴。
「下去看看?」
秦風看向蘇洛,徵求他的意見。
「恐怕,我們沒得選。」
蘇洛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靜立的紙人。
它們雖然不動,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越來越強。
這口井,是鍾伯給他們的唯一「通道」。
四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井邊,探頭向下望去。
井下漆黑一片,手電的光照進去,也被黑暗吞噬,什麼都看不見。
秦風解下一段登山繩,將一頭綁在井口的石墩上,另一頭扔了下去。
繩子下墜了很久,才傳來「噗通」一聲輕響。
下面有水。
「我先下,你們跟上。」
秦風第一個抓起繩子,動作利落地滑了下去。
緊接著是巴圖,然後是雨琦。
蘇洛殿後。
在他準備下井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紙人。
他看到,所有的紙人,都緩緩地對著井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個動作,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恭敬。
井壁濕滑,長滿了苔蘚,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四人順著繩子,下降了約莫三十多米,才終於踩到了水面。
水不深,只到小腿。
水質冰冷刺骨,像是深冬的寒潭。
「這裡……是井底?」
巴圖打著手電四處照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了迴響。
「不對,這裡太大了。」
雨琦立刻否定道。
手電光所及之處,根本不是狹窄的井底空間。
這裡,是一條寬闊的、由青石鋪就的地下河道。
河道約有十米寬,穹頂很高,雕刻著繁複的星宿圖。
他們剛才下來的那口井,只是這條地下河道的一個入口。
「這根本不是井,這是一條……神道。」
雨琦的聲音帶著一絲震撼。
她撫摸著身旁的石壁,上面刻滿了精美的浮雕。
浮雕的內容,不是帝王將相,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些奇形怪狀、聞所未聞的生物。
有長著人臉的怪鳥,有九個腦袋的巨蛇,還有拖著山巒行走的巨龜……
「《山海經》?」
蘇洛看著這些浮雕,立刻認了出來。
這些,全都是《山海經》里記載的異獸。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誰會把陵墓修成這個樣子?」
秦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眼前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他對古代墓葬的認知。
「恐怕,這裡不是陵墓。」
蘇洛的聲音幽幽傳來。
他沒有看壁畫,而是看著腳下潺潺流動的水。
「水是活的,從一個方向來,流向另一個方向。這裡更像是一個……古老的遺蹟。」
四人沿著水流的方向,向上遊走去。
河道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文字。
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古老符號,形狀如同蝌蚪,蜿蜒扭曲。
「這是蝌蚪文,傳說中倉頡造字之初的文字雛形!」
雨琦看到這些文字,激動得渾身顫抖。
作為考古學家,這簡直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發現!
她立刻拿出相機,試圖將這些文字拍下來。
「別拍了。」
蘇洛按住了她的手。
「這些字,最好別看。」
「為什麼?」
雨琦不解。
蘇洛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那些文字周圍的石壁。
雨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那些刻著蝌蚪文的石壁周圍,布滿了深深的、雜亂無章的抓痕。
就像是……曾經有無數人,在這裡痛苦地掙扎,用指甲瘋狂地抓撓牆壁,直到血肉模糊。
一股寒意,從雨琦的背脊升起。
這些文字,似乎蘊含著某種能讓人發瘋的魔力。
他們加快了腳步,不敢再看兩側的壁畫和文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走出了狹長的河道,來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但穹頂和地面,都經過了人工的修飾。
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不知名的發光晶石,如同浩瀚的星河,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上,鋪著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
而在空間的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青銅門。
門高不見頂,寬不見邊際,仿佛是分割天地的屏障。
門上,雕刻著無數神魔鬼怪,互相廝殺、吞噬,構成了一幅猙獰而宏大的地獄浮世繪。
一股來自遠古洪荒的、蒼涼而肅殺的氣息,從門後隱隱傳來。
在這扇巨門面前,他們四人,渺小得如同塵埃。
「這就是……『門』?」
秦風喃喃自語,他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鍾伯把我們引到這裡,就是為了讓我們看這扇門?」
「不,他不是讓我們看。」
蘇洛緩緩拔出了背後的黑金古刀。
當黑金古刀完全出鞘的剎那,整座大門,發出了「嗡」的一聲巨響!
門上那些猙獰的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蘇洛手中的刀!
黑金古刀也發出了強烈的共鳴,刀身上的麒麟圖騰,再次亮起了赤金色的光芒!
「鑰匙……已經歸位……」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
鍾伯,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青銅巨門之下。
他依舊背著那個巨大的編鐘,佝僂著身子,靜靜地看著蘇洛。
「你到底想幹什麼?」
蘇洛緊握著刀,警惕地看著他。
「不是我想幹什麼,孩子。」
鍾伯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是『它』,想幹什麼。」
他抬起拐杖,指向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這扇門,鎮壓著一個不該存在於世間的東西。我們守墓人一族,世世代代守在這裡,敲響『鎮魂鍾』,用鐘聲加固封印。」
「可是,封印……快要撐不住了。」
鍾伯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每一次鐘聲響起,都需要消耗守墓人的生命力。而我,是最後一個守墓人了。」
他看向蘇洛,眼神複雜。
「你手中的『開門』,是唯一能徹底摧毀封印的鑰匙。當年,你的先祖帶著它逃了出去,就是不想讓這個世界陷入災難。」
「但天意弄人,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蘇家世代守護的秘密,竟然是這個?
「那現在呢?」
蘇洛的聲音有些乾澀。
「門後的東西,要出來了?」
「是的。」
鍾伯點了點頭。
「今夜,是千年一次的『陰陽逆轉』之時,是封印最薄弱的時刻。也是它,最有希望衝出來的時刻。」
「天蠍組織,不過是被它泄露出去的一絲氣息吸引來的鬣狗。而你們,則是被命運推到這裡的……最後的變數。」
鍾伯的目光,在蘇洛和雨琦身上掃過。
「一個,是鑰匙的持有者。一個,是擁有『鳳血』的後裔。」
「鳳血?」
雨琦一愣,她完全不明白鍾伯在說什麼。
「你以為,你為什麼能在那場大火中活下來?又為什麼,能抵禦怨靈的精神衝擊?」
鍾伯的話,讓雨琦如遭雷擊。
童年的那場火災,是她心中最深的夢魘。
「別說了!」
蘇洛打斷了他。
「你想讓我們做什麼?用這把刀,去加固封見,還是……打開它?」
鍾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他看著那扇已經開始微微震動的青銅巨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守了一輩子,我只知道敲鐘。可我的鐘聲,已經快要鎮不住它了。」
「是打開它,放出這個世界的『劫』;還是用你們的力量,將它徹底封死,延續下一個千年的安寧……選擇權,在你們手裡。」
話音剛落。
「咚——!!!」
一聲沉重無比的撞擊聲,從青銅門後猛然傳來!
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劇烈地顫抖!
門上,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