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湘西回來後,蘇洛病了一場。
不是虛弱,而是真正的病了。
強行催動骨哨,召喚「護陵人」,對他本就虧空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反噬。
他躺在蘇家老宅的床上,整整三天,高燒不退,噩夢纏身。
夢裡,是無盡的黑暗。
是山鬼鏡中那張破碎的少女臉龐,是祭祀坑底翻湧的黑色怨念,是無數「失序」之物在他耳邊的低語。
這些,都是「歸序」留下的後遺症。
每抹去一個「失序」的存在,它的部分印記,就會刻在「歸序」者的靈魂深處。
只有強大的麒麟血,才能將這些印記徹底淨化。
但現在,蘇洛體內的麒麟血,幾近乾涸。
雨琦這幾天一直守在老宅。
她沒有靠得太近,只是每天煎好藥,放在蘇洛的床頭,再默默地離開。
她知道,這種層面的反噬,外人幫不上忙。
蘇洛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第四天清晨,蘇洛終於退了燒。
他睜開眼,眼神清明,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坐起身,端起床頭已經涼透的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他看向窗外,雨琦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翻看著一本線裝古籍,神情專注。
晨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似乎是察覺到了屋裡的動靜,雨琦抬起頭,正好對上蘇洛的目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合上書,起身走進屋裡。
「感覺怎麼樣?」
她伸手探了探蘇洛的額頭,溫度已經正常。
「死不了。」
蘇洛的聲音依舊沙啞。
他看著雨琦眼下的淡淡黑眼圈,知道她這幾天沒怎麼休息好。
「秦風那邊,報告怎麼寫的?」
「我寫的。」
雨琦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與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就說我們在七十二潭底部,發現了一處因地質變動而產生的強磁場區域,該磁場能影響人的腦電波,產生強烈幻覺。之前盜墓賊的死亡,和我們的遭遇,都歸結於此。」
她頓了頓,補充道。
「那面山鬼鏡,已經被封存在最高級別的隔離庫里了。潭底的白骨,也由地方考古隊接手,會妥善處理。」
「他信了?」
蘇洛挑了挑眉。
「他信不信不重要。」
雨琦的回答很直接。
「重要的是,這是一份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完美的官方報告。」
蘇洛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發現,雨琦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適應著這個全新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學者,更像一個合格的「搭檔」了。
「新的麻煩來了。」
雨琦沒有理會他的笑意,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照片是黑白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上面是一口棺材。
一口通體漆黑、被無數條粗大鐵鏈捆綁著的棺材。
棺材的背景,像是在一個幽深的礦洞裡。
「這是什麼?」
蘇洛接過照片,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陰冷感,讓他精神一振。
「『吊龍棺』。」
雨琦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東西,最近在黑市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黑市?」
「一個游離於官方之外的、專門交易各種『冥器』的地下網絡。裡面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
雨琦解釋道。
「這張照片,最先就是從黑市里流出來的。據說,有伙南派的摸金校尉,在撫順一個廢棄的礦區里,找到了一個傳說中的『吊龍棺』。他們想找買家,把這東西出手。」
「然後呢?」
蘇洛問道。
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然後,那伙人就失蹤了。」
雨琦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連同那口棺材,一起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秦風那邊通過特殊渠道搞到的情報。天蠍組織,對這口『吊龍棺』,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他們的人,已經滲透進了撫順。」
天蠍組織!
聽到這個名字,蘇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撫順……廢棄礦區……」
他摩挲著照片上冰冷的棺槨輪廓。
「那裡以前是清朝的『龍脈』禁地。後來民國時期,日本人為了掠奪資源,在那裡進行了瘋狂的開採,挖出了很多煤礦。不少礦區,都是在清代皇家圍場的舊址上建立的。」
雨琦點頭,補充道。
「沒錯。傳說,日本人當年在挖礦的時候,挖到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其中一個礦井,因為怪事頻發,死了太多人,最後被日本人用鐵水給封死了。當地人叫它『鬼井』。」
「那伙盜墓賊,很可能就是無意中打通了那口『鬼井』。」
蘇洛做出了判斷。
「『吊龍』,是風水裡的說法。意為龍脈雖斷,但龍氣未散,被懸於一線。用鐵鏈鎖棺,是怕裡面的東西,出來。」
「所以,我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撫順?」
雨琦看向蘇洛,眼神中帶著徵詢。
她知道蘇洛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天蠍組織想要的東西,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蘇洛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浮,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準備一下,我們去會會這口『吊龍棺』。」
……
三天後,撫順。
一輛不起眼的越野車,停在了一個早已荒廢的礦區外。
蘇洛和雨琦從車上下來。
他們穿著礦工的衣服,臉上抹著煤灰,看起來和當地的「撿炭人」沒什麼兩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灰和鐵鏽混合的、蕭瑟的味道。
眼前,是巨大的、如同鋼鐵森林般的選煤樓和傳送帶,早已鏽跡斑斑。
一個個黑漆漆的礦井口,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沉默地矗立在荒野之上。
「就是這裡了。」
雨琦拿著一個老舊的掌上電腦,上面顯示著一張礦區地圖。
「根據情報,『鬼井』就在礦區的最深處,編號是『零號井』。那地方,早就被列為禁區了。」
「天蠍的人,應該已經進去了。」
蘇洛的目光,掃過地面。
他看到了一些很新的車轍印,以及一些幾乎微不可見的、專業登山靴留下的痕跡。
「他們很專業。」
雨琦也注意到了這些細節,神情凝重。
「走吧,不能讓他們捷足先登。」
兩人沒有走大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更隱蔽的小徑,潛入了礦區深處。
廢棄的礦區,安靜得可怕。
只有風吹過高大廠房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鬼哭。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零號井」。
井口,被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水泥蓋子封死。
水泥蓋的中央,鑲嵌著一個已經鏽蝕的鐵環。
封印,已經被破壞了。
水泥蓋被挪開了一半,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股混合著屍臭、沼氣和濃郁陰氣的味道,從井下撲面而來。
井口旁,還散落著一些現代的攀降設備,繩索被利器割斷,斷面整齊。
「看來,那伙盜墓賊,就是從這裡下去的。」
雨琦蹲下身,檢查著那些設備。
「他們下去後,似乎和什麼人發生了衝突。有人割斷了繩子,把他們困在了下面。」
「是天蠍。」
蘇洛的目光,投向了漆黑的井底。
他能感覺到,下面有一股龐大而暴戾的「失序」能量,正在緩緩甦醒。
「他們想用那伙盜墓賊,當『投石問路』的祭品。」
蘇洛從背包里拿出強光手電,向井下照去。
光柱,仿佛被黑暗吞噬,根本照不到底。
「我下去。」
蘇洛將繩索固定在井口旁一根粗壯的鋼筋上,開始整理身上的裝備。
「你留在上面接應。記住,不管下面發生什麼,聽到什麼,沒有我的信號,絕對不要下來。」
他看著雨琦,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蘇洛……」
雨琦有些擔心。
他的身體,真的撐得住嗎?
「放心。」
蘇洛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的血雖然沒恢復,但腦子還在。對付天蠍,不一定非要用蠻力。」
說完,他不再猶豫,抓著繩索,敏捷地滑入了黑暗之中。
井下,比想像的還要深。
蘇洛下降了足足有近百米,腳才終於踩到了實地。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四通八達的礦道,如同迷宮一般。
空氣中,那股腐臭和陰冷的氣息,更加濃郁了。
他打開手電,光柱所及之處,可以看到礦壁上凝結著一層黑色的、油膩膩的物質,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菌類。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
正是那伙失蹤的盜墓賊。
他們的死狀,極為悽慘。
每個人的身體,都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撕裂,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在屍體旁邊,蘇洛發現了一些黃銅彈殼。
是天蠍組織的制式武器。
很顯然,這伙盜墓賊在下面遇到了「吊龍棺」里的東西,而天蠍的人,就在一旁,冷酷地開槍射殺了他們。
他們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蘇洛沒有在屍體旁過多停留,他順著地上拖拽的痕跡,向其中一條主礦道走去。
礦道深處,傳來了微弱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嘎吱……嘎吱……」
像是指甲在鐵板上划過,讓人牙酸。
蘇洛關掉手電,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極致,整個人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在礦道的盡頭,他看到了那口「吊龍棺」。
它被無數條粗如兒臂的鐵鏈,懸吊在礦洞的半空中。
棺材下面,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豎井,黑風陣陣,不知通往何處。
棺材本身,正在輕微地晃動。
那「嘎吱」作響的聲音,正是從棺材裡面傳出來的!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破棺而出!
而此刻,在棺材的對面,站著三個人。
他們都穿著黑色的作戰服,臉上戴著阻隔毒氣的面罩。
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手裡拿著一個奇特的羅盤狀儀器,正對著「吊龍棺」,不斷調試著。
正是天蠍組織的人!
「能量反應越來越強了!『龍氣』正在被喚醒!」
一個隊員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
「首領的判斷果然沒錯!這口『吊龍棺』,就是鎮壓這片斷龍之脈的『龍釘』!只要取走裡面的『龍煞』,我們就能徹底掌控這股力量!」
為首的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儀器上瘋狂跳動的指針。
他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準備破棺!」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仿佛水滴落入幽潭的聲響,在寂靜的礦道中,驟然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天蠍的三名隊員,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警惕地環顧四周。
「誰?!」
為首的男人厲聲喝道。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但那「叮」的一聲,卻像一個開關。
原本只是輕微晃動的「吊龍棺」,突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捆綁著棺材的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咯咯」的哀鳴!
棺材裡面,那刮擦的聲音,瞬間變得狂暴無比!
「不好!它要出來了!」
天蠍隊員臉色大變。
「是誰驚動了它?!」
為首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不再猶豫,對著身後兩人吼道。
「執行B計劃!炸掉鎖鏈,讓它掉下去!我們只要『龍煞』的核心!」
兩名隊員立刻從背包里拿出高能炸藥,準備安裝在懸吊棺材的鐵鏈根部。
然而,他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砰——!!!」
一聲巨響!
漆黑的棺材蓋,竟被一股巨力,從內部硬生生頂飛了出去!
一隻乾枯、慘白、指甲長得如同利刃般的手,從棺材裡,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