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瘦道士的話,像一道驚雷,在蘇洛的腦海中炸響。
門那邊的人?
他什麼意思?
蘇洛握著黑金古刀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他那雙因失血而黯淡的金瞳里,充滿了警惕與審視。
他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句看似沒頭沒尾的話,可能觸及到了某個核心的秘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蘇洛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卻冰冷而強硬。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掩蓋內心的驚疑。
乾瘦道士並沒有因為他的否認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那雙死寂渾濁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洛。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
更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古董匠,在審視一件來歷不明,卻又蘊含著驚人信息的……古物。
「你的血,在說謊。」
道士緩緩開口,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麒麟,乃鎮守『四極』之瑞獸,其血脈,早已在『這邊』斷絕。」
「你的魂,亦在說謊。」
他乾枯的目光,掃過蘇洛手中的黑金古刀,似乎能穿透刀身,看到裡面盤踞的龍煞。
「祖龍殘魄,被釘死在『歸墟之眼』,其煞,根本不可能流落『這邊』的世界。」
道士每說一句,蘇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聽不懂什麼「四極」,什麼「歸墟之眼」。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活屍般的道士,對麒麟血和龍煞的了解,遠超他的想像。
他似乎,來自一個更古老、更接近這些力量本源的地方。
雨琦在一旁,艱難地靠著牆壁,勉強支撐著身體。
她聽著兩人的對話,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作為一名考古學者,她習慣了用科學和歷史去解釋一切。
可眼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百鬼肉瘤,還是這個言談詭異的「守陵人」,都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特別是「門」這個字眼。
它像一把鑰匙,似乎要打開一扇通往未知歷史斷層的、禁忌的大門。
「你是誰?」
蘇洛沒有再繼續否認,而是選擇反問。
面對這種深不可測的老怪物,一味地隱瞞和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只有獲取更多的信息,才有可能找到一線生機。
「我?」
道士渾濁的眼潭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輕微的波瀾,像風吹過死水。
「我……是守門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守著這裡,也守著『門』。」
「守了……太久了。」
「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原來的名字。」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來自亘古的疲憊與寂寥。
蘇洛沉默了。
守門人。
又是「門」。
這個字,似乎是一切的關鍵。
「所以,你把我們抓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雨琦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內心的恐懼,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學者特有的冷靜和條理。
「你們?」
道士的頭顱,以一種僵硬的、非人的角度,轉向了她。
那死寂的目光,落在雨琦的身上。
「抓你們的,不是我。」
他緩緩搖頭。
「是那群……想開門的『小偷』。」
「他們以為,集齊了足夠多的『鑰匙』,就能推開那扇他們永遠不該觸碰的門。」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隻布滿屍斑的乾枯手指,遙遙指向大廳深處,那一排排依舊完好無損的休眠倉。
「這些,就是他們找來的『鑰匙』。」
「哭喪鏡,將軍骨,白煞……」
「還有你。」
他最後,指向了蘇洛。
「一把,來自『門』那邊的,主鑰匙。」
蘇洛的心,猛地一跳!
天蠍組織!
他瞬間明白了。
天蠍組織費盡心機,抓捕這些所謂的「失序」之物,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抓捕自己,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打開這個道士口中的「門」!
而這座建立在古墓之上的地下基地,恐怕就是「門」的所在地!
「那你呢?」
蘇洛盯著道士的眼睛。
「你,是天蠍組織的人?」
「小偷……也配與我為伍?」
道士的嘴角,第一次,扯出了一個極其僵硬的、類似冷笑的弧度。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對「天蠍組織」這個名字的,極度的蔑視與不屑。
「我守在這裡,就是為了防止有宵小之輩,覬覦『門』後的東西。」
「我,是獄卒。」
「而他們,是妄圖劫獄的……竊賊。」
他說著,轉過身,不再理會蘇洛和雨琦。
他邁著那僵硬而規律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了大廳的中央。
那裡,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粉末。
是那個百鬼肉瘤被淨化後留下的殘骸。
道士走到粉末中央,停下腳步。
他將那把灰敗的桃木劍,倒轉過來,劍柄朝上,劍尖朝下。
然後,他鬆開手。
桃木劍,就那樣直直地,插進了堅硬的合金地面,穩穩地立在那裡。
做完這一切,道士重新盤膝坐下。
坐姿,與他之前在休眠倉里時,一模一樣。
他,似乎打算繼續他那不知持續了多少個世紀的……沉睡。
「等等!」
蘇洛急忙開口。
「你要把我們困在這裡?」
這個鬼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道士沒有回頭,也沒有睜眼。
只是一個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
「門,未穩。」
「爾等……不可離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縹緲。
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氣息,也變得越來越濃郁。
仿佛他的靈魂,正在重新沉入那具乾枯的軀殼,陷入永恆的寂靜。
蘇洛還想再問什麼,但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威壓,已經籠罩了整個大廳。
那威壓,並非針對他們。
而是一種「場」。
一個以道士和那把桃木劍為中心,形成的、絕對靜止的、不允許任何活物輕易離開的……領域。
蘇洛毫不懷疑,如果他現在敢強行離開,那把看起來鏽跡斑斑的桃木劍,會瞬間穿透他的喉嚨。
「怎麼辦?」
雨琦扶著牆,走到蘇洛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
但經過剛才那道士的一指,她手腕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生命力的流失也暫時停止了。
「先恢復。」
蘇洛靠著休眠倉,緩緩坐下。
他看著那個如同雕塑般的道士,眼神無比凝重。
硬闖,是死路一條。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恢復傷勢和力量,再尋找時機。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打開來,裡面是幾枚黑漆漆的、散發著奇異藥香的藥丸。
這是他用一些秘傳的方子,混合了自己的麒麟血,煉製出的療傷聖藥,關鍵時刻用來保命的。
他倒出一粒,塞進嘴裡,又遞給雨琦一粒。
「吃了它。」
雨琦沒有猶豫,接過藥丸,吞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而蘇洛,在吞下藥丸後,立刻閉上眼睛,五心向天,開始全力運轉體內的麒麟血,催化藥力,修復傷勢。
時間,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大廳里,只有三個人。
一個重傷調息的「鑰匙」。
一個虛弱戒備的學者。
還有一個,陷入沉睡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守門人。
誰也沒有注意到。
地面上,那些被道士淨化後留下的黑色粉末,並沒有完全失去活性。
一絲絲比髮絲還要纖細的、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黑氣,正從粉末中,悄無聲息地,滲透出來。
它們沒有飄向蘇洛,也沒有飄向雨琦。
它們的目標,是那些……依舊完好無損的休眠倉。
這些黑氣,仿佛帶著某種指引。
它們順著休眠倉底部的縫隙,一點一點地,鑽了進去……
死寂。
休眠倉大廳里,是如同墳墓般的死寂。
蘇洛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麒麟血混合著秘藥的藥力,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
溫熱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和斷裂的骨骼。
胸口的劇痛,正在一點點減輕。
他那因為過度消耗而變得冰冷的身體,也逐漸恢復了一絲溫度。
但他的眉頭,卻始終緊鎖。
那個自稱「守門人」的乾瘦道士,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道士雖然陷入了沉睡,但蘇洛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冰冷死寂的氣場,依舊籠罩著整個大廳。
這股氣場,源頭就是那個道士,以及他面前那把插在地上的桃木凶劍。
它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封鎖了所有的出口。
輕舉妄動,只會引來雷霆一擊。
雨琦靠在不遠處的牆壁上,狀態比蘇洛要好一些。
那枚藥丸的效果極佳,她蒼白的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手腕上的傷口也已結痂。
但她的精神,卻高度緊繃。
作為一名考古學者,她習慣於觀察細節。
她沒有像蘇洛那樣閉目調息,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詭異的空間。
她的視線,掃過那些完好無損的休眠倉。
每一個休眠倉上,都貼著一個簡單的標籤。
「哭喪鏡」、「將軍骨」、「白煞」、「畫皮」……
這些名字,聽起來就像是某個荒誕詭異的志怪故事裡的角色。
可雨琦很清楚,這些標籤背後,都代表著一個真實存在的、足以引發巨大恐慌的……恐怖之物。
天蠍組織,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費盡心機,將這麼多「失序」之物聚集在一起,僅僅是為了打開那個所謂的「門」?
門後面,又到底有什麼?
雨琦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廳中央那個盤坐的身影上。
那個守門人。
他就像一個解開所有謎題的鑰匙。
但他本身,卻是一個更加深邃、更加難解的謎。
時間,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嘶……嘶嘶……」
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蛇類爬行時摩擦鱗片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
聲音很小,斷斷續續。
在這空曠而安靜的大廳里,卻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刺耳。
蘇洛的眼睛,猛地睜開!
金色的瞳孔里,寒光一閃而過!
他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不是那個守門的道士。
也不是他們身處的這個角落。
聲音,來自……那一排排完好無損的休眠倉!
雨琦也聽到了。
她幾乎在同一時間,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她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離他們最近的一具休眠倉,那具標籤上寫著「畫皮」的休眠倉,正發生著某種詭異的變化。
休眠倉的透明罩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很淡,卻在緩緩地……流動。
而那「嘶嘶」的異響,正是從這具休眠倉的內部,傳出來的!
「那是什麼?」
雨琦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向蘇洛身邊靠了靠。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比起之前那狂暴的百鬼肉瘤,眼前這種無聲無息的詭異變化,更讓她感到心悸。
「是殘餘的怨氣。」
蘇洛盯著那具休眠倉,聲音低沉。
「那個道士,只是打散了聚合體,但沒能徹底淨化掉所有怨念。」
他的麒麟血,對這些陰邪之物有著天生的感應。
他能感覺到,那些本應消散的、屬於百鬼的殘餘力量,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聚集。
它們的目標,是休眠倉里,那些被封印的「失序」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