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他那乾枯的手指,猛地一划!
「撕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剝離皮革的聲音響起!
那張貼在怪物身上的、光滑的人皮,竟被道士,硬生生地,從頭到腳,完整地,剝了下來!
失去了這張人皮的支撐。
「畫皮」的本體,那由無數殘肢碎肉縫合而成的身體,轟然散架!
化作了一地腥臭的、蠕動的爛肉。
而道士,則提著那張新鮮剝下的人皮,站了起來。
他將人皮,對著光,仔細地端詳著。
那神情,像一個挑剔的匠人,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然後,在蘇洛和雨琦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道士,將那張人皮,緩緩地,貼向了自己那張乾枯、布滿屍斑的臉……
人皮,如同有生命一般,接觸到道士的瞬間,便迅速地與他的皮膚融合。
那些乾癟的肌肉,開始重新變得飽滿。
那些深陷的眼窩,開始浮現出輪廓。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一張全新的、屬於一個陌生年輕人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俊朗的臉,出現在了道士的頭上!
他,給自己,換了一張臉!
換完臉後,他似乎很滿意。
他活動了一下新的面部肌肉,嘴角,扯出了一個略顯僵硬的,卻不再那麼恐怖的笑容。
他轉過頭,看向了已經目瞪口呆的蘇洛。
那雙渾濁的眼潭,依舊死寂。
但配上這張年輕的臉,卻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度詭異的違和感。
「現在,安靜了。」
他用一種,比之前清晰、圓潤了許多的聲音,對蘇洛說道。
蘇洛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這個存在,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殺鬼,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甚至,還能把鬼物的「零件」,安在自己身上。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你……」
蘇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駭。
「你到底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我,是守門人。」
換了臉的道士,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也是……清道夫。」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爛肉和灰燼。
「負責清理,這些從『門』的縫隙里,溜出來的……垃圾。」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蘇洛的身上。
那目光,比之前,更加具有侵略性。
「而你……」
「你不是垃圾。」
「你是鑰匙。」
「一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鑰匙。」
道士緩緩地,朝蘇洛走來。
每一步,都讓蘇洛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又重了一分。
「你身上的血,和你的魂……」
道士走到蘇洛面前,停下腳步。
他用那雙死寂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洛。
「它們的味道,很『香』。」
「香到,讓我有些……控制不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已經不再是乾枯的雞爪。
在換臉之後,他的手,也恢復了年輕人的模樣。
皮膚白皙,手指修長。
但這隻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手,卻讓蘇洛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毫不懷疑。
這隻手,可以輕易地,捏碎他的喉嚨,撕開他的胸膛,掏出他那顆,蘊含著麒麟血的心臟!
危險!
極致的危險!
蘇洛體內的麒麟血,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告!
道士那隻白皙修長的手,看似緩慢,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蘇洛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限。
麒麟血在他的血管里瘋狂奔涌,像是預感到末日來臨的困獸。
他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守門人」的強大,已經超出了常理。
那是一種,近乎於「規則」本身的力量。
但束手待斃,從來不是蘇洛的風格。
就在道士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脖頸時。
蘇洛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格擋。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鬆開了緊握黑金古刀的右手,任由這把神兵,帶著不甘的嗡鳴,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然後,他用這隻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暗器,也不是符咒。
而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烏黑、造型古樸的……木哨。
鬼哨!
他將鬼哨,猛地湊到嘴邊!
道士那雙死寂的眼潭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距離蘇洛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
他似乎,對這個木哨,有所忌憚。
蘇洛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鼓起胸膛,將體內僅存的所有力氣,都灌注進了這個木哨之中!
沒有聲音。
至少,在人類的耳朵里,是沒有任何聲音的。
但雨琦卻清楚地看到,以蘇洛為中心,周圍的空氣,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扭曲!
一道無形的、高頻的、足以撕裂靈魂的音波,如同一顆炸開的深水炸彈,轟然席捲了整個大廳!
這才是「鬼哨」真正的用法!
不是單純的音波攻擊。
而是,召喚!
是呼喚那些,游離於陰陽兩界之間,不入輪迴,不屬鬼神的……「東西」!
「嗚——!」
一聲悽厲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嗚咽,突兀地,在大廳中響起!
大廳的溫度,再次驟降!
但這一次,不再是道士那種死寂的冰冷。
而是一種,更加混亂、更加瘋狂、更加……飢餓的陰寒!
地面上。
那些被道士碾成飛灰的「將軍骨」的骨灰。
那些被撕碎的「畫皮」的爛肉。
甚至那些被黑金古刀吸進去,又因為刀身落地而逸散出來的殘魂怨氣。
在這一刻,都像是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劇烈地蠕動、匯聚!
它們,在重組!
在鬼哨的召喚下,這些本已徹底「死亡」的邪祟殘骸,竟要被強行拼湊成一個全新的、更加扭曲的……縫合怪!
「你……」
道士看著眼前的景象,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緒。
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像是潔癖看到了滿地污穢般的……厭惡。
「你在……召喚『垃圾』。」
他盯著蘇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想用一堆垃圾,來對付我?」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仿佛蘇洛的行為,在他看來,愚蠢且可笑。
「我不想死。」
蘇洛的臉色,因為過度消耗,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但他握著鬼哨的手,卻穩如磐石。
他的眼神,更是銳利如刀。
「我不管你是神是鬼,想殺我,就要做好被我……濺一身血的準備!」
他這是在賭。
賭這個「守門人」,這個自稱「清道夫」的存在,對他召喚出來的這些「垃圾」,有著超乎尋常的排斥。
賭他的「潔癖」,會讓他投鼠忌器!
道士沉默了。
他那雙死寂的眼睛,在蘇洛和那團正在飛速成型的縫合怪之間,來回掃視。
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而另一邊。
一直被那股恐怖威壓震懾得無法動彈的雨琦,終於找到了機會。
她不是武者,不懂得什麼氣機鎖定。
但她是一名頂尖的考古學者,擁有著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和冷靜的頭腦。
在蘇洛拿出鬼哨,吸引了道士全部注意力的瞬間,她就意識到,這是唯一的……破局點。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個翻滾,撲向了不遠處。
她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地上的黑金古刀。
也不是散落一地的其他兵器。
而是,那個被道士插在「白煞」屍體上的……桃木凶劍!
那把劍,能夠輕易地,將強大的「白煞」,釘殺當場!
那把劍,是這個道士的武器!
雨琦不知道自己拿起那把劍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直覺告訴她,那把劍,是眼下這個絕境中,唯一的變數!
她的動作,很快,也很果斷。
幾乎在道士還在權衡的瞬間,她的手,已經握住了那冰冷的、刻滿了符文的桃木劍柄!
「嗡——!」
一股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洪流,伴隨著一股死寂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凍成粉末的陰寒之氣,順著劍柄,瘋狂地湧入了雨琦的大腦!
「啊!」
雨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眼前,閃過了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
是無盡的黑暗,是腐朽的古墓,是猙獰的怪物……
還有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身影,手持這把桃木劍,一次又一次地,將那些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怪物,斬殺,釘死,吞噬……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沒有盡頭。
沒有光明。
只有永恆的、令人發瘋的……孤獨與死寂。
這是……這把劍的記憶?
還是……那個「守門人」的記憶?!
這股信息衝擊,實在是太龐大了。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恐怕在一瞬間,就會被衝垮心智,變成一個白痴。
但雨琦,畢竟不是普通人。
她常年與古物、古籍打交道,精神力遠比常人堅韌。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拼盡全力,守住自己最後的一絲清明!
她要看清!
她要知道,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而就在雨琦該詞語觸發了內部審核機制,內容無法生成,似乎也被雨琦的行為,驚動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抱著桃木劍,渾身顫抖,七竅都滲出鮮血的女人。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一絲……慌亂。
「凡人……竟敢窺探『歸墟』!」
「找死!」
他放棄了蘇洛,身影一閃,便要衝向雨琦,奪回那把桃木劍!
但,已經晚了。
「吼——!」
一聲由無數痛苦靈魂混合而成的咆哮,從他身後炸響!
蘇洛召喚出來的那個縫合怪,已經徹底成型!
那是一個由骨渣、爛肉、黑氣、殘魂,強行拼湊起來的,高達三米的,臃腫而扭曲的怪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體還在不停地蠕動、變化。
但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亂、暴虐、怨毒的氣息,卻比之前任何一個「失序」之物,都要恐怖!
它揮舞著數條由碎骨組成的手臂,帶著一股腥臭的惡風,狠狠地,砸向了道士的後背!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毀滅眼前,這個讓它感到無比厭惡的……「清道夫」!
「滾開,垃圾!」
道士頭也沒回,反手一掌拍出。
他那隻白皙的手掌,看似輕飄飄的,卻蘊含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寂滅之力。
「砰——!」
一聲巨響!
那個龐大的縫合怪,竟被他一掌,拍得倒飛了出去,半邊身子,都化為了齏粉!
但,它沒有死!
它是由最純粹的怨念和殘骸構成的。
只要鬼哨的召喚還在,只要這地上的「材料」還在。
它,就不會被輕易消滅!
只見地上的那些骨灰和爛肉,再次涌動,飛速地修補著它殘缺的身體。
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它便恢復如初!
並且,它的氣息,似乎比之前,更加狂暴了!
它,拖住了道士!
而時刻,雨琦那邊,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在承受了那股龐大的信息衝擊之後,她非但沒有崩潰,反而像是打破了某種桎梏。
她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也異常……冰冷。
她鬆開了桃木劍。
然後,她伸出自己那沾滿鮮血的右手,用一種,極其古老而生澀的音節,緩緩地,念出了一個字。
「敕。」
隨著這個字出口。
那把被她鬆開的桃木凶劍,竟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自動懸浮到了她的面前!
劍尖,遙遙地,對準了那個正在與縫合怪纏鬥的道士!
這一刻的雨琦,氣質大變。
她,仿佛成了這把凶劍,新的……主人!
局面,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