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然而至。
湘西的夜,與城市截然不同。
沒有了燈紅酒綠,天地間便只剩下純粹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月亮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只有幾縷慘白色的月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中掙扎著透出來,給連綿的山巒鍍上一層冰冷的銀邊。
酉水鎮在夜色中,更顯死寂。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只有那些懸掛在屋檐下的蝙蝠乾屍,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客棧房間裡,蘇洛和鄭雄早已收拾好了行裝。
背包、強光手電、繩索、工兵鏟,以及鄭雄特意準備的糯米和硃砂,一應俱全。
蘇洛則仔細地將黑金古刀用布條纏好,背在身後,刀柄的麒麟紋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活物一般,鱗片閃爍著幽光。
鄭雄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正緩緩地指向十二點的位置。
「老大,到……到子時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顯然,對於即將要進行的「引路」儀式,他心裡充滿了忐忑與不安。
蘇洛點了點頭,面色沉靜。
他從鄭雄手中,接過了那只用黃紙包裹的「引路蝶」。
蝴蝶的屍體已經完全乾癟,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分量。
但當蘇洛的手指觸碰到它時,卻能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冰冷的陰氣,仿佛觸碰到了一塊萬年寒冰的碎片。
這東西,確實是被人用邪法祭煉過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從背包里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輕輕一划。
一滴殷紅的、蘊含著麒麟血脈陽剛之氣的血液,緩緩滲出。
他將手指,對準了蝴蝶屍體上那兩個如同白色瞳孔般的斑點,將血,滴了上去。
「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當蘇洛那滴陽氣鼎盛的鮮血,接觸到蝴蝶屍體的瞬間,竟發出了一聲如同滾油入水的輕響!
一股淡淡的黑煙,從蝴蝶的屍體上升起。
緊接著,那隻本已乾癟死去的黑色蝴蝶,竟像是被注入了某種詭異的生命力,開始劇烈地……顫動了起來!
它的翅膀,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頻率高速振動著,那兩個白色的「瞳孔」斑點,在黑暗中,竟隱隱亮起了兩點微弱的、慘綠色的磷光!
「嗡嗡嗡……」
蝴蝶發出了類似於蚊蠅的振翅聲,猛地從黃紙上飛了起來,懸停在了半空中!
它在房間裡盤旋了一圈,似乎在辨認著方向,最後,徑直朝著北邊的窗戶,撞了過去。
「跟上!」
蘇洛低喝一聲,身形一閃,已經率先從窗戶翻了出去,動作輕盈得如同一隻夜貓。
鄭雄不敢怠慢,也連忙背好行囊,緊隨其後。
兩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死寂的小鎮,來到了鎮子北邊的山腳下。
那隻「引路蝶」,始終在他們前方三五米的位置,不快不慢地飛著,翅膀上那兩點綠色的磷光,在漆黑的山林中,成為了唯一的指引。
黑棺山的山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這裡根本就沒有路。
茂密的灌木叢和盤根錯節的樹根,將地面覆蓋得嚴嚴實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雜著泥土和腐殖質的腥味。
四周的林子裡,安靜得可怕,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只有兩人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鄭雄一手拿著手電,一手緊握著一把開了刃的短刀,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們。
蘇洛則顯得從容許多。
他走在前面,手中沒有拿任何照明工具,但在黑暗中,他的視力卻絲毫不受影響。
麒麟血脈,讓他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夜視能力。
他一邊跟著引路蝶,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他發現,這座山裡的樹木,長得都非常古怪。
許多樹的樹幹,都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向著同一個方向扭曲的姿態,仿佛在躲避著什麼,又像是在……朝拜著什麼。
而且,越往山里走,那種陰冷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帶路的引路蝶,忽然開始加速,朝著一處陡峭的懸崖飛去。
「老大,你看那!」鄭雄用手電照了過去,聲音都變了調。
蘇洛早已注意到了。
那是一面高達百米的巨大崖壁,崖壁如同被刀削斧鑿過一般,光滑而又陡峭。
而在崖壁的正中央,離地約莫三四十米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山洞!
山洞的形狀,極其詭異!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撕開的嘴巴!
洞口的上沿,是犬牙交錯的鐘乳石,如同巨人的上顎牙床。
而洞口的下沿,則是一塊相對平整的、向前突出的岩石平台,像極了咧開的下唇。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下唇」的岩石平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九口漆黑的石棺!
正是王胖子照片裡出現過的那種「鬼耳棺」!
九口石棺,就那麼安靜地陳列在懸崖半空的洞口,像是一排等待被吞噬的祭品。
而那隻引路蝶,在飛到洞口盤旋了一圈後,便一頭扎了進去,翅膀上的綠光,也隨之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我……操……」鄭雄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這是什麼鬼地方?把墓修在懸崖上?這他媽怎麼上去?」
蘇洛沒有說話,他仰著頭,仔細地觀察著那個被稱為「屍口」的洞穴。
馗道之力運轉於雙目,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屍氣和怨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個洞口中,向外瀰漫。
這裡,絕對是一個養屍的絕佳凶地!
王胖子他們,十有八九,就是進了這個地方!
「他們應該留了繩子。」蘇洛指了指洞口下方的一處岩縫。
鄭雄用強光手電照過去,果然,在距離洞口下方十幾米的位置,隱約能看到一截繩索的末端,正卡在岩石的縫隙里,隨著山風輕輕晃動。
顯然,這是王胖子他們進去時,留下的路。
只是不知道,他們是沒來得及收,還是……已經沒機會收了。
「老大,咱們……真要上去?」鄭雄咽了口唾沫,看著那如同巨獸之口的洞穴,心裡直打退堂鼓。
這地方,光是看著,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來都來了,沒有回去的道理。」蘇洛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從背包里拿出登山用的繩索和抓鉤,對準了下方那截繩索附近的一處凸起岩石。
他掂了掂分量,手臂猛地發力,將抓鉤狠狠地甩了出去!
「鐺!」
抓鉤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卡在了岩石之上。
蘇洛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之後,他轉頭對鄭雄說道:「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等我信號。」
說完,他不再猶豫,雙手抓住繩索,雙腳在光滑的崖壁上交替蹬踏,身體如同靈巧的猿猴,飛快地向上攀爬而去。
幾十米的距離,對他而言,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
很快,他便攀上了那個如同「下唇」般的岩石平台,穩穩地落在了那九口石棺之旁。
一踏上平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
這股寒意,並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能夠凍結靈魂的陰冷。
蘇洛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身旁的九口石棺之上。
近距離觀察,這些石棺顯得更加詭異。
棺材表面,冰冷光滑,刻滿了許多看不懂的符文。
而那九個用「封屍血泥」塑成的孩童耳朵,更是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傾聽著什麼。
蘇洛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覺到……
這九口棺材裡……
都是空的!
但是,棺材裡,卻殘留著極其濃重的屍氣,證明不久前,這裡面確實……躺著什麼東西!
屍體……被那個鬼耳和尚,「請」走了?
蘇洛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在石棺上過多停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後那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風灌入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鬼魂的哭泣。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螢光棒,掰亮之後,朝著洞穴深處,扔了進去。
綠色的螢光棒,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飛入了黑暗之中。
藉助那微弱的光芒,蘇洛……看到了!
在洞穴深處的石壁上,似乎……掛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戶外探險的衣服,身體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被幾根粗大的、如同鐵釺般的黑色長釘,死死地……釘在了牆上!
他的腦袋無力地垂著,看不清面容,但從那肥碩的身形來看……
蘇洛的心,猛地一沉。
王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