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一道悽厲的呼喊劃破了洞穴的死寂,聲音里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驚駭。
鄭雄眼睜睜看著蘇洛的身影非但沒有向著代表生機的洞口突圍,反而如同一支射向深淵的箭矢,決絕地沖向了那片更加幽邃的黑暗腹地。
這個選擇,在鄭雄看來,無異於自尋死路。
身後是剛剛破罐而出的絕世凶物,前方是無路可退的石壁盡頭,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死局!
那從萬屍漿中誕生的「屍王血胎」,似乎也被蘇洛這隻「獵物」反常的舉動激怒了。
它那顆與身體比例嚴重失調的巨大頭顱猛地揚起,胸口處那隻仿佛能吞噬萬物的漆黑豎瞳,瞬間被暴虐與嗜血的凶光填滿。
「嗬啊——!」
一聲完全不屬於嬰兒的尖嘯從它喉嚨中爆發出來。
那聲音尖銳、怨毒,仿佛是無數冤魂在狹小的空間內被強行擠壓、撕裂時發出的合奏,形成的音波甚至讓空氣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漣漪。
伴隨著這聲尖嘯,它原本蹣跚的姿態驟然改變。
它猛地俯下身軀,四肢著地,那慘白浮腫的手腳爆發出與其外表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量與敏捷。
它就像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史前掠食者,四肢猛然發力,身體貼著崎嶇的洞壁,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態,飛速地朝著蘇洛追擊而去!
它的速度快到極致,慘白的身影在黑暗中拖拽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每一次蹬踏,都讓堅硬的岩壁迸裂出蛛網般的裂紋。這股驚人的爆發力,竟然比蘇洛全盛時期還要快上三分!
死亡的寒意,如影隨形。
腥臭與冰冷的煞氣,像附骨之疽般緊緊追咬著蘇洛的後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的惡意,正在以駭人的速度拉近!
蘇洛頭也不回,此刻的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瘋狂地壓榨著體內那所剩無幾、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氣力,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於雙腿之上。
他的心臟,因為超負荷的劇烈運動和極致的緊張,在胸腔中擂鼓般地狂跳。
然而,與身體的瀕臨崩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精神世界,一片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無數線索與疑問,如同閃電般在腦海中交織、碰撞,最終匯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為什麼鬼耳和尚要用一道威力並不算頂尖的符咒封印如此凶物?
為什麼王胖子沒有被煉化,而是被用黑釘釘死在洞穴最深處的石壁上?
這其中必然存在著某種至關重要的關聯!
而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或許就是他剛剛從鬼耳和尚的灰燼中搶到的那個黃布小包!
思緒電轉之間,蘇洛已經衝到了洞穴的盡頭。
他一邊維持著極限的奔跑,一邊用牙齒,狠狠地咬開了那個黃布小包的繩結。
借著手中戰術手電忽明忽暗的光,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包內的物品。
那是一卷由某種暗黃色澤的獸皮鞣製而成的古老圖卷,以及另外四根……與釘死王胖子那四根一模一樣的、通體漆黑、鐫刻著密密麻麻血色符文的長釘!
封屍釘!
蘇洛猛地將圖卷展開!
圖卷之上,繪製著一幅幅詭異而又血腥的圖畫,旁邊還用一種扭曲盤繞的古老文字進行著註解。
蘇洛雖然一個字也看不懂,但那些圖畫卻簡單明了,描繪了一個完整而又歹毒至極的儀式過程!
結合鬼耳和尚之前的種種行為,蘇洛的腦中如同划過一道驚雷,瞬間將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鬼耳和尚,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豢養什麼屍王!
他是要……奪舍轉生!
這卷獸皮圖卷,赫然是一門早已失傳的邪法——《屍胎轉生秘法》!
按照圖卷上的描繪,鬼耳和尚的計劃是,等到屍王血胎徹底成型、即將誕生自我意識的那一刻,立刻用這四根特製的「轉生封屍釘」,釘住血胎的四肢,將其禁錮在這面作為「轉生祭台」的石壁上,使其陷入最虛弱的狀態。
然後,他再以秘法,將自己的殘魂,強行注入到這具擁有無限潛力的萬屍之王軀體之中,鳩占巢穴,完成一次最邪惡、最完美的轉生!
而王胖子,就是這個歹毒計劃中,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他的「聚陰命格」,是屍王血胎成型前最完美的靈魂養料!
一切,都說得通了!
鬼耳和尚千算萬算,沒算到蘇洛這個最大的變數,不僅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更是在最終決戰中將其徹底斬殺。
而蘇洛自己,又誤打誤撞地放出了這個尚未完成最後儀式的、只剩下純粹殺戮本能的……半成品絕世凶物!
電光火石之間,想通了所有關節的蘇洛,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此時,他已經奔到了洞穴的最深處,後方追擊的破空聲已近在咫尺!
前方,就是那面釘死過王胖子的巨大石壁。
石壁顏色深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四個被封屍釘留下的孔洞依舊清晰可見,絲絲縷縷的黑色屍氣,正從孔洞中不斷地逸散出來。
這裡,正是圖卷上所描繪的,整個洞穴地脈屍氣最濃郁的匯聚點!是鬼耳和尚精心布置的「轉生祭台」!
「就是這裡!」
蘇洛眼中精光暴射,猛地一個急剎,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強忍劇痛,猛然轉身,正面迎向那道緊追而來的慘白閃電!
此刻,他與那屍王血胎相距已不足十米!那股能將人血液凍僵的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屍王血胎胸前那隻猙獰的豎瞳,死死地鎖定著蘇洛,其中充滿了即將捕獲獵物的殘忍。
它似乎無法理解,這隻垂死的獵物,為何會在絕路盡頭停下。
蘇洛沒有理會它那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的注視。
他將黑金古刀狠狠地插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作為支撐。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遠處鄭雄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完全無視了那即將撲到身前的致命威脅,而是從黃布小包中,抓出了那四根冰冷刺骨的「轉生封屍釘」。
他毫不猶豫,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將這四根邪惡的釘子,精準地、一根根地,重新插回了石壁上那四個殘留的孔洞之中!
「鐺!鐺!鐺!鐺!」
四聲清脆的金石交鳴之聲,在死寂的洞穴中迴響。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鄭雄之前扔給他的包裹。
他將包裹里所有的血紅色硃砂,盡數倒在了自己的左手手心。
緊接著,他右手握拳,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夾雜著點點微不可查的金色光點,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盡數噴灑在了他左手的硃砂之上!
麒麟血!而且是被他強行催動的本命精血!
「滋啦——!」
混合了麒麟真血的硃砂,在一瞬間,仿佛被潑上了烈性燃料,發出了劇烈的反應!
原本死物般的硃砂,此刻竟如同燒紅的鐵水般沸騰起來,散發出刺目的、混合著血色與金色的光芒!
一股至剛至陽、霸道無匹的氣息,以蘇洛的手掌為中心,轟然席捲開來!
那正準備飛撲上來的屍王血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陽剛氣息猛地一衝,前撲的動作竟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停滯。
它胸前那隻漆黑的豎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混雜著忌憚與厭惡的情緒!
「畜生,這裡才是你的歸宿!」
蘇洛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發出一聲爆喝!
他完全不顧強行催動本命精血給身體帶來的撕裂劇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那隻燃燒著金紅色光芒的左手,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朝著面前冰冷的石壁中央,狠狠地按了下去!
嗡——!
一聲低沉而又古老的嗡鳴,仿佛來自地心深處,轟然響起!
當蘇洛那隻沾滿了麒麟血硃砂的手掌,與石壁接觸的剎那,整面巨大而又死寂的石壁,仿佛一頭沉睡了千年的遠古巨獸,被瞬間激活了!
以蘇洛的手掌為中心,一道道原本隱藏在岩石之下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注入了高壓電流的電路板,瞬間被盡數點亮!
這些妖異的血色符文,散發著不祥的紅光,如同活過來的血管,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最終,它們精準地與那四根「轉生封屍釘」連接在了一起!
一瞬間,一個巨大、繁複、充滿了邪異與威嚴氣息的血色法陣,赫然在整面石壁之上,完整地顯現了出來!
這,才是「轉生祭台」的真正面目!
鬼耳和尚原本的計劃,是用陰魂來激活法陣,為自己奪舍服務。
而現在,蘇洛卻在絕境之中,反其道而行之!
他用的,是與屍氣、邪法相生相剋、至剛至陽的……麒麟神血!
他要以自己的本命精血為引,以暴制暴,強行逆轉這座祭台的屬性!
將這個原本用於「轉生」的邪陣,變成一個專門針對屍王血胎的……超級鎮魔法陣!
「吼!!!」
那屍王血胎終於意識到致命的威脅!它發出一聲尖嘯,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慘白閃電,以同歸於盡的姿態,朝著蘇洛狂撲而來!
同時,它胸前那隻漆黑的豎瞳,更是射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死亡光線,直取蘇洛的後心要害!
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就在那道黑色光線即將擊中蘇洛的剎那,石壁上的血色法陣,光芒達到了頂峰!
一股強大到難以形容的吸力,猛地從法陣的中央爆發!
這股吸力,玄奧無比,對活物沒有任何影響,但對於屍王血胎這種純粹的屍氣凝聚體而言,卻如同遇到了一個無法抗拒的超級引力黑洞!
屍王血胎那狂暴前沖的身體,猛地一僵,竟被這股憑空出現的巨大吸力,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它射出的那道黑色死亡光線,也在距離蘇洛後心不到半寸的地方,被法陣散發出的血色光芒強行扭曲、撕扯、最終被無聲無息地吞噬殆盡!
「嗬……嗬啊……」
屍王血胎髮出了驚恐的嘶吼,它開始在半空中瘋狂地掙扎,四肢亂舞,試圖擺脫這股讓它感到本源都在顫抖的恐怖吸力。
但一切,都是徒勞!
它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點點地,無可逆轉地,拉向那面閃爍著妖異紅光的石壁!
它體表那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護體屍氣,更是在法陣光芒的照射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濃霧,發出了「嗤嗤」的聲響,被不斷地淨化、蒸發!
石壁前,蘇洛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以本命精血強行激活並逆轉如此龐大的邪陣,對他本就重傷的身體,是近乎於毀滅性的消耗與透支。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掌心的鮮血,被飛速地抽走。
但他依舊死死地將手掌按在石壁之上,牙關早已咬出了血,雙目赤紅,憑藉著一股不屈的意志,苦苦支撐!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成敗,在此一舉!
他和鄭雄的性命,乃至這凶物出世後可能造成的無邊殺孽,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這最後一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