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沒回來,莫非是跑了?」
坊市內,謝君瑞臉色陰沉地站在攤位上。
他已經等了足足有數個時辰,但始終不見人影回來。
暮色漸沉,殘陽如血,天邊的晚霞染紅了半邊蒼穹,就在謝君瑞即將徹底失去耐心之際,一道熟悉的纖巧身影在餘暉下步履蹣跚地出現了。
少女衣衫凌亂,臉色蒼白,髮絲間沾著幾片枯葉,白皙的臉頰上劃出了幾道細小的血痕,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還有著幾道青紫色的掐痕。
她跌跌撞撞走到謝君瑞跟前,僵硬的臉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前輩,我把『玄陽草』帶回來了。」
說著,宋凌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了『玄陽草』遞給謝君瑞。
謝君瑞沒有第一時間去接,他的視線落在了宋凌因為交領寬鬆凌亂而微微露出的纖細鎖骨上,那裡也有著同樣的青紫痕跡。
「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怎麼這副模樣?」
他沉聲問道。
儘管,從少女的神態和衣著上,他已經大致猜了出來。
「沒…沒什麼。」
宋凌嘴唇囁嚅,似乎是注意到了謝君瑞的目光,他抬起右手緊了緊領口,眼神錯開,不敢與之對視。
「前輩,你快點用藥治療傷……」
宋凌說到一半,忽然,他身子一晃,整個人竟虛弱摔倒。
謝君瑞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扶住。
看著少女毫無血色的容顏,謝君瑞深吸一口氣,心裡頗為不是滋味。
他堂堂血煞宗最後的傳承者,居然要靠一個少女犧牲身體來換取治療傷勢的靈藥,這簡直……
「罷了……」
謝君瑞眼眸低垂,手中發力,將宋凌橫抱而起,朝客棧走去。
……
房間內,謝君瑞盤膝而坐,身上熱氣蒸騰。
陡然,無數細小劍氣從他渾身毛孔中迸發而出,四散在了空氣之中。
「呼……玄陽草效力果然霸道。」
他睜開雙眸,感受到五臟六腑內殘留的陰寒劍氣已經被徹底去除,不由露出了笑意。
「真是多虧她了。」
謝君瑞看向床鋪上仍舊在昏迷中的宋凌,眉頭皺起。
他如今傷勢已經恢復,這少女對他就再沒有利用價值了,按照他以往求穩的性子,連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殺了完事。
但……
謝君瑞走到少女身邊,兩根手指搭在其纖細的皓腕。
「從這脈象和症狀來看……很明顯是被人強行奪去了元陰。」他神色掙扎,他抬起手掌黑芒閃爍,卻又遲遲沒有落下。
「咳……」
突然,少女咳嗽了一聲,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
謝君瑞手中黑芒迅速散去。
宋凌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一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縮成一團。
「前輩。」
宋凌聲音細若蚊蠅,眼中噙著淚水,「我……」
「別說了,我知道。」謝君瑞淡淡道:「這種事情沒什麼了不起的,別哭哭啼啼的了。」
「前……輩?」
宋凌抬起頭,有些迷茫地看向謝君瑞。
「你可知曉,我為何會成為魔修?」謝君瑞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凌。
「硯秋不知。」宋凌呆呆地搖了搖頭。
「我五歲那年,親眼看著全村人被屠戮,包括我的父母。」
謝君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些所謂的正道修士,為了煉製一件法器,需要九十九個凡人的精血……」
「我僥倖沒有死,被血煞宗長老收留。」
謝君瑞冷笑一聲,「什么正道魔道,不過都是冠冕堂皇、劃分敵我陣營的理由罷了,真正的修仙界,就是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你今日所受的屈辱,不過是因為你太弱了,沒有第二個理由。」
「都怪我……太弱了?」
宋凌喃喃,「可是……這世上總有善惡之分吧?」
「善惡之分?」
謝君瑞眉頭一揚,他一把拽住宋凌的手腕,踩著飛劍就飛向高空。
「前輩——」
宋凌面露驚嚇,緊緊攬住謝君瑞的腰不敢鬆開。
不多時,謝君瑞飛抵了一座凡俗城池上空,目光四顧,似乎在搜索著什麼。
很快,他的視線鎖定在城東一處豪宅府邸大門前。
那兒,正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被一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公子哥踩在腳下,狠狠羞辱、踢踹。
「你覺得,這兩人誰是惡?」謝君瑞淡淡問道。
「那位公子哥如此欺負底層百姓,自然為惡。」宋凌毫不猶豫地說道。
謝君瑞:
「那我如果告訴你,這位可憐老人的先祖,曾經是個殺害了無數人的殺人狂,最後還逃脫制裁,逍遙法外娶妻生子,而這豪華府邸的先祖,就是那殺人狂的受害者,全家被滅門只剩他一個,經過數代努力後,才興盛至此的呢?」
「這……」
宋凌愣住,思索一陣後說道:
「前輩,假設你說的是真的,可他們先祖所做的事情,也追溯不到他們身上啊……」
「哦?你的意思是,只要為惡者逃脫了制裁,就可以不用負責任了?那如果這殺人狂的後代沒有像是這老頭一樣孤苦,而是錦衣玉食,王侯將相呢?」
「善者的生命戛然而止,而行惡者卻可以世代昌盛?」
「這像話嗎?這符合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樸素思想嗎?回答我!聞硯秋。」
謝君瑞厲聲道。
宋凌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震住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前輩…我……」
謝君瑞的聲音又突然緩和,循循善誘道:
「聞硯秋,你再想想,那些被可憐老人先祖殺人魔殺掉的所謂『無辜』之人,他們就真的『無辜』嗎?」
「他們之中,難道就沒有像是殺人魔後代之人那樣,因為先祖為惡,所以才繁衍下來的嗎?」
「若是有……不,肯定會有,只要一直往上追溯,總有一代人會行惡的,那殺人魔豈不就是在清除罪惡之人的後代,讓其斷子絕孫,還天地一個公道,執行所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
「若是如此,那殺人魔的後代,還能被稱之為罪人的後代嗎?」
「這整個世界,善惡本就是一片混沌!」
「聞硯秋,現在,你還能告訴我什麼是善,什麼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