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留下了一些法器與丹藥,宋凌並沒有為姜家特意去做些什麼。
當年的故人皆已壽盡而亡,於她而言,除了一個熟悉的名頭之外,再沒有絲毫值得留戀的地方。
離開赤瑚島,她繼續坐上商船。
又經過了泓邑海域與禁海之後,宋凌終於回到了北莽州。
這片熟悉的土地。
她道途開始的地方。
……
天雲國,言一宗,聽雨峰。
靳清塵於殿內盤膝而坐,周身靈力如溪流潺潺。
窗外細雨淅瀝,更顯殿內空幽寂靜。
忽然,一個清冷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寧靜。
「靳師叔。」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靳清塵陡然從入定中被驚醒,他睜開銳利的雙眼,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殿門的陰影下,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位身著素雅宮裝長裙的女子。
殿內光線昏暗,看不清她的具體面容,只能隱約窺見其窈窕曼妙的身姿輪廓,以及那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清冷道韻。
雨水的氣息,似乎都被她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蘭冷香所覆蓋。
她是誰?
何時來的?
自己竟無半點察覺!
靳清塵心中警兆頓生,體內靈力暗轉,已是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他看不透此女的修為。
是敵?是友?
能如此無聲無息潛入言一宗腹地,來到自己修行之所門前而不觸發任何警戒陣法……
此等手段,堪稱恐怖。
「閣下是?」
靳清塵沉聲開口,語氣中充滿了戒備。
那宮裝女子並未立刻答話,只是緩緩自陰影中踱步而出。
隨著她的移動,面容逐漸在微弱的光線下清晰起來。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容顏絕美,氣質清冷孤絕,宛如月宮仙子臨凡,不染塵埃。
她步履從容,直至在靳清塵身前丈許處站定。
「……檀雅師侄?!」
靳清塵滿臉不可思議。
「是我,靳師叔。」
宋凌微微一笑,作揖行禮。
「你……回來了……」靳清塵神色複雜,「我觀你如今修為深不可測,莫非……是已經達到了元嬰?!」
宋凌不置可否,只是道:
「我此番歸來,還未曾拜見掌宗師叔與師娘,他們似乎不在宗內,可是有要事出去了?」
靳清塵聞言,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滯。
「師兄他……」
靳清塵的聲音低沉下來,「在衝擊元嬰期時失敗,身死道消。」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殿外連綿的雨幕,聲音里透出幾分歲月沉澱後的蕭索:「至於喻師妹……她也已於一百年前……壽盡坐化了。」
「如今他們二人的衣冠冢,都在聽雨峰的後山。」
「你若想去看看,我可以帶你過去。」
殿內一時只剩下雨滴墜落地面的聲響。
宋凌靜立原地,素雅的裙擺在殿外吹進的微風中輕輕拂動。
她眼睫微垂,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頷首:
「有勞師叔帶路。」
她微微側身,示意靳清塵先行。
靳清塵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道:「隨我來吧。」
兩人前一後走出大殿,步入綿密的雨簾之中,朝著後山的方向行去。
……
細雨依舊,打濕了青石台階,兩旁的古松愈發蒼翠。
兩人繞過幾處迴廊,沿著一條被落葉覆蓋的小徑向上,來到了一處僻靜的所在。
兩座墳塋靜靜立在蒼松下,被打濕的墓碑上字跡清晰。
宋凌凝視著墓碑,沉默良久。
她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壺靈酒,斟滿一杯,緩緩灑在墳前。
「當年承蒙掌宗師叔與師娘多方照拂,此恩未報,不料已是天人永隔。」
靳清塵亦默默祭拜,隨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追憶:「你還記得嬴少華、唐千秋和柏正宏他們麼?當年,你們幾個關係最好。」
宋凌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
靳清塵的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山影。「唐千秋本就壽元不多,在你離開不久後,便坐化了。」
宋凌眼睫微動,沒有言語。
「而嬴少華與柏正宏二人……尚在。」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嘆息,「他們都未能凝結金丹,如今……也是壽元將盡了。」
宋凌想起那些鮮活的畫面,宛如就在昨日。
「我回來的路上,聽聞了一些消息。」
宋凌收起酒具,轉向靳清塵,目光清冽,「赤月宗與萬魂宗,近來動作頻頻,已在蠶食我宗邊界三處礦脈,宗門如今……處境似乎不太好吧?」
靳清塵苦笑一下,坦然道:
「不錯。近幾十年來,宗門青黃不接……他們兩家聯手,步步緊逼。」
「靳師叔放心,我會出手。」
宋凌平靜地說道:「有些帳,也該清算了。」
靳清塵望著她,這位曾經的師侄,如今修為已至他無法揣測的境界。
「可是……按照上面定下的規則,元嬰修士是不能干預修仙界的,師侄你——」
「誰告訴靳師叔,我是元嬰期了?」
宋凌淺笑。
說罷,她釋放出了一縷屬於心樓的氣機。
轟!
靳清塵只覺一束光芒猛地炸開。
他像是看到了無盡虛空在眼前鋪展,星河流轉,萬物生滅……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與臣服感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湧起。
他甚至無法準確描述那種感覺,就像是蜉蝣倏然窺見了蒼穹的真正高度,超出了他畢生認知的極限!
那是生命層次的絕對差距!
雨聲不知何時重新湧入耳膜。
靳清塵猛地回神,然而,眼前早已空無一人。
……
某洞府內。
嬴少華與柏正宏相對而坐,面前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局勢正膠著。
嬴少華執白,沉吟不語,指尖夾著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柏正宏端起旁邊的粗陶茶杯啜了一口,正想開口催促,忽然——
周遭空間儼如凝固了一瞬。
下一剎那,兩人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之力籠罩全身,眼前景象驟然模糊,化作一片扭曲的光影。
待到視線再次清晰,兩人愕然發現,自己竟已置身於一座高樓之上!
這樓閣極為熟悉,朱漆立柱,青瓦飛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