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口子在歪門邪道上,還是挺聰明的。
至少,過來的時間,是專門精挑細選過的。
正正好可以趕上午飯的時間點。
本來蔫噠噠的沈盼兒,在得知稍微努力一點,就可以吃一口熱氣騰騰的飯菜時,爆發了驚人的毅力。
硬生生爬起來,衝到了屠戶家。
就算是結陰親,那也是親家。
親家上門,必須得整點硬菜啊!
像是肘子、大排啥的,多多益善。
光是想想,沈盼兒的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饞啊!
她實在是太饞了,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吃肉了。
若是有機會的話,肯定要大吃特吃一頓,以祭奠跟了自己,卻吃苦受罪的五臟廟。
……
屠戶姓王。
是榕樹大隊的大姓。
眼下,王屠戶家氛圍低迷。
王有才紅著眼,「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嗎?這都過去幾天了?
再磨嘰下去,我兒子啥時候才能入土為安?!」
「嗚嗚嗚,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拋下爹娘我們,自己個兒就去了啊!」
王有才不提,倒還好些。
他一提,任春燕就覺著心如刀絞。
王家人心裡不是滋味兒,甭管過去有多少齷齪,在此時此刻,統統煙消雲散了。
天大地大,死者為大。
更何況,眼前這倆,只是失去了親生兒子的可憐夫妻罷了。
上前一步,「好了嫂子,您別哭了,再這樣下去的話,眼睛怎麼能受得了呢?」
王有寶嘆息一聲,「守望發生這事兒,誰都不想。」
說罷,他吞吞吐吐的,「要不,還是別等了,讓守望入土為安吧。
現在雖然天氣冷,屍身一時半會兒凍不壞。但是,一直這麼擱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啥意思?」
王有才失去愛子,本身就痛不欲生,現下聽見弟弟這麼說,只覺著自己不被理解,人都有些瘋魔了。
「有寶,你說這話,簡直是在傷我的心啊!」
王有才的眼睛紅的要滴血,「守望還這么小,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上路,我能捨得?
我也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吧!我只是想給他找個伴兒,都不行嗎?!」
王有寶臉色難看,「大哥!」
他低聲吼道:「你醒醒吧!再這樣下去,你怕不是要把自己也給搭進去啊!
什麼做個伴?你這是殺人!殺人是要償命的!」
王有才執迷不悟,冷冷的看著王有寶,「我什麼時候殺人了?這是交易,是你情我願。
有寶,我承認,你比我多讀兩年書,有點學問在身上,啥話能說,啥話不能說,還用我教你嗎?」
「是,你確實沒親自動手殺人,可你的行為,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你要買一個橫死的丫頭,給守望當媳婦,開價這麼高,不就是想讓那丫頭的家裡人親自下手嗎?」
有些東西,就跟薄膜一樣。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沒必要揭開。
揭開的話……
就有些不大體面了。
王有才冷笑一聲,「有寶啊,我必須得跟你說一聲,現在,像是他們這樣年歲的女娃娃,還沒嫁人就橫死的,是沒資格進入祖墳的。
倒不如給了我們家守望,陪著他一道下去。
這樣的話,只要咱們老王家在一天,那丫頭就有香火享受一天,不是更好?」
說罷,他慢慢悠悠的,「再說了,能把親閨女送來配陰婚的,說明家裡的日子,已經困難到一定程度了。
我伸出援手,收留了那丫頭的屍身,還能間接幫助那丫頭的爹娘改善生活,有什麼不好的?」
任春燕只哭哭啼啼,對兄弟倆的爭執,充耳不聞。
亦或者說,這態度,就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她,對王有才的所作所為,是支持的。
別人的死活,與她有什麼關係?
只要兒子能好好的,剩下的,她啥也不在乎。
王有寶現在,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看了一眼任春燕,發現她仍舊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只能自己重新組織語言,勸導哥哥。
「你不要給我偷換概念,行嗎?」
王有寶深吸一口氣,「若是你不出價的話,那些人壓根就不會動那些個歪心思。
那丫頭,自然能好端端的長到出嫁的年歲!往後,自然有她親生的孩子,給她上香、燒紙!」
王有才不知道這些嗎?
他知道的。
只是這時候的他,滿腦子都是拳拳愛子之心,別人的死活,與他有何干係?
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看出來,一個被窩裡,是睡不出來兩種人的。
王有寶、任春燕是一樣的人。
「有寶,」王有才閉上眼,轉身淡漠道:「若是你能幫上忙的話,我自然歡迎你的到來。
但是,幫不上忙,就不要扯後腿,行嗎?」
「大哥!」
王有寶真的要瘋掉了。
咬著牙,「人死如燈滅,死了就是死了,八年、十年後,就是黃土一把,什麼陪不陪的?
那些個,都是封建糟粕!現在,大隊裡抓這些東西抓的這麼嚴,你居然頂風作案,瘋了嗎?!
你……」
王有寶的話,還沒說完,任春燕就已經瘋掉了。
她還想像著,等兒子下葬之後,給兒子燒多多的紙錢、金元寶,讓他就算是在地底下,沒有爹娘的照拂,照樣能過上好日子的。
可是,王有寶的話,打破了她的全部幻想。
她的兒子,不會在地底下過上好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你說什麼呢?!」
任春燕紅著眼,上前猛地一把推開了王有寶,「有寶啊有寶,之前咱們兩家雖然來往不多。
但是,我身為嫂子,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沒薄待你吧!家裡的肉啊,油的,是誰送的?」
都是我!可是,你現在在說什麼?你對我唯一的兒子,做了什麼?!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對你的好,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娘該你的?!」
看著任春燕瘋魔的樣子,王有寶也紅了眼,低吼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就是因為什麼都知道,才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大嫂走了歪路。
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再加上,現在嚴打,若是被有心之人舉報的話,那麼現在悠哉、富裕的日子,就會變成泡影。
啪的一聲,碎的徹底。
他,不想眼睜睜的看著哥嫂的日子,一下子從天堂掉到地獄,有些話,就算是知道說出來會得罪人,那也得說。
「嫂子,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難過只是一時的。
要是現在因為一時的傷心、難過,做出錯事,那就有可能萬劫不復啊!」
他哽咽著,「守望沒了,你們倆還在,孩子,再生……」
「啪!」
任春燕抬起手,乾脆利索就是一巴掌。
她的手,在顫抖。
「王有寶!你混帳!我呸!」
任春燕一口啐在了王有寶的臉上,「守望就是守望,絕不可能是其他的孩子。
你說這話,你不是人。」
「嫂子!」
王有才冷漠的,「有寶,既然幫不上忙,那你還是走吧。」
「大哥!」
王有寶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這話說的,確實傷人心,但,這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真心話。
守望沒了,我身為小叔,我也傷心。但看著你們兩口子因為一時著相,做出無法挽回的錯事,我更焦心啊!」
「用不著你管,」任春燕抹了眼淚,低垂下頭,細聲細氣的,「事情,我們做定了。
甭管產生了什麼樣的後果,我們兩口子一力承擔,也就是了。」
王有寶的媳婦兒趙琳琳上前一步,扯著王有寶的衣袖,語調里,滿是擔憂,「當家的,你……」
王有寶抽出手,搖搖頭,示意趙琳琳別說話。
「哥、嫂,疼孩子可以,但不是這麼個疼法兒。」
「跟你有什麼關係?」
任春燕冷冰冰的,「這裡,跟你沒什麼關係了,你走吧。」
「嫂子,你……」
王有寶很痛苦,他都說到這份上了。
為什麼不能多理解他一下呢?
「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話雖然不好聽,但全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啊!」
「我不需要掏心窩的話,」任春燕輕飄飄的,「我現在,就缺一個能掏心窩子的人。」
別管王有寶說出什麼天花亂墜的東西,事實,就在這兒擺著了。
她,一定要給守望找個伴兒!
不擇手段的那種!
「嫂子,」趙琳琳到底是沒忍住,站了出來,「有寶也是為了你好,你說話,還是稍微顧忌點。」
「我顧忌什麼?」
任春燕冷笑一聲,看著趙琳琳的目光,滿是恨意。
咬著牙,「趙琳琳,你現在應該很得意吧?」
趙琳琳一愣,「什、什麼?」
這跟她有個屁關係。
「我就一個兒子,嬌養到了十多歲,這樣仔細、那樣仔細的,還是沒養住,你看著,是不是可得意了?」
趙琳琳不可思議的,「嫂子,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了?」
「你敢說,守望沒了,你一點幸災樂禍都沒有嗎?!」
趙琳琳的心,哇涼哇涼的。
滿臉震驚的看著任春燕,「在你眼裡,難道我就是的人嗎?」
任春燕說完這話,也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