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感謝紅旗大隊的鼎力相助,馮樹安排人,從豬圈裡拉了兩頭大肥豬宰了。
另外還支起大鍋,讓毓芳配了驅寒的藥,煮了一大鍋,回頭都分點。
剩下的人,換了衣裳,繼續收拾殘破的家園。
他們堅信。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怎麼樣?」
毓芳忙活完了,有些疲憊的進了屋,直奔蕭振東,詢問他的現狀。
「我沒事兒,」蕭振東起身迎了過去,攥了一下毓芳的手,「你還好嗎?」
「我還好。」
毓芳沒淋雨,作為有技術在身的人才。
她昨天,幫著花老頭,還有青荷大隊的赤腳醫生給傷員包紮,熬藥,忙的不可開交。
「嗯,」蕭振東牽著毓芳到身邊坐下。
曹得虎那邊,已經跟馮樹聊開了。
「不用跟我這麼客氣,咱們往上數三輩兒,還是一家人。」
馮樹一臉苦笑,「嗐,一碼歸一碼,親兄弟還明算帳。
再說了,你不能只想著你自己個兒上了年紀吃不了肉,就正長身體的孩子跟你們一起不吃。」
「你現在正是困難的時候,我……」
「老弟弟啊!」馮樹認真的,「我們的現狀,就擺著了,確實是困難。可這糧食,也不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眼下,節流不是最重要的。
重中之重的事兒,是開源。
他盯著曹得虎,眼裡,浮現著哀求,「我、我就厚個臉皮,求你給支個招,成嗎?
我們眼下,還有破局的法子嗎?」
糧食保住了,可只有今天、明天是能吃的。
再等等,這泡透了的麥子,是會發芽的。
發了芽的,就真是白糟蹋東西了。
曹得虎一臉為難,他能有啥法子啊。
「兄弟啊,不是當弟弟的不幫忙,是我們也沒法子,這泡了水的糧食……」
馮樹語不成調,不住懇求著,「想想,成嗎?我、我也不想為難你,可實在是沒招了。
這麼好的年景,這麼好的豐收,就差臨門一腳了。
我們,本來昨天就能收的,只是、只是想著太陽這麼好,再給麥子曬乾松點……」
他們,只是想把麥子曬乾點啊!
馮樹甚至都想好這麥子該咋吃了。
交了公糧,剩下的,先由大隊出面,把新鮮小麥磨成麵粉,光烙餅子不成,還得加豬肉。
挑肥瘦相間的肉,剁成肉糜,往裡一糊。
烙出來的餅子,外頭微微發黃,內里還是綿軟的,咬一口,豬肉的肥油就到了嘴裡。
那叫一個香。
辛辛苦苦一整年,早也伺候,晚也伺候。
是該獎勵自己一個肉餅了。
只是,一切的暢想,都在昨日那場瓢潑大雨里,徹底化成了泡影。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躺在炕上,時日無多的老爹,外頭嗷嗷待哺的社員。
一樁樁,一件件,直接給馮樹幹崩了。
他小孩似的抬起手,左右開弓,用袖子擦著臉,可偏偏那不爭氣的眼淚,是越來越多,擦不乾淨。
視線朦朧,疼痛,是無聲的撕心裂肺。
曹得虎不忍心看,他別過頭,癟著嘴,硬憋著淚,甚至有些咬牙。
恨這個賊老天說變臉就變臉。
毓芳年輕,再加上昨日的苦難,都是歷歷在目。
她掉了眼淚,拽著蕭振東的手,滿眼都是無聲的祈求。
比鄰而居。
往上數幾輩,都帶著血緣。
坐視不理實在是……
「好了,」蕭振東的心,又不是鐵疙瘩做的,人心都是肉長的。
而且,這老頭子辦事兒確實地道。
遭了災,也沒說摳摳搜搜。
抬手就拉出兩頭大肥豬。
他拍拍毓芳的手,「別著急,我想想招兒。」
曹得虎也是虎軀一震,是啊!他們都是大老粗,可旁邊,這不還坐著個腦瓜子靈活的嗎?
他三兩下抹乾了眼淚,催促道:「東子,都這時候了,別藏著掖著了,有啥就說啥。」
「嗯……」
蕭振東沉吟片刻,「我確實有個招兒,不過,需要賭一把。」
大麥都被泡成這b樣兒了,賣也是賤賣,價格,會被壓的很離譜。
既然作為大麥賣不出去,那就可以考慮,做成成品售出。
目前,最好的成品,有倆。
一個是止熱消火的大麥茶,另一個,則是麥芽糖。
大麥茶,只需要把大麥清洗乾淨,放在簸箕上,晾乾或是曬乾表皮,用文火炒制。
裝罐後,想喝了,直接拿出來泡水。
保質期很長。
另一個,則是需要投入更多成本的麥芽糖。
大麥發芽後,搗碎、碾碎,然後取糯米,發酵,製成麥芽糖。
不過,這個招數,操蛋就操蛋在,需要的麥芽和糯米比例,在1:5。
一百克麥芽,需要五百克糯米去做搭配。
成本,蹭蹭上漲。
不過,只要能做出來麥芽糖。
還是穩賺不賠的。
招數給出來了,馮樹卻陷入了沉默。
曹得虎也為難。
蕭振東完全可以理解。
畢竟,這抉擇,不是誰都敢下的。
他代表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家庭。
而是青荷大隊,整整一百五十八戶人家。
八百餘口子人。
這些人,接下來一年的饑飽冷暖,都壓在馮樹一個人的身上,他的壓力,豈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的?
曹得虎也在頭腦風暴。
在腦海中,瘋狂計算今年的收成,若是……
若是真的支援青荷大隊,他們是否還有餘力。
撓了撓頭,一咬牙,「老馮,你別不吭聲了,說話啊,你到底是咋想的?」
咋想的?
馮樹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壓力,山大。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自己的身上,他快要喘不過來氣兒了。
抬起頭,他看了看曹得虎,緩緩的將目光移到了蕭振東的臉上。
這張明顯年輕、稚嫩的臉上,滿是堅毅與果敢。
紅旗大隊一開始也不是那樣的,是他來了之後,才慢慢變成這樣的。
不。
不慢。
是驚天的巨大轉變。
甚至,困擾他們一時的,漂浮在水汪子裡的糧食,也是他出了主意,想法子解決的。
他開口了,嗓音暗啞,「孩子,大麥茶和麥芽糖,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
對半開啊。
至少是對半開。
成了,今年這一場瓢潑大雨,就不算啥。
他們甚至可以依靠麥芽糖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敗了……
不!
他們不會敗。
人只要活著,就不會敗。
馮樹站起身,顫巍巍的伸出手,攥住了蕭振東的手,「那就麻煩你教我們做一下這個麥芽糖了。」